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下砚心》无晴雨

21、吾乃汝祖也！

　　　　盛京城是真的小，哪里都能遇到。

　　叶荷迎着沈砚辞的目光轻轻点头，移开了视线。为平复心绪，叶荷四下打量起来。

　　此间园子打理的极为雅致，根据四时节气种植了多种花木。

　　园中枝叶抽新，郁郁葱葱，除了常见的石榴、伊兰开的灿烂，还有成片的芍药，品种繁多，姹紫嫣红。

　　宾客的席位自中央隔开，左右两旁分属男宾女客，中央的位置空了出来，几名乐师正坐于其中演奏，叶荷好奇的望过去，她鲜少出门赴宴，自觉十分新鲜。

　　王氏见她看的入了神，忍不住笑道，

　　“这几位乐师是你舒婶子自教坊司请来的，他们当下所弹奏的《雨霖铃》最为出名，茵茵觉得如何？”

　　叶荷侧目看向王氏，眉眼弯弯，两枚梨涡嵌在面颊两侧，讨喜的很。

　　“曲调明快，清脆悦耳，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你喜欢便好，也不枉出来一趟。”

　　“舒婶子的园子也好，花团锦簇，枝繁叶茂，而且女儿闻得到风中的槐花香，很是清甜。”

　　王氏温婉一笑，见叶荷的神态不似强打精神，她也跟着开怀不少。

　　“小荷，我来啦。”

　　薛蛮突然自叶荷的身后现了身，有些调皮的拍了拍叶荷的肩膀。

　　叶荷回过头，见笑吟吟的薛蛮正立在她面前，身后还跟着薛母秦大娘子。叶荷连忙站起身，对着秦大娘子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福礼。

　　“秦伯母安好。”

　　“好好好，小荷出落的愈发标致了。”

　　秦大娘子先是笑着答了话，随后则是对着薛蛮板起脸来，

　　“阿蛮，还不快与你王伯母见礼！”

　　王氏先听得了声音后利索的起了身，待秦大娘子说完了话才笑着说道，

　　“秦大娘子也来了，我们两家没得那些虚礼，快快入席。”

　　秦大娘子的脸上也才挂了笑，从善如流的落了座，她身子朝着王氏略微倾斜，轻声问道，

　　“我可是到了晚了些？”

　　“没有，还未开席呢。”

　　“阿蛮这丫头一刻也安静不得，刚出了府门，一上马车就扯坏了襦裙，气的我呀头都发昏了。”

　　两家人多年以来比邻而居，比起旁人亲近许多，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的计较。

　　“两个孩子年岁小，活泼一些也属应当，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茵茵性子静，又没有兄弟姊妹，还好有阿蛮常来常往，我才安心了许多。”

　　王氏这一席话半点没掺假，叶荷性子沉稳，纵是成日呆在院子里也不嫌闷的。

　　“我倒是盼着阿蛮能如小荷一般娴静端庄才好，许是打小同她那三个哥哥呆得久了，一个女儿家日日舞刀弄枪的，如何嫁的出去，没得愁坏了我与她爹。
　　这不，杨大娘子送了请帖，我便强压着阿蛮来了。”

　　秦大娘子提起今日的宴会，又细细的看了对面的男宾席位，见来了不少的青年才俊，眼角的笑纹又深了些。

　　“我瞧着今日赴宴的人不少，连何相府上的小公子都来了。”

　　王氏倒是没见过此人，也颇为好奇，压低了嗓子轻声问道，

　　“早就听闻相爷府上的小公子仪表堂堂，只是从未见过，可是男宾首席上的那位？”

　　“正是。”

　　秦大娘子又朝着王氏的方向挪了挪位置，四下打量一番后自怀中抽出锦帕掩了口鼻，

　　“我与你说啊，此人可粘不得，虽未成亲但府中却是不消停，身边一水儿的貌美女婢，谁家女儿摊上了这位可是没指望了。”

　　王氏皱了皱眉，她本就没那个打算。

　　“何相为人清正，怎的这公子。。”

　　“嗨，就那一根独苗，宠惯坏了。倒是他身侧的那位小公子，你可认得？”

　　王氏顺着秦大娘子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年轻公子端坐于位，周身的气派将那何相的小公子都比了下去。

　　她摇摇头，认不得。

　　“那是兵部沈尚书府上的嫡子沈砚辞，相貌不凡，丰神俊朗，年纪轻轻已官至大理寺少卿，他可是盛京城里多少小娘子的梦中佳婿。”

　　。。。

　　沈砚辞深觉此中宴会无趣极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物件一般，供对面女宾席位上的娘子们挑来拣去。

　　范景行坐在沈砚辞身后，百无聊赖的摆弄矮桌上的杯盏。

　　“有这点子时间不如与那净尘和尚下棋了。”

　　沈砚辞深有同感，嘴上却是不饶人。

　　“你又赢不了他。”

　　“输赢又何妨？重要的是过程罢了。”

　　沈砚辞轻笑一声并未搭话，此时园中一曲终了，乐师们径自离了场，杨大娘子自席位上站起身，她面上含了笑，高声说道，

　　“初夏已至，百花争艳。深谢各位贵客今日莅临我韩府赏花宴，不胜欢喜！且容我先敬诸位一杯，随后诸位贵客可随意赏玩。”

　　众人皆饮尽杯中酒，宾主尽欢。

　　杨大娘子放下酒杯，乐师自园中一角奏起丝竹，两排舞妓鱼贯而入，好不热闹。

　　妇人们随意攀谈起来，薛蛮屁股上像是生了钉子一般，如何也是坐不住了，她凑到叶荷跟前央求道，

　　“小荷，进来时我瞧见园子南面有个小亭子，我们过去走走吧，这里无趣极了。”

