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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1】濯枝雨(14)咒 私自抛弃了 ...

  •   薛吻玫被扯下去后的第一反应是心虚。

      他把沐回纯的琴弦斩断,不让他跟过来,以他的性子,现在必然伤心了,说不定还会想办法找过来。

      到时候怎么说呢?

      说他是为了保护他?

      这种理由太自以为是了,别说是沐回纯了,就是他听了都想骂回去。

      何况沐回纯肯定不需要所谓的保护,还是回去后再想办法哄他吧。

      薛吻玫抬眼扫了遍周遭,乌藤枯树,阴风翻腾,看起来昏沉压抑,灵气却纯粹丰富,想来是有人特地打造。

      “薛、薛前辈……”容让之微弱又害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吻玫往后一看,画面实在太离奇。

      容让之的灵丝吊着那鬼胎,没错就是吊着,那鬼胎蜷缩着身躯,仿佛尚在母体肚子里,安详地躺在地上。

      容让之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把婴孩抱起来,本以为会惊悚一点,根本抱不着,结果更加惊悚,不仅抱着了,重量还不轻,结结实实躺在他臂弯处。

      薛吻玫挨过去仔细端详那孩子的脸,皱巴巴的,完全没长开的皮褶子,五官都叠在一起看不清,四肢更是畸形,仿佛被强行揉摁成了个球。

      “让之,你不是医修吗?用你所学检查看看呢?这孩子是啥鬼玩意儿?”

      容让之略带犹豫地说:“它好像不是鬼魂,是真的胎儿。目前的修士会用丹田培育胎儿,成熟后剖出体外。而这个孩子……应当是未成熟就被强行挖出来了。”

      薛吻玫沉默了下,斟酌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容让之能猜到内容,神情捎上了一丝复杂的悲伤,“好。”

      薛吻玫掐诀点在胎儿眉心,只见以胎儿为中心,蔓延出无数灵丝,如穿错交织的瓜丝密网,终点却是通向一处。

      “这是典型的瓜网脉络,头尾确定,中间繁杂,为了躲避追查。”

      “所以,这个胎儿是工具?”

      “真正的工具是你。”薛吻玫指了指容让之和胎儿之间连接的“脐带”。

      “未成熟的胎儿其实都不算是个人,但被强行定格在了生命最后一刻,大概是有人想通过胎儿这个媒介吸取你的力量供养母体,因为你们血脉相连,你是最佳人选。”

      “供养我的母亲?……”容让之略微出神,“薛前辈可以找到我娘吗?”

      看得出来,容让之这小子多半心甘情愿供养,哪怕是牺牲自己复活母亲也愿意,但哪那么容易?

      这种逆天行为若真能成功,全天下人生个孩子就能无限续命了。

      薛吻玫拍了拍他肩头,指了个方向:“人家都把我们请过来了,还会藏着掖着?”

      容让之抱紧胎儿,暗咬了咬牙,一副要踏上英勇就义之路的模样。

      薛吻玫笑了笑没说话,走在他前头。

      这边环境极具迷惑性,中间的脉络又着实错综复杂,薛吻玫绕了几圈又转了回来,发现不一样。

      容让之惊叫了一声:“这是什么?”

      薛吻玫剥开枯藤看过去,是一只疑似吊在树上的人影,披发散落,衣衫褴褛,瘦削的身子似一缕萧条的风挂在枝头。

      奇怪的是,他们的身体不同于常人,存在各种各样的畸形。

      薛吻玫微蹙了下眉,取出几片鬼花符,分别击向不同方位,打散缠绕的藤蔓,露出大片空旷之地,或高或低或短或长的枯树枝头上,果然吊着许多同样的身影。

      容让之定睛一瞧:“尸体?”

      薛吻玫直接到那身边看,毫无顾忌地上手摸,冰凉僵硬,手感很怪异,他让容让之来检查。

      容让之道:“很奇怪,不像正常尸体,得剖开检查,但不能这样做。”

      薛吻玫也搞不懂,抬头一看,那人头发顺滑,遮住了面目。

      剥开发丝,这人根本没有脸!

      只有一张诡异而平滑的脸皮。

      别是假人故意摆在这里吓人的吧?

