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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悬河注火 荣纯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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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在什么地方?感觉……地面在晃动?飘忽忽的……
好热。好累。
泽村荣纯用尽全力同擅自罢工的意志力抗争着支起眼帘。
白茫茫一片……是沙丘……荒漠?
又来了。
——奇怪,这是什么感想。
他抬头望向天空。
火红的烈日在热浪中不住扭曲形变,但出乎意料的并不刺眼。他着魔般盯着那团火球看。
好像要掉落下来了。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火球狰狞着膨大起来——像是回应他的猜想。天空撕裂出数道血痕,阳光化作烈焰熔金般倾泻到大地上,很快燃成一片炼狱。张牙舞爪的火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快逃……脑子虽然这么说。但他内心毫无波澜,四肢也没有运作起来的动力。
火球仍在吞噬着天空,蚕食着空气......
泽村荣纯骤然惊醒。
他头疼地按着太阳穴。这个噩梦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1.
经理给他介绍那孩子的时候,泽村荣纯是开心的。
“杉山律……是你啊!我看过你比赛!”
“诶!真的吗!”
“去年不是打进大学生锦标赛决赛了吗,我有看哦!”
“诶——好荣幸!泽村选手当时是怎么评价我的?”
泽村荣纯思考了一下。
“是位非常厉害非常拼命的速球投手,在投手丘上眼神很坚定,表情管理也很好……”
“?表情也可以加分吗?”
“有位捕手是这么说的。”
奥村光舟……我的交往对象是这么说的。荣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还在秘密恋爱,不能露馅。
“你们能相处融洽就好。”经理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烦恼了好几天怎么向你们介绍彼此……不过,可别忘了二位还有一层竞争关系。”他坏笑:“也不用太过客气。”
“竞争这种东西对我们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棒球最重要的开心啦!对吧杉山?”
“我不会把投手丘让给你的哦!”荣纯挑眉。
“那我会更努力地抢到手的。”杉山也不甘示弱。
“哇咔咔咔——很有冲劲嘛!放马过来!”
“前辈笑得好像反派……”
荣纯于是更肆意地大笑起来。
当时他还以为只要做好自己就足够了。
但生活吝于做种瓜得瓜的公平交易。
当翻译向他转达外籍教练的指示时,他还以为不过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轮换。
“杉山首发吗?”
“对。安德森先生是这么说的。”翻译慌忙补充道,“当然啦,只是暂时的。毕竟趁着常规赛得让新人多和队伍磨合以备不时之需......嘛,反正我们已经确认出线了。”
“那就加油啦,杉山少年!”荣纯用力拍了一把杉山。
“前辈......好痛!”
比赛的对手是去年亚军、在季后赛将荣纯所在的队伍读卖巨人淘汰于日本大赛之外的广岛东洋鲤鱼队。
杉山律初次登上职业赛场就交出了一份令人惊喜的答卷——不仅力克强敌,同时打破了这赛季的最速投球记录。
等到蜂拥上前的镜头、话筒都一一退去,荣纯才找到和亮眼的新星搭话的空隙。
“做得很好!”
“前辈!”杉山的眼里满是兴奋,“原来这就是职业比赛的感觉。”
“是吧?不错吧?你......”
“泽村!”
荣纯还想继续问问看杉山的感想,但翻译喊了他的名字。
“安德森先生有话想对你说。”
哇,一脸严肃。
荣纯立刻收起了笑容。
“常规赛接下来两场都让杉山首发?”
“安德森先生的意思是,想多看几场确认杉山选手的潜力。”
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听起来合理的原因......荣纯无意识地咬着下唇。
“但是我......”
安德森打断道——这句话不需要翻译,他已经听过太多次——
“希望你服从队伍安排。”
[这场比赛还是减少变化球比例吧。]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泽村选手能听听我的意见。]
[比起钻研这些会给捕手增加思考负担的变化球,努力看看能否提升球速如何?]