　　叶荷也觉得吵闹的很，她凑过头问母亲王氏，

　　“娘，女儿可否和小蛮在园中走走？”

　　王氏点点头，既然出来了便不再拘着她，

　　“去吧，只是莫要走远，只在园中即可，若是凉了，就让婢女去寻你舒婶子拿件披风，万不要受了风寒。”

　　叶荷点点头，薛蛮早就等不急了，见王氏同意后便拉着叶荷离了席位。秦大娘子见状都来不及嘱咐一句，人就走远了。

　　“哎？这孩子，毛毛躁躁的，可别闯了祸。”

　　王氏温婉一笑，

　　“就在这园中，且让孩子们玩吧，咱们说咱们的。”

　　薛蛮拉着叶荷朝着园子南角处的亭子走去，一条石板小路，两侧的花木盛放，清香扑鼻，二人走走停停，远离了人群也觉得舒爽不少。

　　叶荷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人一多，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薛蛮学着叶荷，也长长的呼口气。

　　“之前倒是不觉得，你一说好像真是如此。许是香粉味太重了，没有这□□里来的清爽。”

　　叶荷随手摘下一朵石榴花，对着薛蛮比量片刻。

　　“你身子放低些，这颜色正好衬你。”

　　薛蛮乖顺的微微弯下腰，叶荷将石榴花簪进她的发髻里，火红般浓艳的花色衬的薛蛮面色更显白皙。

　　薛蛮抬手抚了抚发髻间的花朵，

　　“好看吗？”

　　“好看的。”

　　二人相视一笑，挽着手臂沿着石板路向前方走去。

　　亭子里无人，四周多为高大的树木，有些阴冷，二人稍作停留后便原路返回，行到一岔路口处,隐隐听得有人说话。

　　叶荷不予理会，正准备离开时却被薛蛮拉住，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叶荷朝着岔路走去，声音愈发的清晰。

　　“别走啊，这样好的景致，小娘子何不与本公子共赏？”

　　“何公子，您请自重。”

　　“与你多言几句就不自重了？小娘子羞臊什么，本公子又不会吃了你。”

　　紧接着便是哄笑声，猥琐至极。

　　薛蛮气的柳眉倒竖，拉着叶荷便朝那团声音冲了过去，叶荷都来不及阻拦。

　　“光天化日之下，何人言语这般孟浪！”

　　这是什么场景？

　　两名女子被挤靠在墙壁边上，婢女挡在自家小姐身前，满脸羞愤，另一位女子强装镇定，只是一张小脸吓的苍白，眼圈微红，一副怅然欲泣的模样。主仆二人跟前一臂之距的位置站了好几个年轻男子，此刻几人皆是回过头一脸错愕的看向来人。

　　叶荷脑中“嗡”的一声暗道不好，怕是不好脱身了。她连忙反拉住薛蛮的手臂，大力的捏了一把，薛蛮吃痛，回头看向叶荷，叶荷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惹事。

　　薛蛮此时才反应过来，纵使她再莽撞，也知道这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女子的名声大于一切，她咬咬牙，突然后悔脑袋一热，拉着叶荷看到如此不堪的一幕。

　　墙角处的两名女子见来了人，具是心头一震，面上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几名男子看到来人竟是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戏谑不言而喻。尤其是为首一人，自打瞧见了叶荷，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美！身姿轻盈，纤腰不盈一握，一身茜红色的衣裙衬的女子更显娇俏，一张小脸莹白水嫩，眉眼如画，朱唇不点而赤，端的一副好皮囊！

　　叶荷感受到不怀好意的视线，心里头更紧了一分。男子转过身，朝着叶荷方向前行几步，薛蛮见他动作，下意识的挡在叶荷身前。

　　“你是何人，还不速速离开，我若是叫喊起来，大家都没得脸面。”

　　男子闻言停了步子，神色却是不甚在意。

　　“小娘子说笑了，我等可曾冒犯了谁吗？不过，要问别人的名讳之前，需得自报家门才行。”

　　薛蛮紧紧护住身后的叶荷，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谁要与你自报家门。”

　　男子并未答话，他身旁一人狗腿般的奉承道，

　　“这位可是当朝宰辅嫡子何晟何公子，小娘子何不长点眼色，何公子问你就是你的荣幸。”

　　薛蛮怒目而视，护着叶荷缓缓退步，不与几人过多纠缠，何晟自然看到了两人的小动作，他不慌不忙的朝身侧之人使了个眼色，两名男子大步向前欲堵住二人退路，薛蛮大感不妙，若是闹起来，她虽有点子身手但也确实打不过这几个男子。

　　“莫动，这里可是韩侍中府上，若是生了事端即便是宰辅也得掂量轻重。”

　　何晟皱了皱眉，俊秀的面庞偏偏生了一双如毒蛇般阴鸷邪气的细长双目，他挥挥手，两名男子便停住了步子。

　　“这就没意思了，小娘子只需报个名讳，本公子便放你们离去可好？”

　　薛蛮横生了一股正气，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嗓子。

　　“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薛蛮！”

　　何晟勾了勾唇，轻呵一声。

　　“本公子问的不是你，是你身后的那位小娘子。”

　　叶荷从未如此被人言语调戏，她气的手抖，也不知从哪迸出来的气力，一把推开薛蛮，直视何晟。

　　“吾乃汝祖也！

　　小蛮，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