      容让之还在用所学知识勉强检查,慢慢理出了一点眉目:“薛前辈,他们的器官都存在各种病变,长久未得到医治,加重了病情,或许是因为过于痛苦,便用术法强行自救,结果适得其反。”

      薛吻玫若有所思:“这些人大概就是对方想要复活的对象。既然跟你娘有关系,说不定跟你也有联系,你试试测下灵图?”

      容让之正有此意,采集附近几个尸身上的毛发检测,结果并无血缘关系,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关系,有的甚至连种族都不一样,看来不是他们所想的一个家族。

      突然,容让之感觉脚下一股凸起,像是弯曲的枯枝上升,他敏捷退后,正想提醒薛吻玫注意,却见被吊起的尸身下方,伸出了几只白骨爪,仿佛有厉鬼要从中爬出,接着那股抽离感又开始撕扯他。

      薛吻玫自然也察觉怪异,但他看见的不如容让之清楚,只能凭感觉感应,似乎有邪物在靠近,而那些尸身之上,爬满了阴浊之气。

      他把容让之拉远了些,看见他脖子上爬满了血色符文,而他怀里的婴孩,更是浑身符文。

      定睛一瞧,竟是“离恨咒”!

      这咒一般用于情人之间,名为离恨,寓意别离与凄悲,就是为了困住爱而不得之人,结果往往不得善终,倘若分离,就将背负最浓烈的恨意直至死亡。

      若换为亲子,那便有不离不弃之意,听上去那叫一个母慈子孝,实际上非常霸道,捆绑了双方,分离即是血海深仇,必须将自己归还根源,要么心甘情愿奉献自己。

      薛吻玫第一次听闻,还是他爹薛承运跟他说的,这咒通常用于下属身上,让下属不溺于情爱,爱恨俱消。

      他当时觉得,没有了感情,不会爱恨,这不就跟机器一样?

      他爹却说,在上界,不为情所动乃纯净之身,在修真界,修士更是为了不为情所动一心向道,而自己给自己种咒。

      但薛吻玫不认同,他说他不要做这种人,也不觉得剥离了感情的无情之人,能修出个什么大道来。

      他爹笑他不懂,问他要做天地还是刍狗。

      薛吻玫那时候哪听得懂,只说自己离不了感情,他要亲情,要友情,要爱情,要对一花一草的欣赏与怜爱之情,他要会爱,要会恨,要洒脱也要愤怒,都是他自然而然的感情,如果剥离了情感,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从不向往荡似一片云的清高脱俗,他就爱挥之不散的人间烟火。

      所以他早早认清了自己,注定修不成道。

      离恨咒无解,除非中咒者自己放下,这本身就很矛盾。

      薛吻玫只能尝试将这咒文剥离出去。

      一般的解咒之法要看下咒者的设计,其实不然,一切咒法都必须遵循底层逻辑,因此可以进行破解与消除。

      薛吻玫指尖方才碰到那咒文,顿觉一阵刺痛,竟是被咒文划破了皮。

      就在此时,兰因倏地飞出。

      与之齐出的,还有惊蛰。

      容让之无暇顾及脖子上的咒文,他看见无数鬼魂从地下涌出,仿佛受到某种召集,纷纷朝他们这个方向爬过来。

      “薛前辈……好多鬼!”

      容让之召唤出武器想施法攻击,然而他一使劲,另一头就仿佛有东西在抽去他的灵力。

      “别动。”薛吻玫划下一道符咒贴在容让之脑侧,让他待在一旁。

      他收回惊蛰,兰因收不回来,在空中悠悠转着,奇怪,兰因为何不出击?

      薛吻玫聚神观察,不知为何,他现在看得比刚才更清楚,不仅能看到那些鬼魂,还能听见无数……畏惧的祈求。

      指尖的刺痛顷刻间淡去……

      低首一看,竟有几只鬼魂缠在他腿上,扒着他的手指——吸血??

      薛吻玫愣神一瞬,感觉太离谱了,但想想它们是鬼魂,吸血好像也在情理之中?他用惊蛰挑开它们。

      挑开没多久,它们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不要命地朝他爬过来。

      薛吻玫无语,唤了下“兰因”。

      兰因听命过来,在他身边转圈圈,只是基础的防御,竟然没有半点攻击性。

      真是奇怪,兰因咋不打它们?

      因为它们是鬼魂?

      不过这些鬼魂看起来也不厉害,跟群傻子似的,就想喝他血。薛吻玫便没再多想,拉着容让之走过去。

      这下面埋着鬼魂,难道是那些无脸尸的灵魂?