[泽村选手,请舍弃精准度试试集中力量于投球本身吧。]
[泽村选手,和打手博弈完全是赌博行为,我认为没有太大意义。]
[泽村选手,我认为这样更好。这是取胜概率最大的方法。]
说到最后总是这么一句——
[泽村选手,请你服从队伍安排。]
进入一军那天开始泽村荣纯就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片冈监督一样包容他的个性。
安德森是一位身经百战阅历深厚的理论派教练,对于“怎么打才是正确的”有一套固执的个人逻辑。
但有些东西荣纯也不想妥协。为了和教练顺畅地沟通,他甚至抽时间练习了英语口语。
他争辩过太多次,拒绝过太多提议,以至于现在看着恳切的安德森,反驳的话一时被堵在喉咙口。
两人就这样无言相持许久。
翻译拍拍泽村,打起圆场:“放心,肯定还是会上场的,只是让新人多打一些时间而已。”
我当然知道是不是首发不大重要,我当然知道比赛中轮换再常见不过。荣纯沉默良久。我也很难说清楚自己对这样的安排哪里不满意。
“好吧。我明白了。”
就只是觉得……凭什么呢?
-2.
“你觉得怎么样,光舟?”
“球路很有趣。”奥村光舟反复拖回录像,“隐蔽性也很好。看起来比去年更完善了。为什么最近比赛不用呢?”
啊。因为首发投手很厉害所以最近接收到的指令是“稳妥地给比赛收尾就可以”。训练赛失误率比较高的几个变化球也因此被暂时封印了。
荣纯逃避着光舟的视线:“杀手锏当然要留到更重要的时刻。”不能就那样回答。光舟是很容易操心过多的性格,他最近忙于大学锦标赛,还是不要分心。
“狼崽你怎么样,决赛有信心吧?”
见奥村光舟进入沉思状态,荣纯轻笑:“喂喂……这种时候只要大声回答有信心就好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那样的漂亮话。”光舟埋怨似的瞪着他,见荣纯一脸狡黠,最终判断,“前辈,你是故意的。”
“哇,被发现了。”
光舟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泄气般顺势倚靠到他身上,小声嘀咕,好想快点和前辈一起打球。
肩上柔软温热的重量让荣纯内心升起一股暖乎乎的感觉。他情不自禁伸手揉了一通那头浅金色的软发。
看着被蹂躏得一脸迷茫的光舟,他没忍住笑。
“我也是。好想和你一起打球。”
光舟快毕业了啊。
某天收到光舟“被球探找上了所以会晚点回家”的消息,荣纯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不知道会是哪支队伍的球探。以我今年的表现可以去到那支队伍吗……
啪啪!荣纯用力拍脸,想远了。
“泽村?还在等鹤田吗?”
“啊,是的。”
来人是他在二军时期的搭档捕手,现在在一军替补。
“别等了吧?我来接你的球。”那人指着球场上被重点关注着的正捕手鹤田和正在投球的杉山,“我刚才听到教练给他们布置了新任务。”
荣纯愣了一下。
“安德森先生是不是对你有点意见,”捕手凑近小声说,“杉山和鹤田在中学时期就是搭档,我怀疑引进杉山本就别有用意。”
“没有吧……”
“我做得再好点就可以了。”
我做得让他非选我不可就可以了。他安慰自己。
可事与愿违才是人生常态,越是拼命想,反而越会出错。
虽然荣纯已经尽力假装没有听到二军的流言蜚语,假装没有听到媒体日记者们对他和杉山竞争关系的议论,但这些话还是在潜移默化地恶化他的心情。
他越来越频繁地回想起自己在训练中的爆投,大脑总是自动补充棒球从捕手手套溜走的细节。站在投手丘上时,他总能感觉安德森如针刺般的审视。
他开始做太阳坠落的噩梦。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
当鹤田这么问他的时候,他觉得奇怪。
我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很努力地练习吗?
荣纯眨眨眼。金色的瞳孔已然失去光彩,厚重的卧蚕下堆积着乌黑的眼圈。
等等,鹤田前辈你怎么在晃,不要乱动……
“泽村……!”
“教练……队医!泽村好像不太对劲。”
意识消失前,他听到鹤田焦急的喊话。
荣纯清醒过来时已经是晚上了,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剩下额头上退烧贴冰凉的触感。
他伸手想探索开关位置,忽然被人一手抓住。
月光映照出他最熟悉的轮廓。
“光舟?”
