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雪原》忙里偷渔

9、天幕试炼（五） 我小时候的

　　一幅地势图自量勋仪中浮起。

　　图中央，一道狰狞裂隙被标得极重。

　　天堑。

　　清黎天幕镇守数千年的根源。

　　十个方位点在裂隙周围同时亮起，短暂停留后，又一个个熄灭，最后只剩下离她们最近的一点。

　　【天堑瘴气外泄，速度失控。】

　　【前十各队，一个时辰内，前往各自方位点，向里深入。】

　　【此为强制征召。逾时未至，试炼资格即刻抹除。】

　　【查明异动者，功勋另计。】

　　云蔚咬牙切齿，“宗门真是……”

　　“一向如此。”沐璟毓收起量勋仪，声音平稳，却比方才沉了些。

　　祈泽听出了其中的迟疑。

　　云蔚也察觉到了。

　　若按常理，她们此时本该避战休整。

　　但强制征召从不讲常理。

　　“我看不见，但感知仍在，灵力尚可。”祈泽先一步开口，把兜帽重新戴好。

　　“不及巅峰，但也还不错。”云蔚换了件外袍，活动了下肩膀。

　　沐璟毓看向两人。

　　短暂沉默后，她无奈坦言，“我也有好转，只是灵力恢复得不多。”

　　有些话，不必再说。

　　三人相扶着起身。

　　“那就记住，都不要逞强。”沐璟毓郑重嘱咐，“保好弃权符，一切以性命为先。”

　　她们不再耽搁，循着方位所指，向天堑疾行。

　　量勋仪跃动的方位点显示，应召地就在正前不远处。可抬眼望去，前方已被浓重瘴雾吞没，灰沉沉一片，不见内里。

　　云蔚捻动指尖，一道雷劈入雾中。

　　雷光只亮了一霎，便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她皱了皱眉，看向祈泽，“这鬼地方……师妹，会很吃力吧？”

　　“有点影响，”祈泽水纹般的感知向里延展，瘴气粘稠，“但灵力消耗还好。”

　　“好，辛苦师妹。”沐璟毓将领域撑开些许，冰蓝屏障围成半球，其内清亮如常。

　　三人入雾。

　　灰雾贴着领域外壁缓缓蠕动，一点点蚕食着冰蓝灵光。

　　“这浓雾会挡我探寻，”祈泽凝神感知，慎重道，“最多一里，再远，应会失准。”

　　“够了，我们慢慢走。”沐璟毓修补着被灰雾蚀掉的领域屏障，“这里的瘴气与外围很不同。”

　　她摄来一缕瘴气，于指尖冰封片刻，又捻碎掉，提醒道：“滞灵，扰心，极易致幻。”

　　话音刚落，前方雾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泣声。

　　接着，窸窸窣窣，像衣料拖过碎石。

　　云蔚红瞳微眯，掌心雷光将起。

　　“不是人，”祈泽侧耳细听，“有好几股气息飘着，跟着我们，但不敢靠近。”

　　“不要回应。”沐璟毓判断极快，“它们实力不强，在试探。别被乱了方向，继续走。”

　　几声笑在雾中绕了一圈，忽远忽近，最后倏然远去。

　　三人继续深入。

　　雾气渐沉，她们离外围越来越远，也就意味着，离各个队伍越来越近。

　　又行出一段，祈泽脚步忽然一顿。

　　远处似有人声，被瘴气揉得断断续续。

　　她屏息分辨，快速复述，“……驰师兄？别追它？别追它？”

　　沐璟毓和云蔚神色同时一变。

　　“驰扬队，”祈泽语速加快，“东侧一里，气息很乱，有血味，风声很强。”

