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厨头肖石 ...
-
范景行正坐在食桌前用着蒸饼,炙鸭也已经分了块,就摆在包裹的荷叶上,只剩那石榴酒还未动过。
沈砚辞与叶荷拾阶而下,范景行拿着鸭腿,余光瞥见了行近的二人。
“来的正好,可要一起用些饭食垫垫肚子。”
叶荷看了一眼范景行,微微摇头,沈砚辞则是三步跨做两步,一屁股坐到了桌边的凳椅上。
“你且自己用吧,多吃些,等下有的忙了。”
范景行。。。
也不知这位叶娘子与砚辞说了些什么,观他神情似乎并无波澜。既如此,还不如好好用个饭,有什么安排等下自然清楚。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范景行自行用饭,也不管其他二人。
春华见小姐下了楼,便小步行到其身侧,叶荷朝着沈砚辞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小女就先行告退回府了,若有了结果,还请沈大人辛苦告知一二。”
沈砚辞并未答话,只点了点头。
待叶荷主仆二人离了泰奉楼,范景行才放下手中的炙鸭,抽了帕子细细擦过手指,面上倒是无异色,只是语气里透着股酸味。
“何等辛秘,还需背着人了?”
沈砚辞闻言挑了挑眉,浑不吝般的答了话。
“既知是辛秘,必是不入六耳之言。”
“哈,你倒是个信守承诺的。”
“不然呢,若我不是,那你偷换了你爹的金蟾之事,恐怕早就大白于范府了。”
范景行生生的憋了一口气,这小子打小便是如此,看着规矩,实则他才是那个最为离经叛道的,半分亏都吃不得。
“那不还是你出的主意吗?”
“我只说了风华街上有间铺子手艺好,最会仿制物件儿,可没说让你去做一个假的去换了那真的过来。”
“罢,摊上你算我倒霉,饭已用了,你且说需要我做何事。”
沈砚辞侧目看向范景行,眼神清明,一字一句的说道,
“去查一查楼里的厨头肖石,与望仙楼的掌柜,二人或许还有往来,当下,便从肖石病了的母亲查起。”
范景行霎时收起了玩闹之心,表情也凝重了许多。
“你的意思是,这二人许有勾结,合力犯了案?”
沈砚辞抬头看了看垂挂在厅顶的绸带,红绿相交,缠绕之态既显亲密又透着分明。
“人心最是难测,是与不是,一查便知。”
后院厢房里
大通铺上躺着一人,还有四人正围坐在食桌前打着叶子戏。
“你们说,咱们店里可是惹了多大的祸事,里头外头都有人把守,光是问话都好几轮了。”
“嗨,可不知是多大的麻烦。”
伙计扔下一张叶子牌,顺手推了推下家,
“到你了。”
“和着咱们眼下算是休息几日,也不知这几日掌柜的会不会给工钱。”
“天晓得,约莫是没有的。肖头儿,别躺着了,过来一同玩玩,好打发时辰。”
厨头肖石正仰躺在通铺之上,双手交和枕在脑后,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一般。
几人纷纷回头看过去,见肖石并无反应,以为他早已见了周公后便不再理他,只稍稍压低了声。
“肖头儿这两日不大对,话也不多,还总是恹恹的提不起力气。”
“我听说啊,他老娘病了,这几日又不能归家,想来应是心里头着急,连带着精神不济。”
提及此处,一位年纪稍大的伙计又回头望了望肖石,见他动也不动,便转了头,神神秘秘的对着另外三人招招手,
“凑近些,我与你等说些闲话。”
见三人纷纷凑近了脑袋,他才挑了眉,瞪圆了眼,小声说道,
“你等可知,咱们这位肖头儿也是个苦命的。”
“你可快些说吧,没得吊足了胃口,听的人心焦。”
“嗨,莫急,听我说啊,我原先做工的铺子就在望仙楼边上,那会子肖头儿便在望仙楼里做活,早就听说他老娘身子骨不大好,生了个富贵病,三天两头得用汤药吊着。肖头儿的娘子一见日子没得过,不知同哪个野男人跑了,还卷走了家里的仅剩的细软哩!”