“前辈,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都没……”
“你最近一直很晚回家。”光舟烦躁地抓着头发:“今天又突然收到说你晕倒的消息,肯定有什么事吧。”
“真的什么都没有哦,是我练习上头了。”他反手扣住光舟的手,“真的,再也不会了。”
奥村光舟蹲下身,将额头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前辈,虽然作为捕手,我说过投手应该做好情绪管理。但是,作为泽村荣纯的男朋友,我希望你依靠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想要无预期地从别人那里知道你有什么事故……前辈,我会害怕。”
看,他会很担心。荣纯鼻子一酸。
“我……”
“前辈?”
荣纯咬紧嘴唇,竭力将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忍了下去。平复了好一会。他强装出笑容。
“好饿哦。晚上吃点什么好呢?”
太逊了,说不出口——我可是前辈啊。
-3.
泽村荣纯以为等到感冒好了,脑袋自然就清醒了,一切都会变好。但真的当脑子变得清醒,他首先感觉到的却是疼痛。
奇怪。是睡觉的时候压到手臂了吗?
虽然他在引导自己这么想,但不可否认,内心深处有个不好的猜想冒了出来。
不会的,不会那么倒霉。而且我今天才觉得痛诶!不可能的。
他又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
……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了。
“选手,你真的现在才感觉到疼痛吗?”医生一脸严肃。
荣纯心里一咯噔。
“啊,是的。”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总是沉迷于自己的目标中,麻痹了应该注意到的疼痛。”
医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报告摆在他面前。
我就知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向来如此。
事到如今泽村荣纯已经无暇难过了,只是一时不知道应该有什么感想。
「尺侧副韧带慢性损伤致部分撕裂」。对投手而言相当致命也相当常见的职业病。
“我应该怎么做?”过了很久,荣纯开口问道。
“你很年轻。我的建议是……手术。用一年的康复时间去换取更长的职业生涯。”医生顿了顿,“当然,如果你不想休赛,也可以选择保守治疗,这个的话……不确定性很高。”
等荣纯和自家经理坦白目前情况,讨论好合同事宜,准备回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想起来有点好笑,明明我看起来没怎么样,杉山和鹤田一副要哭的表情……连安德森也一脸欲言又止的,难得的看起来很有人情味。
荣纯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可能是刚下过雨,空气很湿润,树木的清香味很浓。
今天是光舟决赛的日子,不知道他有没有淋到雨。
光舟……光舟可能不知道,我想要和他一起成为最强投捕的愿望有多强烈。
看到病历报告的那一瞬间,荣纯没有为自己而难过。他甚至有些窃喜,原来最近打得不好是因为疾病。当医生说起保守治疗可能会恢复不到最佳状态,他想着光舟到时候或许会很失望才后知后觉的开始难过。
原来我有这么这么希望和你永远在一起。
“前辈,出门要留纸条或者发信息。”一回到家,小狼崽就开始训人,“你还没有完全恢复,万一倒在哪个地方怎么办?”
“我已经完全好了哦。”荣纯说,“多亏了我男友的照顾。”
奥村光舟耳根瞬间红透了。
“前辈,我在认真和你说话。”
“我也是呀。”荣纯熟练地揉捏起光舟的脸蛋,“所以,今天比赛怎么样?赢了吗?”
小狼崽的毛发明显耷拉了下去。
“输了,是我做得不太好。”
荣纯张开双臂:“过来吧。”
没有丝毫犹豫,光舟紧紧抱住了他。
“虽然没有卫冕很可惜,但别人夺冠的决心也不可忽视啊。”荣纯轻轻拍着光舟的后背,“做得很好了。在去年夺冠后今年又打进决赛,很了不起了。”
“我,不像前辈那么厉害。”光舟把他抓得更紧,“前辈是知名的职业投手,但我现在只是没有任何职业经验的大学生。如果我没办法接收到前辈明年想签队伍的邀请函,可以等我吗?”
