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雪原》忙里偷渔

8、天幕试炼（四） 我可以向你

　　祈泽刚随沐璟毓踏出困阵，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雷鸣。

　　“云蔚去拦五号阵了。”沐璟毓看着地面上的一路雷痕，声音骤冷。

　　她心中暗叹，云蔚还是太急了。

　　她迈出一步，身形微晃了晃，又迅速稳住。

　　方才强催天律的反噬仍未平息。

　　祈泽在身后注意到了，但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此时都未将自己理清。

　　两人先后掠出。

　　祈泽的脚步起初还能稳住，可行出数里后，左眼深处的剧痛便一寸寸往颅内钻，眼前开始浮起细小黑斑。

　　还是来了。

　　祈泽压紧牙关，将外袍的兜帽往下一拽。

　　五号阵近在眼前。

　　一座斑驳的阵台，足有十人之高。阵台中央露出半截石柱，旧符被嵌隐在下半石柱。

　　石柱前，一座火笼熊熊燃烧，云蔚被困其中。

　　她一手按着肩头，玄色内门服上被烧出数道焦痕，唇边带血，红瞳稍许黯淡。

　　火笼之外，一人赤袍烈烈，负手而立，周身火气盛大。

　　策焱峰亲传，祝烈山。

　　队伍其余三人，分立于石柱周围。

　　“云师妹，何苦挣扎？”祝烈山似在回忆，“若当初，你应我邀约，拜入我峰，此时我们应不为敌。”

　　“小小内门罢了。”她掌心雷光再起，炸碎一道缠向脚踝的火链，“祝师兄何苦挂心。”

　　“你本不该，只如今地位。”祝烈山顿了顿，淡淡开口：“我本不愿为难与你。”

　　“祝师兄说话真有意思。”云蔚抬手抹去唇边血迹，低笑了一声，“还……没到最后呢！”

　　云蔚身形忽然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雷影，猛地撞向火笼一角。

　　雷火相撞，爆出刺目的白光。

　　火笼摇晃了一瞬。

　　但下一刻，祝烈山抬手施压，数道火链自地底窜出，重重抽在云蔚肩背。

　　“真是难缠！”祝烈山冷声道。

　　云蔚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她低头看，终于。

　　一层霜白自荒土表面迅速蔓延，满地火光骤然平息。

　　沐璟毓人未至，冰寒灵力已先一步抵达。

　　祝烈山回首，眼中并无意外，倒是带了些笑意。

　　“沐师妹，等你许久了。”

　　沐璟毓落在阵台之上，身后是掩于灰袍兜帽下的祈泽。

　　她扫过场中形势，目光停留在火笼中的云蔚身上，肩背显出道道火痕，青瞳中寒意深沉。

　　“祝师兄。”她面色冷淡，“不至于此。”

　　“我只是与云师妹争夺阵眼，未伤性命。弃权符尚在，她若撑不住，自可离场。”

　　他视线瞥向祈泽，只扫了一眼就移开。

　　“这位为何不肯以真面容示人？”

　　祈泽垂着眼，未出声。

　　身后一名弟子低低嗤笑了几声。

　　“闭嘴。”祝烈山淡淡道。

　　那弟子立即噤声。

　　“放了云蔚，这旧符你自可拿去。”沐璟毓面无表情。

　　与此同时，祈泽的左眼已经疼得几乎睁不开，可她再次强行催动。

　　纠缠不清的赤焰褪去表象，化作一条条灵力脉络。

　　阵眼下方的旧符被瘴气蚀出裂口，祝烈山便以火灵力顺着灌入，借阵眼本身的运转之势，反织成笼。

　　云蔚被压制其中不得出，若捏符，自然出局。

　　而沐璟毓若正面攻破，便要承受天幕阵眼的强噬。

　　这不是单纯夺阵。

　　这是逼她们弃一人，最好赔一队。

　　祝烈山显然更期待后者。

　　祈泽眼角渗出缕缕细血。

　　她又看清了运转方向。旧符已近承载极限，只需要在祝烈山下一次施压瞬间，逆着他灵力灌入的方向，便可打断借势，令他自受反噬。

　　祈泽扫过阵台上，策焱三人分立固阵，离阵眼太近。

　　机会只有一次。一旦打偏，沐、云和她或许都将无法脱身。

　　祈泽转移目光向身前人。

　　此时的沐璟毓体内灵力紊乱，所剩不多，只是佯装无虞。

　　是因为刚刚救她吧。

　　够了。不要再看了。

　　她强迫自己闭眼。

　　“放了她……沐师妹何不自行施救？”祝烈山抱臂而立。

　　他勾起了唇角，“来，朝我，尽管出手。”

　　“师姐不必久战，但请师姐正面撑住片刻，最后固阵即可。”祈泽的声音从耳后轻轻飘来。

　　“剩下的，请师姐信我。”

