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雪原》忙里偷渔

7、天幕试炼（三） 我们之间，

　　是夜，祈泽并未入睡。

　　左眼疼得厉害，她一时无法视物，靠着墙角蜷缩了近一刻才缓过来。

　　这只眼睛，她不能过度使用。

　　祈泽摸索着坐了起来，继续着先前的修炼。灵力在经脉中不息运转，直至窗外山道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

　　祈泽收力起身，换了件干净灰袍，将沐字令牌贴身放妥，推门而出。

　　广场之上，各队已陆续到齐。

　　广场尽头，赤金色光壁横贯天地，其后雾影翻涌，隐约可见扭曲的黑山裂地。

　　那便是天幕之外。

　　“领队！出列——”

　　执事长老一声令下，数十道身影同时向前。

　　沐璟毓也在其中。

　　祈泽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长老逐一发下量勋仪、固阵符和弃权符。量勋仪不过拳头大小，固阵符闪烁着淡金色。弃权符看似平平无奇，隐隐连着广场下方的接引大阵。

　　“切记！”长老声如洪钟，压过满场风声，“一旦捏碎弃权符，立时传回此处，同时丧失试炼资格。符在，命在。莫为功勋，忘了生路！”

　　众弟子齐声称是。

　　“护北域安宁，尔等责无旁贷。”

　　“天幕——开！”

　　长老袖袍一挥，赤金光壁之上涟漪荡漾，数十道入口同时洞开，各领队姓名随之浮上。

　　“跟紧我。”沐璟毓锁定方向迈步，云蔚和祈泽紧随其后。

　　穿越光壁的一瞬，祈泽耳边骤然一静。

　　当呼啸的风声再度入耳，眼中所见已截然不同。

　　灵气稀薄，瘴气黏稠。

　　远处天穹似一面裂开的赤金镜面，细密阵纹悬在云层之下，时明时暗。

　　每一次黯淡，地底的暗红瘴气便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沐璟毓将自身领域无声展开，将三人笼入其中。

　　辟域境及上独有的领域空间。

　　周围的瘴气被排开，祈泽呼吸为之一畅，好奇地感受着其中玄妙。

　　云蔚似习以为常，只掌心雷光微伏，红瞳警觉。

　　沐璟毓轻点腰间量勋仪，投影出带有数十个黄点标记的地势简图，“先固阵。离我们最近的，是五号和十一号阵眼，但方位相反。”

　　祈泽阖眼，感知如水纹扩散，越过裂石与枯木。方圆十数里之内，瘴气聚散、地脉走向和灵力残痕，逐渐在她脑中成形。

　　“四周煞妖气息并不成群。”她睁开眼，“走东南，我们去五号。”

　　云蔚侧目，暗自赞赏她果断。

　　“走。”沐璟毓颔首。

　　三人向东南疾行。一路上，祈泽数次提前改道，避开瘴气浓重之地，沐、云二人也顺道斩了几只煞妖，收了煞核。

　　半个时辰后，第一处阵眼已隐约可辨。

　　不对劲。

　　祈泽忽然停下，眼中惊疑不定。

　　“这里的瘴气规整得好像是……被提前拨走的。”

　　话音刚落，脚下地面猛地一震。

　　裂隙从三人间陡然绽开，快得不可思议。

　　沐璟毓反应最快，冰霜瞬间覆地。云蔚驱雷光狠扎裂缝之中。

　　可那裂缝竟像有灵智一般，直直缠向祈泽脚下。

　　塌陷，吸附。

　　“祈泽！”