荣纯手一顿。
哈哈……泽村荣纯,你在干什么。方才安慰光舟的时候,你分明在窃喜在恋人脆弱的时候自己显得很有存在价值。现在光舟这样高看你,你还在想,要是真的能等你就好了。
荣纯将脸深深埋进光舟的脖颈。
如今我是坠落的飞鸟,卑鄙地盼望神明也掉下神坛——就为了他离我近一点。太无可救药。
“前辈?”
“光舟。”
“嗯?”
荣纯抬起头。
“你一定会去到很好的队伍。”
-4.
“真的不要说明具体原因吗?”发布声明前,经理和荣纯做好最后确认。
荣纯摇摇头:“请帮我保密。就算之后有人特意来问也不要说。”
经理复杂地看着捏在手里的声明。
“泽村选手,我要代表队伍向你致歉。突然的轮换肯定徒增了你的压力,还有……没有及时关注到你的健康状况,很抱歉。”
荣纯一言不发。
他不想违心地说没有关系,但他也不想接受这样的道歉,归根到底这是任何职业选手都极有可能经历的事情,他不想显得他真的被这些事打倒了。
经理送他一直出了俱乐部门口。
“你现在就准备离开东京了吗?”
“嗯。安排的医院在小樽。”
经理突然停住脚步,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嘶”了一声。“难道你刚才说哪怕有人来问也不要说,其中也包括那个经常来找你的少年?”
荣纯点头:“拜托你了。”不是包括他,而是……这本来就是为他制定的请求。
“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吗?他看起来很在乎你。”
“是啊。”荣纯说。
“所以只能由我来挑选部分不至于太过让他担心的事实留下。”
【奥村光舟亲启。】
泽村荣纯先写下这几个字。要从哪里说起呢,让我想想......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碰到了一些困难。】
荣纯皱了皱眉,还是划去了这句话。没必要在一开始就聊起这些,他提笔重新写。
【今年也恭喜拿下最佳捕手!相信你明年一定可以去到很好的队伍,成为最强新人王吧!!!】
【因为一些不足一提的小伤病,我决定休息一阵。】
不对,这样看起来不是欲掩弥彰吗。荣纯立刻划掉了。
【最近感觉状态不太好,荣纯大人决定出去修行一阵。请安心等我回来】
关节隐隐作痛,荣纯看了眼手肘,对着空荡的房间长呼了一口气。
等待......不知道要他等多久。真的应该让他挂念那么久吗?渡过恢复期后,如果......如果我还是投不出好球怎么办,如果我最近的状态并不是因为疾病怎么办。他顿了顿,还是划掉。
我不能让光舟也困在我未来的不确定性之中。
【虽然我打算休息一阵。但会一直支持你的哦。抱歉没能遵守约定成为最强投捕,但毋庸置疑奥村少年是没有我也能做得很好的,我相信你!——泽村荣纯参上】
荣纯抽出另一张信纸好好地重写了一次。
光舟不喜欢听漂亮话。变故太多,他也不敢许下什么约定,谁知道老天爷会在什么时候又关上一扇窗。思来想去,还是这样就好。
他封好信封,轻轻抚摸着封口。希望你不要为我担忧,不要因我而有顾虑,希望你自在地开启职业生涯。他小声说道。
以上都是骗人的。
最希望的是你能想念我。但我不会留下那样的话,理解我吧,我只是想要装作一个通情达理的前辈——毕竟你总是把我当成“天使”。
-5.
小樽的第一天,只能用一个词形容。
糟糕透顶。
那天北海道的雪下得很大,铁道因此有些晚点,到预定好的民宿附近时已经特别晚了。
沿街稀稀疏疏的饭店早已关门,路边几乎没什么灯光,只能依稀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荣纯借着海上巡视灯的亮光闻声而去,最后停在一座栈桥上。无视了栏杆边挂着写着“夜晚涨潮,请勿靠近”的木牌,他满眼都是底下低声咆哮着的、翻腾着的大海。
海天共色,点缀长夜的只有月色下的粼粼波光。
天地如此宽广,而他如此渺小。
——就像命运执意要捉弄他,他毫无办法。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虽然他想问,但也无从发问。
“我会变得更强——”他抓着栏杆大喊。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掉了下去。
你看,困难总是过了一关又是一关,打击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最后是民宿主人平子女士把他从路边带了回来。
坐在温暖的榻榻米上吃着平子女士做的鱼糕,他掉落了确诊尺侧副韧带损伤后的第一滴泪珠。
一滴、又一滴、停不下来。
“我今天……和恋人分开了,离开东京的时候天气很差,今年也没有看成樱花。大雪堵住了交通。我没有吃上晚饭。手机也掉进了大海里……但是我现在!在这么糟糕的一天的最后,居然能吃上美味的鱼糕!”荣纯不明所以地大声说着。
平子女士只是安静地听着他说完。
“旅程辛苦了。”末了,她说。
“哥哥!”