　　祈泽边说出口，脑中相似的片段闪过，她眉头蹙起。

　　地底，她同样垂着眼，试探向陌生女子：你……愿意信我吗？

　　沐璟毓耳廓微动。

　　身后，祈泽的气息太乱了。

　　但她此刻正与祝烈山对峙，不能回头，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这句话，她曾在地底听过一次。

　　但她想，这次应当不同。

　　沐璟毓不动声色。

　　云蔚的目光一直在沐、祈二人身上打转。

　　沐璟毓的气息比离开去救祈泽前还稳。

　　而祈泽竟然把自己罩了起来，应是在遮掩什么。

　　都不对劲，但云蔚选择相信她们。

　　“如你所愿！”

　　沐璟毓青瞳幽幽，寒气骤然铺开。

　　祝烈山眼神一厉，火灵力顷刻间反推。冰火相接，激出刺耳尖鸣。

　　祈泽被护在沐璟毓身后，垂下的睫毛轻轻一颤。

　　那句话，答了祝烈山，也应了她。

　　那冰火在她眼中已失色，她只能听见灵力碾过的爆裂声，感到旧符在火压之下剧烈震荡。

　　裂隙已开。

　　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凝出了一缕逆炎，极细极沉，外覆一层水汽。

　　就是现在！

　　当冰雾与烈火再次对冲，白汽蒸腾而上。

　　一瞬障目——

　　祈泽模糊了身形，贴着地面滑过，直逼阵眼，手腕急抖！

　　逆炎穿过冰火交织的缝隙，顺着火脉旋下，一击反刺在旧符之上。

　　嗤。

　　一声极轻的响动。

　　五号阵眼下方，赤焰骤然倒卷。

　　祝烈山瞬间被自身火笼阵法反噬，压制力顿减。

　　祈泽滑向云蔚，水灵大开，湛蓝灵流自她手中分成数股粗流，重击在火笼各薄弱点。

　　火笼黯了一息。

　　“云师姐！”

　　“先夺旧符！”祝烈山气息急转直下，猛咳出一口血，暴喝出声。

　　三名守阵弟子同时动作。

　　“好师妹！”

　　云蔚红瞳光芒大盛，抓住了这一息。

　　她满身雷光暴涨，残余火链尽数裂解。

　　轰！火笼崩裂。

　　道道狂雷直冲策焱内、外门，策焱核心不得不出招相护，三人脚步被阻。

　　云蔚极速向祈泽靠去，手中雷法未歇。

　　冰雾趁势压入，霜白沿着赤焰裂口一路侵袭，火势被截成数段，再不连片。

　　沐璟毓一步踏前，袖袍翻卷。

　　“去！”

　　冰蓝灵流裹挟着固阵符，在雷法的掩护下，将其余灵光全数挡回。

　　它沿着祈泽探定的缺口，向着五号阵眼，径直开道。

　　旧符脱出。

　　新符落位。

　　中央石柱焕出崭新的赤金色，令众人同时刺目一瞬。

　　第一处阵眼，固成。

　　旧符被卷入沐璟毓袖中。

　　疼痛自祈泽左眼深处炸开，眼前所有颜色骤然褪尽。

　　祈泽冷汗淋漓，却仍在原地绷直。

　　她无法自抑地急喘粗气。

　　只是暂时的。

　　她告诉自己，这次也会好的。

　　会好的……

　　同样急促的呼吸自身侧传来，云蔚护在了她左侧。

　　“干得漂亮。”云蔚凑近祈泽耳边小声称赞。

　　近距离下，云蔚终于看清了，祈泽藏于兜帽下，无法聚焦的双眼。

　　云蔚心中一惊。

　　祈泽的左眼在渗血。

　　沐璟毓跨步挡在两人身前。

　　她负手而立，月白衣袍猎猎作响。

　　周围声响被吸纳入耳，祈泽将不安压下。

　　她们都还在。

　　“祝师兄，承让了。”沐璟毓神色淡淡，出手似是随意。

　　云蔚也红瞳灼灼，冲祝烈山看似快意地笑着。

　　祈泽依旧没入阴影中。

　　祝烈山面色沉沉，目光落向沐璟毓，又转向云蔚，最后深盯住祈泽。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一扫而过。

　　“沐师妹……好手段。”祝烈山压下眼底火意，缓缓开口，“唯一的三人组，竟有这般配合。师兄我，甘拜下风。”

　　试炼才刚开始，旧符已入她手。

　　他扫过自己的三名队员。

　　此时再硬拼，不划算。

　　祝烈山转身带队欲走，队中那被雷灼伤的外门弟子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沐师妹。”他没有回头，望着前方不尽的瘴雾，语气缓和了许多，“太可惜了，绝镜峰给不了你满队。”

