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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谢如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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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惊呼不断,有人想趁乱跑出去,均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妇人面色不虞,先前面上堆出来的喜色一扫而空。
妇人绷直了身子,语调不冷不热。
“公子这是为何?平白围了老妇的场子,总得给个说法。”
叶荷笑而不语,宋萧指了指桌旁空着的凳椅,
“坐。”
老妇人眸色暗了暗,轻笑一声坐了下去。
宋萧掏了块牌子出来对着老妇晃了晃,随即收入怀中。
“大理寺办案,这个说法可能接受?”
老妇人倒是不见慌乱,她重新换了副笑脸上来,若是细看下去,那笑意不达眼底,黑褐色的瞳孔满是戒备。
“原是官老爷,如此,您纵是关了老妇的宝蓝坊,我也只得受着。”
宋萧面色一冷,语气也骇人。
“既然知晓,掌柜的要明白,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倘若掌柜的要学那些个不知死活的,囫囵个的蒙骗于我,那咱们便得换个地界儿详谈了。”
“您尽管问便是。”
“姓甚名谁。”
“老妇姓古,大家伙儿都叫老妇作古嬷嬷”
宋萧扫了她一眼,接着问道,
“芍药可是你这里的姑娘?”
“哎哟,上官大人,老妇这坊里可没有叫芍药的,您若是不信的话,可以随意问问这坊里的人。”
宋萧瞧着她如同滚刀肉一般,心里厌恶极了,面上却还是提了几分笑意上来。
“那,曾唤作芍药的,总归是有的吧。”
古嬷嬷眼皮子不挑,从顺如流的答道,
“不瞒上官,这些个坊里的姑娘都是些命苦的,花名艺名换来换去的,老妇也记不得了。”
死鸭子嘴硬!
宋萧气急,一张俊脸憋的通红,眼瞧着他火气涌了上来,叶荷抬手敲了敲桌子,压着嗓子同古嬷嬷说话,声音不大,气场却足。
“古嬷嬷,西昌街繁华,能在这样的街面上开间行院,想来也不容易,这明里暗里的人,说不得通到了哪里,你也是有些手段的。”
古嬷嬷闻言面上带了些得意,她在西昌街上经营多年,光靠着一股热血可是万万不够的。
叶荷抬眸对上其目光,话音一转,语气里立时多了些警醒的意味。
“可有一处你没能想的通透,这胳膊到底也是拧不过大腿的,大理寺查案,岂是一间小小的行院能阻的了的。嬷嬷,别光顾着成全了别人,砸了自家的饭碗,这天底下可没有后悔药可吃。”
厅里头吵闹,几名寻乐子的男子堵在门口推推搡搡的要出去,宋萧不胜其扰,一个眼神过去侍卫们便将一干人等横刀拦下,几声惊呼后又安静下来。
冰桶里的冰大半化作了水,厅里滚了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古嬷嬷自怀里抽出帕子擦脸,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滴落,妆已然花了一半,混着汗水糊在了一处,着实狼狈。
“上官说的有理,可老妇这属实没有您要的人。这厅里热的人脑子都混了,不若二位上官上楼开间客房歇歇脚,老妇给二位置碗凉茶,再安排几个姑娘弹唱一番,也可去去火气。
宝蓝坊开门做生意的,您这排场若是吓坏了贵客,老妇的亏损可就大了。”
有门子!
叶荷佯装疲倦的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褶皱,
“嬷嬷果然是做生意的好手,本公子跑了这大半日,着实疲倦的很,既如此,那便同兄长上楼歇歇,也不扰你的生意。”
宋萧抬抬手,侍卫们便收了队退出门外,古嬷嬷也站起身,噙着笑领着二人上楼,边走边吩咐跑堂的,
“小卓子,去置两碗上好的凉茶,再把枫林楼的雪花桂枝糕送上来,叫清风,明月和牡丹带着家伙式上来,给二位上官助助兴。”
“好嘞!”
跑堂的嗓音嘹亮,叶荷笑而不语,二人随着老妇人上到了二楼,古嬷嬷随手推开一间客房房门,
“二位里边请,姑娘们即刻便到。”
叶荷踏入房门,接着古嬷嬷的话说道,
“外头吵闹的很,关上房门让本公子清净清净。”
古嬷嬷合上房门,叶荷径自坐在上好的红曲木制成的食桌旁,宋萧紧随也落了坐,古嬷嬷站在二人面前,颇为尴尬的搓搓手,陪着笑脸。
“二位上官,不是老妇人抖落,实是怕的很,不敢说啊。”
“古嬷嬷,坐下说。”
“哎”
老妇人顺从的坐下,面上颜色不好,她心里头盘算了片刻,最后还是沉沉的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时也命也。
二位上官要寻的芍药确实是这坊里的姑娘,但老妇人有个请求,若是宝蓝坊因此事受了牵扯,还望上官能够保全一二。”
宋萧点头应下。
“古嬷嬷尽可安心。”
跑堂的在外敲门,送了凉茶和糕点进来,临走时被古嬷嬷拦下,
“只叫青画进来,你只在二楼楼梯口处守着,倘如有人靠近,行个暗号过来。”
“是,嬷嬷”
见事已安排妥当,古麽麽抬眼看了看叶荷与宋萧二人,随即开了口。
“芍药现下名唤青画,昨日夜里,有人刺了青画一刀,又递了话进来,要宝蓝坊上下捂住口,不若这一刀便抹在脖子上。”
叶荷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了拳,果然如此。
“何人所伤?”