荣纯一下被惊出猫眼。
一个少年从他身后窜了出来:“您是泽村选手吧?”他一边问一边举起手中的杂志,把脸挡得只剩下闪闪发光的眼睛,“我是您的忠实球迷。”
杂志看起来已经有些发黄。荣纯认真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好几年前了——杂志封面定格着他抱住奥村光舟的镜头,标题是“挺进甲子园!”。
“嗯。我是泽村荣纯。”他承认道。
“我就说是!”少年指着在不远处树下偷偷张望的伙伴们,“他们还不信呢。”
“我们就是看了这期杂志才有了打进甲子园的梦想的。”少年说。
荣纯有从主治医生那边听说过这群孩子的故事。
“他们啊,是见台中学的学生。棒球部没有专业的负责老师,挂牌的老教师管不住他们,所以学校不让他们在棒球场逗留太久。没想到他们跑那么远去打球,下次再见到,你就教训一下,让他们早点回家。”
“说是想要进甲子园......但这怎么可能呢,这都是些普通的小孩。您也知道竞技体育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荣纯心底泛开层层涟漪。
“是啊。天才也太多了。”他说。
“要我和你们一起练习一下吗?”
“什么?”少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惊讶地瞪大眼。
“我最近很闲嘛。”荣纯活动了一下手臂,“就当是陪陪我?”
少年张张嘴,过了好几分钟才大喊了出来——
“大家!泽村选手说要当我们的陪练耶!”
好吵。
荣纯捂住耳朵。
好像......十几岁时候的泽村荣纯。无知无畏,因一点小小的好事就能感到非常满足。
-6.
小樽的樱花都落去的时候,荣纯终于被允许投球。
清水——孩子们中担任捕手的一位,说什么都要接他复健后的第一个球。
重新握住棒球的感觉很奇妙。有点像回到初学者的时期,忐忑又期待。
于是第一个球也是毫不意外地如初学者一样狠狠地偏离了轨道砸在铁丝网上。
“啊。抱歉。”
但孩子们不怎么在意,围着被砸出形变的铁丝网不住赞叹。
“哇,这力道!”
“好帅。这是超人的力量吧。”
荣纯:“……”
他要感谢这群可爱的学生,把他方才萌芽的失望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
一次又一次的败投。
即使孩子们和主治医生都在说正常、没关系,荣纯还是有些心急。
每当梦里的荣纯开始逃跑,狰狞的太阳便会开始化形。有时候化作安德森严肃的脸。
[泽村选手,你还不明白为什么我让杉山选手首发吗?]
有时候是杉山。
[前辈不必担心,巨人的成绩还是很好哦。]
更多时候是神情淡漠的陌生的泽村荣纯本人。
[你还要用疾病的借口来安慰自己吗?]
[其实从来就没有人期待你打职棒,不是吗?]
[没有你,巨人队成绩还是很好。奥村光舟也在正常生活。]
[承认吧。你被淘汰了。]
“最近好多了。因为梦里的我已经放弃了逃跑。噩梦在太阳坠落下来后就结束了。”荣纯说。
陪着他来复查的清水“嘭”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不要放弃啊泽村选手。放弃棒球可能可以舍弃一部分痛苦,但是还有快乐的部分呢?”
快乐的部分……
荣纯埋着头。
当然有啊。打进甲子园的瞬间……光舟靠近投手丘鼓励他的每一次……约好要成为最佳投捕的时刻……
“我能……怎么办呢。我又投不好。当教练带你们去甲子园不是也不错吗?”荣纯咬着牙,将不甘咬碎进每个音节。
“再试试吧!”