　　“恐怕要出人命。”云蔚面色严峻。

　　这种地方，若领队失守，领域一散，整队都会被瘴气拖进去，只怕都来不及弃权。

　　“走。”沐璟毓当机立断。

　　三人转向东侧疾掠。

　　越靠近，血腥味越重，风声也越尖。

　　刺得祈泽耳膜生疼。

　　雾中，一道月白残影一闪而逝。

　　但场中无人看见。

　　云蔚驱雷光撕开灰雾。

　　前方景象现出。

　　地上横着斩裂的木石，切面平整如镜。

　　灰重瘴雾里，核心弟子胸口被斜斜剖开，正以灵力对抗雾气，强撑着一小片空间。

　　空间内，内门弟子抱头蜷缩，口中喃喃不断；外门弟子左臂血涌一片，眼神涣散。

　　不见驰扬。

　　沐璟毓眉心微沉，领域扩开，将三人一并纳入。

　　几只煞妖尖叫着显了形，转身就要逃窜。云蔚红瞳一亮，化作雷影掠过，顷刻将其尽数斩灭，收了煞核。

　　那核心弟子肩头一松，几乎当场栽倒。

　　她涌出热泪，喷出口口鲜血，断续道：“沐……师姐……”

　　沐璟毓迅速上前，灵力护住三人心脉，“驰师兄呢？”

　　“他在……”她嘴唇发抖，咬牙把话续上，“追一个你！”

　　周遭风声再起。

　　祈泽听见了——

　　远处雾中，有一道呼吸。

　　极轻，极乱。

　　像风，一瞬在左，一瞬在后。

　　速度极快！

　　祈泽猛地大喝：“师姐，身后！”

　　层层水幕冲天而上。

　　可不待成形，便被高速旋转的风刃撕碎。

　　祈泽心头一沉。

　　她骤然虚化，改向风声源头直冲而去。

　　可仍慢了一线。

　　那一刹，沐璟毓本可旁撤。

　　但面前是重伤的三名弟子。

　　冰雾托着他们滚向侧方。

　　冰墙在身后仓促聚起，又被瞬间斩散。

　　“嗤——”

　　布帛裂开。

　　血色在背后炸开一道长痕。

　　沐璟毓闷哼一声，身形向前一倾，领域黯了一刹，却仍强行稳住，将风刃余势尽数截下。

　　祈泽耳中骤然一空。

　　沐璟毓压低的痛息，在她耳中如擂鼓震颤。

　　她贴地掠过，几乎是撞进驰扬周身风场。狂风割碎她的外袍，细密血痕瞬间爬满全身。

　　风太烈了。

　　她无法再近身碰到他——

　　那就围他。

　　祈泽五指收拢，逆炎自掌心燃成一片。

　　暗焰同狂风盘旋成一体。

　　灼魂！

　　驰扬神魂一刺，挥出的第二道风刃只迟了半息。

　　雷影闪过，云蔚一把卷住沐璟毓，将人拖离风刃正面。

　　风刃将至。

　　一道青碧灵光横插而来。

　　数十棵青木拔地而起，枝条交缠成壁。风刃嵌入木壁，瞬间切开大半，却终究被生生卸去锋芒。

　　碎叶漫天飞散。

　　“驰扬！”

　　温和的声音里，罕见地带着怒意。

　　苏灵素带队自雾中现身，脖颈缎带被风掀起，白发拂过肩头。她身后，红鸢与另外两名弟子相继跟上，皆是气息微促，显然也是循着失控风场赶来。

　　苏灵素抬手，清润木灵力铺开，强行侵入那片狂乱风场中心，硬止下源头。

　　风一点点息了。

　　驰扬伏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混乱缓慢退去。

　　祈泽半跪在他侧后方，拳心逆炎已熄，外袍兜帽被刮得破烂不堪。

　　沐璟毓被云蔚扶着，背后鲜血淋漓，蹙眉吞下一把丹药。

　　云蔚红瞳如血，扶着人的手臂都在发颤，杀意汹涌，却被她生生压住。

　　驰扬抬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惊惧、羞耻、后怕，一齐涌上。

　　“我……”

　　“驰师弟，你队中三人皆已重伤，你自己也心神紊乱。”苏灵素声音温和，却不容反驳，“继续深入，只会害人害己。”

　　穹顶峰三人仍在冰雾后方喘息。唯一还清醒的核心弟子下颌都是血，却仍一脸忧心地看着他。

　　沐璟毓背后的血色，正一点点浸透月白衣料。

　　驰扬看清楚了。

　　他攥紧手，唇线绷得极紧。

　　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样了？

　　穹顶之巅，北域骄子。

　　清黎最年轻的辟域境亲传。

　　仰望，簇拥，荣光。

　　他一直是所有人都追不上的那道风。

　　直到沐璟毓突破。

　　他成了第二。

　　并且，无可改变。

　　浓雾里，那道月白身影甚至不曾回头。她就站在他前方，永远从容不迫。

　　“你追得上我吗？”