古嬷嬷摇头,
“不知,只有青画见着了人,等下她上来二位上官尽可问清楚。”
“青画伤的严重吗?”
“手臂一刀,横着足有三寸长,深可见骨,那条胳膊算是废了,以后怕是弹不得琵琶了。”
叶荷轻皱起眉头,接着问道,
“为何改了花名?”
“此事说来话长,,”
古嬷嬷忽而住了口,几吸过后有人轻拍房门。
“嬷嬷,可是您唤奴家来此?”
“进来。”
房门被人自外推开,来人一袭粉裙,身姿纤瘦,一头秀发盘成个简单的发髻坠在耳后,脸上妆容艳丽却难掩病色,自是一副清隽柔美的病西施模样,着实惹人怜爱。
古嬷嬷指了指桌旁的凳椅说道,
“关门,你身子不好,坐过来。”
青画低垂着眸子乖顺的合上房门缓行几步坐了过去,叶荷待人落座后稍稍将人打量一番,随后张口问道,
“青画,你本名叫什么?”
青画抬眼看过去,又侧头看了看古嬷嬷,见嬷嬷暗自点头,如此才开了口。
“奴家芍药。”
“我问的是,你的本名。”
叶荷目光锐利,一字一句不容混淆。
“客官问话,倒是让奴家一时间没能反应的过来,奴家。。本名谢如云。”
“户籍何地?”
“青州人士。”
“你与王勉之,有何干系?”
话及此处,谢如云猛的抬起头看向叶荷,满眼的惊恐之色,她红唇轻颤,踌躇着不肯出声。
“你且如实说吧,这二位公子是大理寺的人,今日来此便是冲着你来的。”
“人已经没了,奴家也没什么可说的。”
谢如云抬手扶住手臂,伤口处裹了厚厚的纱布,这会正疼的厉害。叶荷见其额角已然渗出了汗水,晓得她疼痛难忍,但朝廷定下的破案时限将尽,也顾不得其他了。
“王勉之与其他两位学子惨死,三条人命,不说是因你而死,但与你也脱不了干系,如此,你还不愿将实情说出来,还他们三人一个公道吗?”
谢如云垂首猛然间发出一声笑来,那笑声愈发的干涩,直至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小公子,这世上的公道从不属于我等人,公道是高悬于府衙之上的公正廉洁,却无视于无数个夜里头的肮脏龌龊的卑劣行径。人分三六九等,对于没有身份地位的人,又何谈公道二字?
不过,小公子既想听,奴家便说与您听。
我与勉之哥哥自小便熟识,比邻而居,两家只隔了一堵破烂的泥巴墙,他家是秀才门户,在乡里都很是得人敬重。幼时他说,长大后会娶我进门,或许是女子心智开的早些,奴家便记住了。
十一岁那年,青州大旱,家里本就人口多,粮食见了底。父亲狠了心要将我与姐姐卖给过路的唱曲儿班子,我求到勉之哥哥,求他娶我回去,他却说做不得他那秀才爹的主。
我与姐姐随着唱曲儿班子辗转多年,后来班子散了,班头便将我与姐姐分别卖了出去,姐姐容色好,卖给了商户做妾,我生的黑瘦,便卖到了行院里头做了最低贱的妓子。
奴家谁也不怨,只怪自个命数不好。
去年,勉之哥哥与同伴来这行院里吃酒,阴差阳错的认出了奴家,他说要赎了奴家出去。小公子,奴家破了身子,即便是赎了身又能如何,他娶不了我,我也不愿跟着他。
后来,王公子看上了奴家,他发了疯病一般同王公子闹了一场,一届书生如何斗的过高门大户的公子,左不过被狠狠打了一顿,奚落一番。
小公子,这便是我与王勉之的纠葛,奴家讲还算清楚吗?”
宋萧默不作声,叶荷细细的看着谢如云,开口说道,
“可觉得委屈?”
“何谈委屈,只是奴家命贱,活该来这世上备受搓磨。”
叶荷压低了嗓子,目光直直的盯着谢如云,缓缓开口道,
“你满心的怨怼,你怨恨你的父亲将你卖了出去,可却不想灾荒之年,不若如此你或许会被生生的饿死。你怨恨王勉之未曾娶你回去,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的确也做不得主。你怨恨这世道不公,可你活生生的坐在这里,锦衣华服,侃侃而谈。
谢娘子,人不当如此,即便是三六九等,也分不出人心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