三人听闻皆是瞪圆了眼,一副震惊的模样。
“哎呦,竟还有这档子事,你口风也是怪紧的,之前竟然一字未提过。”
“又不是什么好事,我原本也不是那多嘴多舌的人。再者说,肖头儿待大伙儿够意思,平日里的活计也没少帮衬着。”
“也是,那咱们几个以后可得多长个心,等店里迎客了,咱们手头更勤快些,别让肖头儿跟着操心,打烊后也多干些,让他能早些回家照看老娘。”
年纪稍长的伙计点点头,轻声应道,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事且要烂在肚子里,若是哪个嘴大的宣扬了出去,可别怪咱们兄弟不顾情面。”
几人皆是点头应好,也不知是哪个伙计长长的叹了口气,随后便是招呼着几人继续打叶子戏。
肖石并未入眠,恰好将几人的窃窃私语声听了个满耳,此时他胸口如同点了把火般的灼痛,既有对私事被戳穿的羞愤之感,又被这几个伙计的良善之心所动容。
他闭着眼,想了许多事。
想起了卧病在床的老娘,想起了遁家而逃的娘子,想起了那日秦掌柜的递到他手上的铜板,那份量压的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又想起了夜里家门外的破烂院墙后,那一双阴鸷的眼睛。
“只此一事,你老娘的汤药钱便不愁了。。”
“只拉几日肚子的事,都算不得病症。。”
“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何人能知。。”
午后的日光铺在脸上,灼热的痛感几乎让他不能忍受。肖石装作入了梦,艰难的翻了个身侧躺,单手枕在脑后,另一手捂在了胸口,手心处的跳动明显快了许多。
事已至此,便只能扛到底了。
夜里,沈府。
“还真让你说中了,那肖石果然有些猫腻!”
书房的门被人自外面大力推开,沈砚辞手腕轻抖,他眼皮子一挑,放下了手中上好的紫毫笔,双手掀起黄纸攥成了团,随意扔到了桌面上。
范景行一进门便看到一桌子大大小小的纸团,扬起眉眼咧着嘴打趣他,
“哈,怎的,刘大娘子的马球会托了你制那颗马球吗?”
沈砚辞抄起一个纸团便朝着范景行投了过去,范景行一个闪身躲过,嘴上却是没停声。
“呦呵,马球可不是用手抛的。”
“我替你开个球罢了。”
范景行三两步就窜到了沈砚辞对面,他将双手搭在书案上撑起身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喜,迫不及待的问道,
“你是如何得知,那二人之间有牵扯?”
沈砚辞又铺了张纸,用纸镇仔细匀平了褶皱,拿起紫毫笔蘸了些墨水,
“那日初次审问肖石,你不也发现了那人的供词似有不实之处?”
范景行抄起一个纸团,拿在手上上下抛了几个来回。
“那日,我观他神态确有几分疑惑之处,但供词还是对的上的。”
沈砚辞在纸上写了一个“慌”字。
“他慌了,便是有鬼。
你且说说都打探到了什么。”
“如你所言,先从肖石的老娘查起。
我先是打探了肖石的左右邻居,得知他母亲身子骨不好,长年累月的病着,他的娘子周氏几年前便逃了家,且二人无儿无女。
肖石此人颇为孝顺,这些年来独自照看母亲,汤药侍奉从不假他人之手,邻里之间多有赞誉。”
沈砚辞俯身坐在了凳椅之上。
“也是个孝子。”
“听邻居说,这几年也有人替肖石物色女子,但都被他拒了,说是不好拖累别人。我不好直接进他院里,只在墙外朝里面看了看,竟瞧见了一女子正在煎药,便又去问了邻居,说是近日肖石买了个丫鬟回来伺候母亲,如此便是一个疑点所在。”
“何处存疑?”
“据邻居所言,肖石母子二人生活拮据,虽说肖石的工钱不低,但肖母长年汤药不离口,工钱紧等着请医师和抓药,日常吃食都成问题,哪还能有银钱买个丫鬟?”
“然后呢?”
“顺藤摸瓜,我又打探了那附近的人牙子,问了一个遍都说不是自己手里的丫头,此时突然想到了望仙楼掌柜的。那袁掌柜在庆财街上颇有些声望,如此倒也没费什么力气就寻到了他家惯用的人牙子。
用了些手段才敲开了嘴,果不其然,那丫鬟就是这个人牙子手里的,说是记的袁掌柜的账。”
沈砚辞垂首略微思索一番,
“证据不足,尚不能传人。”
沈砚辞看了看门外,夜色正浓,他的书房居于沈府后侧,与后街上只隔了一道院墙,此时街上正巧有更夫经过。
“夜已三更,平安无事,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咚—咚—咚—
更夫敲梆的脆声传入耳中,沈砚辞顿了顿,
“景行,我不善功夫,夜已至子时,劳你去那袁掌柜的宅院走一趟,去看看他家是否也栽植了俱那卫之花。”
范景行点头应下,当即转身迈开步子离了书房而去。
案件审理重在时机,他与沈砚辞也是常常通宵达旦的推敲案情,况且夜半子时也最适合探查验证,因此范景行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沈砚辞见他背影逐渐隐匿于浓黑的夜色,他放下手中的毛笔,不得不回想白日里叶荷的说辞。
预知术,简直匪夷所思,可案件的走向却偏偏向叶荷所言之靠拢。
到底是她的揣测,还是世上果真有如此奇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