　　追得上。

　　我追得上。

　　于是追到神智尽失。

　　追到重伤队友。

　　追到向自己的师妹挥下杀招。

　　驰扬闭紧双眼，声音艰涩，“沐师妹……此事，是我之过。我一定给你交代。”

　　沐璟毓脸上没有多少情绪，只冷声道：“先带他们活着出去吧。”

　　驰扬眼底一震。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队员，为三人渡入灵力，护住伤口。

　　那核心弟子撑了太久，此刻终于脱力，看着他，眼眶通红。

　　驰扬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师兄对不住你们。”

　　他低声道：“试炼之后，我会登绝镜峰请罪。”

　　苏灵素不再多看他。

　　她扩开自身领域，将三队人暂时纳入其中，随后走到沐璟毓身侧，指尖点上她背后伤口。

　　“沐师妹，把力收了，先疗伤。”

　　沐璟毓本欲开口。

　　“听师姐的，”苏灵素声线仍柔，却带了少见的严肃，“风刃残意还在，你再撑下去，会伤根基。”

　　她看了眼云蔚，语气放缓，“云师妹，扶好她。”

　　“好。”云蔚迅速应道。

　　青光游过伤口，风刃残留的锐意被一点点拨出。血肉在青木生机的滋养下缓缓长合。

　　祈泽站在几步外。

　　她的外袍破碎，兜帽半垂，身上露出的细密血痕已结痂。

　　她看不见。

　　她仍看不见。

　　她只能听见沐璟毓极轻的吸气声，和极慢的血肉愈合声。

　　她没有上前。

　　像怕惊扰那道伤。

　　苏灵素指尖青光未歇，余光极轻地扫过她。

　　片刻后，苏灵素收力，掏出一身披风给沐璟毓披上。

　　“短时间内，不宜再动灵力。”苏灵素看了看周遭灰雾，“前路凶险，我可护你们一段。”

　　她按了按沐璟毓的肩头，温声道：“不要拒绝。天堑异动，我们本该互帮互助。”

　　“劳烦师姐。”沐璟毓将披风系好。

　　她轻拍了拍身旁云蔚的小臂，示意可以放开自己，也让对方安心。

　　云蔚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在众人面前拆她台，只望向静立的祈泽。

　　“师妹。”

　　一声轻唤。

　　祈泽一怔。

　　沐璟毓在走动。脚步声比平日慢了许多，却仍尽量稳。

　　她在叫自己。

　　祈泽迟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赶紧向前一步，站到沐璟毓面前。

　　沐璟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月白外袍，披到她身上。

　　“我小时候的衣服。”她目光扫过祈泽的血痂，伸手替祈泽拢好兜帽，小声道，“但可能还是大了点。”

　　外袍宽大，正好遮住祈泽破碎的灰衣，和她不愿示人的狼狈。

　　料子很软，边角处起了细细的绒球，像被洗过许多次了。

　　属于沐璟毓的清冽气息占满鼻息，祈泽一时竟不知该把手放哪里。

　　她摸索着，指尖碰到沐璟毓的衣角，便轻轻攥住了。

　　“我好多了，”沐璟毓的手在她兜帽上轻轻捋过，青瞳里沉着忧色，“别担心。”

　　祈泽看不见沐璟毓的神情，只能听见她的气息比刚才稳了一些。

　　于是她点了点头，缓缓放开了衣角。

　　苏灵素正在替穹顶峰外门续接左臂经脉。余光里，祈泽身披一件月白旧衣，几乎整个人被裹在其中。

　　细密血痕被掩于其下。

　　她手上动作一顿。

　　很快，她垂下眼，指尖青光继续，另一只手却抬起，伸向脖间，理了下刚刚被风掀得微翻的缎带。

　　红鸢站在己队两位师姐旁，抱臂而立，发尾红缨轻荡。

　　她的视线在苏、沐、祈三人间流转一圈，最后落在祈泽身上。

　　昨日的兴味尚未散去。

　　此刻，那双眼睛比昨日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