      薛吻玫又过去挑开那些无脸尸的头发,惊悚地发现,它们有了脸!

      “我去……”薛吻玫倒吸口气,一时被惊得与那人脸对视了好一会儿。

      这脸着实诡异,仿佛画出来的标准脸,不美不丑也不普通,就是看着怪。

      薛吻玫缓了神,又去看其它尸体。

      不出所料,全都长了脸,还一模一样。

      薛吻玫思索了下,转身准备回去,却见背后站了一堆面带微笑的尸体!

      “我靠?你们吓我玩呢?”

      薛吻玫过往看恐怖话本子,从来没被吓到过,话本子里的鬼都长得恐怖,哪像这帮鬼人模人样?果然还是人最恐怖!

      它们是敌是友也无从定论,但搞这么吓人,薛吻玫直接一剑横劈过去。

      这一剑仿佛打开了它们的机关,纷纷朝他涌过来,而地上那些鬼魂也不轻言放弃,与尸体们争先恐后。

      薛吻玫被整得莫名其妙,只能硬着头皮先挡住它们。

      也是这时,他发现了那些尸体身上的“丝线”,不同于容让之身上作为连接的丝线,更像是傀丝。

      果然有人在背后操纵。

      既然是傀丝,那必定有个源头。

      薛吻玫暗念咒语,催动灵力,抬手试图牵引那些傀丝,顺藤摸瓜。

      结果出他所料!

      尽头居然是他自己??

      薛吻玫不可思议地看着缠绕在自己指上的傀丝,那无数丝线所延伸出去的另一端,不仅连着尸体,还有无数鬼魂。

      证据确凿,他是它们的“主人”。

      “薛前辈……”身旁的容让之碰了碰他的胳膊,碍于被贴了符,他不能大动作。

      薛吻玫转首看去,原本在容让之与怀中婴孩之间连接的线,居然全都连到了他身上?

      而容让之身上的离恨咒愈发严重。

      薛吻玫掀开自己衣袖,指尖的伤口延伸出一道血符,蔓延至手臂。

      看上去也不像是离恨咒。

      婴孩在此刻醒来,它像一只刚出生的野兽,朦胧从容让之怀里起身,怀着对陌生世界的好奇,转了转脑袋,随后,那完全没发育好的眼睛对上了面前的青年男子,发出古怪而稚嫩的嘤咛:“娘……”

      “……?”薛吻玫真是受到惊吓太多了,已经不再意外了。

      他被这鬼胎错认成了“娘”。

      随着这孩子的一声“娘”,旁边无数尸鬼又开始躁动起来。

      薛吻玫抬眼望过去,是一片饥渴难耐、嗷嗷待哺的鬼。

      它们仰首,像一节枯藤,浑身都那样狼狈,眼里透着迷茫的空洞,带着原始的渴望与敬畏,好似饿急了,无助地回家,找到那个共同的母亲,卑微地乞求一丝垂怜与施舍,却将其紧紧缠绕。

      一瞬间,薛吻玫有所动容,但仔细想想,它们其实就是一帮吸血鬼,想要吸血罢了。

      “娘……”那鬼胎眼巴巴望着。

      “……”还是给它们找亲娘吧!

      薛吻玫摘下容让之头上的符纸,一把粉猛然扑面而来,是观音城修士常备的防身术“熏风”,熏眼刺鼻。

      兰因霎时挡在面前,微波荡漾,面前的少年被猛地震开。

      容让之半伏在地,咳出口血,婴孩被丢到了一旁,痛得哇哇大叫。

      同样是血,却没有尸鬼去吸食。

      薛吻玫探查了一番容让之的灵体,没有被夺舍的迹象,那就是被控制了。

      容让之擦去唇边血起身,浑身的咒文泛着血光,似乎在经历某种挣扎。

      薛吻玫毫不顾忌到他面前,飞快在他额间点了下,有一股力量暗暗在跟他较劲,似乎想将他拉进去。

      薛吻玫当然毫不示弱,也将对方往外拉。

      痛苦的莫过于容让之,他感觉自己被分成了里一层外一层,一个在里面收,一个在外面扒。

      感受到身体主人的退缩,薛吻玫沉声道:“让之,不要动摇,它不是你娘!”

      可容让之满脑子都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一个男人,非常明确的雄性声音,熟悉又陌生,但不是他爹,一遍又一遍温柔轻唤着:“良儿。”

      他方才平稳下来,又有另一道极具怨恨的声音催促着他:“让之,杀了他!”