　　沐璟毓伸手欲抓，冰蓝灵流已至祈泽身前，却在快要触及时被水镜般的力量偏折开去。

　　祈泽只觉脚踝一冷，整个人骤然下坠。

　　上方传来沐璟毓急促的低喝，云蔚一声厉啸，雷光劈落而下。

　　然后，那些声音与光都在迅速远去。

　　下方仿佛有无数只手，将她往更深处拖。

　　祈泽强行压下惊慌，水灵力在脚下层层铺开。临近落地的一瞬，她身形陷入虚无，水纹荡开，卸去大半冲击。

　　头顶裂隙迅速闭合，土石凝为一体。

　　祈泽站在原地，扫视四周，左眼急转。

　　这像是一处被刻意切割出来的空间，不见边界。地面平整得异常，空旷得令人心底发寒。

　　祈泽向前走了十余步，触上了一层无形壁垒。

　　微微刺痛。

　　她催动水灵力，被温和推回。她改以逆炎试探，壁垒融开一寸，又在下一息迅速愈合。

　　祈泽收手，脊背发凉。

　　困阵。

　　不杀她，而是藏住她，拖住她。

　　等什么？

　　她没有时间深究。

　　也顾不得了。

　　祈泽心一横，强行催动左眼混沌至极。

　　她眼中，壁垒纹路终于清晰。

　　她将逆炎压成极细一线，沿着纹路细致切入。壁垒被灼出一个容人通过的缺口，外界的气息刚刚透入，她便立刻迈步。

　　“殿下。”

　　祈泽被钉在原地。

　　那声音很年轻，近得仿佛就在她身后，急切又克制。

　　殿下？

　　祈泽猛地退回半步，转身。

　　空无一人。

　　“你叫我什么？”祈泽的声音干涩且颤抖。

　　没有回应。

　　“你是谁？”声量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愤怒。

　　依旧沉默。

　　祈泽转身便走。

　　“殿下！请等一等。”

　　年轻声音再度响起，更急了些，像是怕她真的离开。

　　祈泽脚步顿住，但未回头。

　　“你在拖时间。”祈泽眉头紧皱，出声极冷，“我最后问一次，目的是什么？”

　　四周死寂。

　　祈泽深吸口气，自己实不应该为一个不知真假的称呼被耗下去。

　　她再不犹豫。

　　可下一瞬，她便完全动不了了。

　　两只无形的手从身后伸来，将她调转了个方向，又抚上了她的脸。

　　触感像水。

　　柔软，湿润，却没有活人的温度。

　　那双手从她的眉骨缓缓向下，划过眼睑，描过颧骨，掠过唇角，最后托住她的下颌。

　　祈泽的瞳孔剧烈收缩。

　　年轻女子的声音不再响起。另一道声音，接过了她的未尽之意。

　　那道声音更年长、更低柔，像贴近耳边吐出的，迟来的关切。

　　“过得好吗？”

　　一股酸涩毫无征兆地从祈泽胸口直往上顶，堵在喉咙，几欲冲破。

　　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

　　她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间挤了出来。

　　“……与你何干。”

　　话出口，她的喉头便干涩得发紧。她想收回，却已不能。

　　这不像自己。

　　面前的虚无人形沉默了。

　　那双手仍托着她的脸。祈泽能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眉间，到眼尾，到唇角，一点一点看过去。