　　四人身影渐远。

　　待祝烈山一行彻底走远，沐璟毓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一松。

　　云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自己踉跄半步，又转手拽住一动不动的祈泽。

　　三人几乎是一起跌坐到石柱旁。

　　“你们俩……”她看向二人，红瞳里佯装的笑意沉没，面色凝重，“一个看不见，一个站不稳。”

　　“这时候还在演什么！疗伤！”

　　几枚丹药被云蔚甩进二人掌心，自己则原地调息，逼出肩背伤痕残留的火气。

　　沐璟毓服下丹药，抬眼看祈泽，她正默默往嘴里递药。

　　祈泽低着头，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安静得过分。

　　一个看不见。

　　她脑中回响着这句话。

　　她指尖触上祈泽的兜帽，没有摘，只轻声问，“师妹，让我看看你，可以吗？”

　　“没事的，师姐。”祈泽小声道，头更低了些，“不用担心。”

　　沐璟毓并未相信，但也没有立时拆穿。

　　一股温和灵力自脊背被缓缓渡入，祈泽微微一颤。

　　“别躲，”沐璟毓及时将人拉住，“应该能舒缓点。”

　　“师姐，你的灵力本就不多。”祈泽轻托住沐璟毓的手，将它推开，又坐远了些。

　　“还撑得住。”沐璟毓只得收回手。掌心残着一点冰凉，她有些愣神。

　　云蔚闭着眼冷笑。

　　“她的撑得住，通常只比倒下多几口气。”

　　沐璟毓侧眸看她。

　　云蔚睁眼，摊手，“我说错了？”

　　沐璟毓无言。

　　云蔚向沐璟毓递了个眼色，指尖先点了点自己的左眼，又顺着往下一划，最后指向祈泽。

　　沐璟毓看懂了。

　　云蔚只觉出异常。

　　但沐璟毓很清楚，那异常背后，是她从未说与旁人的——

　　混沌古瞳。

　　地底时，祈泽夺来的眼睛。

　　而它的代价，祈泽从来避而不谈。

　　自己这个领队，做得似乎仍不足够。

　　一点难言的挫败感涌了上来。

　　“师妹。”沐璟毓向坐远的祈泽贴近了些。

　　她灵力一滞，身形微偏，正欲稳住。

　　祈泽已下意识伸手来护。

　　沐璟毓顿了一瞬，随即靠在祈泽肩侧，却没有真正压下去。

　　祈泽失了视觉，肩头的温度，耳边的呼吸，此刻格外清晰。

　　沐璟毓右手虚虚环在她臂侧，左手揉着眉心，声音终于泄出几分疲惫，“我也并非时时无恙。我的狼狈，你也见过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如何看我呢？我是不是，仍不足以让你信任？”

　　“我信师姐。”祈泽脱口而出。

　　“可你连此刻的真实感受都瞒着我。”

　　祈泽哑声。

　　“我可以向你袒露，你也可以这样对我。”

　　祈泽将这话纳进耳朵，再收入心底。

　　她狠眨了下眼。

　　兜帽被摘下。

　　沐璟毓仔细看去。血已被擦没，只是双眼无神，唇色泛白，脸上冷汗连连。

　　云蔚同时抬眼，察觉到祈泽颈间缠绕的布条，但未作声。

　　“师姐，我会失明一段时间。我……可能会拖累大家。”

　　“我会这样虚弱一阵子。你也会觉得我是拖累吗？”沐璟毓伸手，轻拭着祈泽额间。

　　祈泽喉头微动，眼中发涩，心也像被柔柔拨着。

　　“不会。”祈泽郑重无比，“我不会觉得师姐是拖累。”

　　她顿了顿，似是在思考，后又补充道：“……我也会，尽力，不这样想自己。”

　　云蔚嘴角上扬，暗暗竖起大拇指。

　　“那相信我，不要拒绝我。”

　　沐璟毓右手再次抚上祈泽脊背。灵力入体，疼痛缓解，祈泽鼻头却有些发酸。

　　……

　　在争分夺秒的试炼中，休整是奢侈的。

　　她们入天幕，已有三个时辰。

　　沐璟毓中断调息，和云蔚对视一眼，目光同时落向她掌心的量勋仪。

　　淡金细纹从晶球中浮出，在空中交织亮出一排排铭文。

　　两人目光同时一凝。

　　“我们第九。”沐璟毓快速从顶扫到底，偏头告知祈泽。

　　祈泽轻轻点头。听觉放大下，云蔚的呼吸忽然快了起来。

　　“第一尹澈，第二驰扬，祝烈山第七。”云蔚视线未移，一遍遍扫过各队的功勋值。

　　“差距不算大。”云蔚说得轻描淡写。

　　这一点刻意，祈泽默默记下。

　　这第一轮天幕结算，她们竟然压进了前十。

　　沐璟毓刚要收起量勋仪，晶球忽然震颤出声：

　　【前十各队注意。】

　　【紧急征召。】

　　【天堑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