      “就是他,害死了你的父亲。”

      父亲?可是……他爹不还活着吗?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那道声音更为怨毒:“你的父亲,就死在这里,他的尸身埋在了枯藤之下……”

      枯藤之下……?

      薛吻玫敛下神色,他听到了这不知由来的声音,前面一道不知是谁,后面这道……有点耳熟,跟念咒似的。

      “让他给你的父亲陪葬。”

      “用他的血来安葬这些无辜的灵魂。”

      “然后献出自己,复活你的父亲——”

      什么脑残东西?

      薛吻玫听得无语,干脆关闭了容让之的神识,打断那声音。

      “娘……”那被摔在地上的婴孩浑身血,尽管看起来惊悚,仍旧让人可怜。

      而婴孩身旁,是一个高挑的身躯,似乎是个成年男子,只是周身被一层薄薄的黑气笼罩,看不清具体模样。

      那人抬掌聚力,拾起婴孩,毫不犹豫捏碎,血花四溅,魂烟消散。

      他拽着“脐带”,靠近容让之,无数血符卷着“脐带”翻飞而出。

      兰因落在薛吻玫身旁转了几圈,示意它无法碰到那个高挑身影。

      薛吻玫明白了,这身影凭借容让之而存在,相当于他的魂魄分身,只有他自己能解决,估计就是他那个“娘”。

      眼下它销毁了婴孩这个“媒介”,下一步要借助“离恨咒”吞噬容让之。

      薛吻玫划破容让之指腹,与他签下傀儡契,控制他消灭分身。

      然容让之的反应激烈,他本身似乎敌不过这分身,又或许不想伤害对方,反滋养得对方越发强势。

      “……”薛吻玫无奈,一掌抵在容让之后颈,传去一道功法,让他施展。

      那分身受了伤,停顿下动作,静思片刻,倒也不是吃素的,直接纵身朝薛吻玫跃去。

      薛吻玫飞快思考着,他能控制容让之,便也能控制这个叛逆的分身。

      裹着黑雾的身影擦过眼前片刻,薛吻玫看到一双被挖空的眼窟窿,以及那额角的异形雷纹,与此同时,他将傀丝穿进了“脐带”,自内而外捆着那身影,将他猛地甩到一边!

      薛吻玫略微失神,雷纹?

      那是他们薛家的标志。

      他是谁?

      薛吻玫想剥开那黑雾,然而根本碰不到,不禁哑然失笑。

      无论他是谁,都已经死了。

      透过黑雾,隐隐可见这人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薛吻玫俯耳倾听,只能听见些许无法分辨的呓语,就像那些尸鬼迷茫的低吟,它们的心声无处安放。

      薛吻玫心怀复杂地起身,指间的傀丝与它的身体相连,像吊着傀儡的心脏。

      他牵动傀丝,动了动唇,声波顺着傀丝传递进去,可惜魂体没有意识,他也没机会理解。

      那人朝薛吻玫伸手,薛吻玫疑惑了下,也伸手过去,只见它浑身雾气翻涌,似掀起滔天巨浪,无数尸鬼闯进了他的腹部——他的腹部是一个深渊窟窿。

      容让之仿佛被卷入一阵狂风中,浑身的灵力都在被抽离。

      就连薛吻玫都有颇受牵连,可他的灵源异于常人,根本抽不走。

      傀丝在这一刻已是无用,薛吻玫与容让之的联系也被迫断开。

      这家伙孤注一掷,想拼个你死我活。

      非常作弊的是,它身为魂魄分身,甚至不完全是魂体,以一种虚弱而缥缈的形式存在,本体在于容让之。

      如今他和容让之断开连接,无法通过本体攻击虚形,只能攻击本体。

      看来他只能更作弊一点了。

      既然它想吞噬容让之,那他干脆把他们全吞噬了,看谁抢得过谁。

      薛吻玫以术法圈住这片区域,万千道法与气势皆按照法则运行,仿佛陨落的星尘,以顺时针的方向有序地运行,他掀动界内气势,以逆时针的方向逆转归序,如此便与那分身的吞噬功法短暂制衡。

      那身影被迫停下,索性再次朝薛吻玫攻击,逼他攻击容让之。

      薛吻玫转了转手腕,轻巧把它的攻击还了回去,嘲讽道:“别白费力气了,抢来的总是要还的,我也还给你咯!”