　　像不舍得移开。

　　许久，那年长女子叹了一声。

　　然后，一只手动了，从她的脸颊滑下，覆在了她的脖颈上。

　　缓缓收拢。

　　呼吸渐渐凝滞。

　　祈泽的身体本能绷紧，逆炎在经脉中燃起，却像被沉入深水。

　　弃权符贴在她腕间，可此时沉寂如死，被这片空间彻底隔绝。

　　温柔还贴在脸上。

　　杀意却环在喉间。

　　这种矛盾几乎让祈泽失去判断。

　　她能感觉到那人仍在看她，不知做何表情地，看她被一点一点掐紧，看她脸色发青，眼眶泛红。

　　理智摇摇欲坠。

　　濒死本能让她心跳狂乱，可比愤怒更先涌上来的，竟是委屈。

　　她的视野边缘泛起暗红，又褪成灰白，意识逐渐沉下去——

　　怀中的冰蓝令牌陡然碎裂。

　　一声厉喝自阵外劈斩而来！

　　冰蓝灵光轰然炸开。

　　寒气如洪流灌入，水镜般的困阵表面瞬间结出霜白裂纹，无数细密冰痕向四面八方蔓延，随后砰然碎裂！

　　沐璟毓立于阵前。

　　她的脸色很白，唇角溢出一丝未拭去的血，周身天律震颤，这片空间的演进规律被强行拨乱。

　　冰系灵力直扑那双无形之手，寒光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碎裂之声。

　　那神秘力量在触及天律的刹那，顿了顿。

　　并未抵抗。

　　沐璟毓感觉那力量在打量自己。

　　然后，那只掐住祈泽的手松开了。

　　祈泽摔落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咳嗽，喉间勒痕一片深红，后知后觉地发疼。

　　沐璟毓一步挡在她身前。

　　祈泽感受到了身前人急乱的呼吸，看见她脊背的起伏，不折的身姿。

　　那力量并未消散，只是退到了更远处，静默在那里，似乎在权衡。

　　片刻后，一声叹息落下。

　　比先前更轻，说不清是遗憾或释然。

　　四周阵法彻底崩碎，散落在空中，像一场小雨。

　　沐璟毓小心探寻着，确认那力量的确远去了。但她仍紧锁着眉，心中疑惑无从解答。

　　她转过身面对祈泽。

　　祈泽僵在原地，双肩却发着抖。她抬手胡乱地抹了下脸，可很快又被打湿。

　　沐璟毓眼底的疑惑一点点被压沉了下去。

　　祈泽想，自己不应哭。

　　可泪水不听她的。

　　她混乱极了。

　　在她意识陷入黑暗之时，她脑海里竟然反反复复地响起同一个问题。

　　如果我真的死在了这里。

　　这世上，会有哪怕一个人在意吗？

　　她说不出答案。

　　或者说，她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答案。

　　可此刻，那道缝隙被人硬生生撬开来，被直视。

　　泪水完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已什么都看不清。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

　　有人蹲了下来。

　　一双手臂从身前绕过她的脖颈，环住她的肩背，将她轻轻往前一带。

　　她的下巴被托在了谁的肩头，布料微凉，却透出令人心安的体温，底下传来有力的心跳声。

　　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包裹住。

　　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沐璟毓的手覆上祈泽满是冷汗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抚着少女微弯的脊骨。

　　还是一样的瘦。

　　沐璟毓见过祈泽浑身浴血却冷静反杀的样子，也见过她低眉顺眼却滴水不漏的样子。但此刻，少女的眼泪只一串串滚落在自己肩头。

　　“祈泽。”沐璟毓唤她的名字，声音轻轻柔柔，却笃定无比，贴着耳朵飘下来，“别怕，我在这里。”

　　祈泽的身体终于不再僵直，她一点点将重量靠了过去，鼻尖触在了温热的肩窝。

　　沐璟毓没有问什么，尽管她存有许多疑惑。少女的脊背在她的掌心下依旧细微地起伏着，呼吸渐渐地趋于平稳。

　　良久，祈泽才缓缓撤回了自己的重量。

　　但她没有完全退出那个怀抱，只垂着头，哑声道：“谢谢师姐……又救了我。”

　　沐璟毓察觉到面前人状态好转，却似乎有些难以面对自己，语气里便带了几分刻意的玩笑，“你救过我一回，我不过还这一次。”

　　祈泽愣了一下，很认真地小声辩解，“上次……我也是还师姐的恩……”

　　回过神来了，又有心思论恩论情了。

　　沐璟毓叹了口气，伸手将祈泽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师妹。”

　　祈泽下意识屏住呼吸。

　　“至少此刻，我们之间，不必太过计较。”

　　“嗯……”祈泽竖起耳朵，双手缩在衣袍里攥着，拼凑不出一句像样的回应。

　　沐璟毓察觉到祈泽的紧张，一时无言。

　　她突然看见祈泽手贴上了心口处摩挲了几下，“师……师姐，你给我的令牌好像碎了……”

　　“嗯，队内令牌可以定位，你被困住，失了气息，我只能借它强行开路。”沐璟毓视线从令牌的存放位置上移开，青瞳中微光闪过。

　　“没关系，只是一枚普通的令牌。”

　　顿了顿，她轻拍了拍祈泽的肩膀，“好些了吗？我们得走了，云蔚还在外面等我们，她也很担心你。”

　　祈泽应好，借着起身，指尖快速揩过眼角。她低着脸，撕下一段外袍，利落地围住脖颈。

　　沐璟毓再看过去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沉静，只是眼尾还泛着薄红。

　　而祈泽被布条挡住的咽喉处，一枚泪滴大小的水纹印记成形，又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