清水伸出手:“再试一次吧,泽村选手。”
“真的要用全力吗?”
“来吧!”清水喊道。
“真的吗——”
“真的!”
荣纯犹豫不定地瞥了眼他身后扭曲的铁丝网。
“……”
“好吧——”
既然说是要看有没有进步,当然要全力试试才行。
他深呼吸、握球、摆动手臂……出手的瞬间鬼使神差地收了力。
棒球不快不慢地平滑落入手套。
荣纯心虚地夸赞:“接得很好。”
“这不对吧泽村选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啦。他闭上眼准备接受批评。
直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好。可以借用一下手套吗?”
奥村光舟如同神明一样在他几近崩溃之时降临了。
荣纯投出了今年最棒的一个球。
当它稳稳当当地落入光舟手套中的瞬间,他突然很想哭。
-7.
质问也好,责怪也好,开口吧。
一起走回住所的路上,荣纯一直在忐忑地等待光舟开口。
离开将近一年的时间,光舟反应有多激烈都很正常。
但是他没想到,光舟第一句话只是在他身后平常的一句——
“过得好吗,前辈?”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非要让他掉眼泪。
“你最近在附近有比赛吗?”
求求你了,不要对我这么好。
“没有。”
光舟没有问为什么避开了他的问题,荣纯松了口气,然后就听到后面又说——
“我是来找你的。”
荣纯咬着下唇,半天才挤出一个音节:“哦。”
“前辈。”光舟叫住他。“要不要去喝酒呢?”
“感觉清醒的时候你什么都不会说。”
光舟说得对。
或许本就没有什么不应该坦白的事,只是清醒时他无聊的自尊不愿意开口。
他忘了那天是谁先有了醉意。
只记得听了他所经历的事情,光舟一个劲地说“你做得很好了”,又一个劲地道歉说当时忽视了他的心情。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荣纯摇摇头也开始道歉。
“我做得不好,我也不是一个好人。”
“在你输了比赛的时候我还在为自己在你那里有点价值而窃喜,因为你和我一样遭遇挫折而高兴。”
“不对。”光舟反驳。“你只是珍惜我所以才担心被抛下,一直在追逐前辈的我理解这种心情。”
你本身就很有价值。在我这里当然更有价值。因为我是因为前辈才喜欢上棒球的。光舟说。
我也一样……你知道吗光舟,最近碰到的痛苦几乎要把我的热爱埋葬了,但因为你,因为想到你,因为你此刻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好像一切都可以挺过去。
酒精和枯竭的泪腺让荣纯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次梦里没有坠落的太阳。萦绕梦乡的是海浪的低吟浅唱。
-8.
后来光舟从清水那边了解了更加详尽的全部经过。(当事少年表示顺口的事。)
知道后就一直在掉眼泪。
“还疼吗?”
小泪人狼崽可怜兮兮地捧着荣纯的手臂。
荣纯挥舞着手臂:“完全好了哦。”
“上次前辈发烧也说完全好了……”
“怎么还翻旧账!”荣纯只好认真地拿出病历让他看,“是真的哦。明年完全可以和你一起参加队伍试训。”
“到时候我们就是同级生了。”荣纯笑道,“如果我没有通过试训,那就只好请奥村前辈等着我了。”
“会通过的。”光舟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又不是经理。”荣纯抽出湿巾帮光舟擦掉泪痕。
“我就是知道。”光舟抓住他的手,“因为前辈一直都做得很好。”
“你可真信任我啊,搭档。”
“一直信任我吧。”
哪怕在我不信任自己的时候,请你来信任我吧。
光舟抱住他的腰,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前。
“我会的。”
这个角度……
像杂志那张照片荣纯抱住他的姿势。
荣纯忽然思绪飘回了那一天——
人声鼎沸中,他问:“我这个王牌怎么样啊,小狼崽?”
光舟低头看着他,耳朵有些发红。
“做得很好,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哦。”
是啊是啊。未来一定会有更多更艰难的挑战。但在这个人身边,就感觉都不值得一提呢。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的。
对了。
悬河注火。
对泽村荣纯来说,奥村光舟就是这样的存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