      这嘲讽并没有激怒对方。

      薛吻玫悄然来到容让之身旁,地上的枯藤倏地抽打过来,被兰因接连震碎。

      枯藤被摧毁了大半,地面上如纱一般的白雾散开,露出水淋淋的浅水坑,里面躺着一个高挑俊秀的成年男子,额间有靛色异形雷纹,与那魂魄分身极为相似。

      他浑身赤裸,中间被开膛破肚,竟是没有一丝血液,唯有一只胎儿在里头,与那鬼胎别无二致。

      薛吻玫仔细打量,感觉有几分眼熟,联想到容家,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名字——容知远,容时景的兄长。

      之所以对他有印象,是因为这人追求过他爹,没错,容知远喜欢他爹薛承运,只是他爹不喜欢他的长相,对他没感觉,但他爹呢,又是个风流成性的渣男,不喜欢人家也要吊着人家逗着玩,人还偏吊死在这棵树上,宁愿到薛家做下属。

      等下,容让之他爹不还活着吗?容时景是容让之的舅舅,容让之是谁的孩子?他姐?可他好像没有姐姐啊?

      再等下,为啥鬼胎在他肚里?

      容让之他娘是男的??

      薛吻玫凌乱了,到底谁是谁啊!

      “噔——”一道凄厉的琴音如划开昼夜的匕首,在光滑的琉璃上留下伤口。

      薛吻玫愣然回首,只见几头游荡的尸鬼,它们浑身被流水琴弦缠住,琴弦如极为锋利的刃,顷刻间划穿尸体。

      尸身四分五裂,却是以一种一分两半的形式被凶残地向两边撕开,从头到尾。

      血腥之间,露出少年阴冷的面容。

      薛吻玫眨了眨眼,看着少年漠然擦去指尖乌黑的血,浅淡的眸中此刻暗沉阴郁,似酝酿着一阵雨。

      看薛吻玫无辜又不知所措地眨眼,沐回纯静静地上下扫视着薛吻玫。

      他的金丝雀真是可恶又可爱。

      私自抛弃了他这个饲主,还知道心虚吗?

      薛吻玫现在应该得意吧。

      一举一动都在逗弄着他的情绪。

      当初与他结为道侣,却没想到过今天。

      爱一个人,就是将自己对情感的支配权给恋人奉上。

      沐回纯慢慢收敛了灵压,沉默不语地抓住薛吻玫的手腕,一寸一寸擦拭,触及他的伤口,细细碾过。

      他真想立刻把薛吻玫捆住带回去。

      薛吻玫下意识出声:“老公……?”

      沐回纯捏着他的手指,心底冷笑。

      呵,真可爱,还知道叫他老公。

      他嘴上讽刺,语气却温柔:“还以为你抛弃你的老公了,走得那么干脆,生怕被我抓到。”

      薛吻玫想到以沐回纯的能力,多半会找过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干笑两声,一切借口在此刻都显得虚伪,不如干脆道歉:“我错了!”

      沐回纯笑意冷淡,毫无波澜。

      薛吻玫也不尴尬,就拉着人衣袖摇着:“老公,我错了,你就原谅人家吧?我刚来没一会儿就后悔了,这里太可怕了,你看我都受伤……呃,被你恢复了?老公你真厉害!反正还是你在我身边最好了!”

      沐回纯冷冷瞧着,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冷嘲,男人牵着他衣袖,不走心地摇晃,虽是道歉,却是在笑,真是敷衍。

      尽管心知他只是无心之言,他仍旧想问,只有感到可怕的时候才会想要他在身旁吗?

      ……也罢,就该是在需要旁人的时候只想到他才好。

      见沐回纯脸色有所好转,薛吻玫又得意笑起来:“宝贝,你也太好哄了吧?”

      沐回纯:“……”呵。

      薛吻玫很快回归正题,拉着他去看容知远:“老公你快看,为啥他肚子里有那鬼胎?”

      沐回纯淡扫了眼:“他是双性人,有生育功能,容让之是他的亲生孩子。”

      薛吻玫惊讶了又惊讶,在修真界,双性人并不罕见,很多妖精都是雌雄同体,还能无性繁殖。

      所以有人想牺牲让之复活他?

      该不会是容时景吧?

      但容时景对容让之也不错啊。

      沐回纯换了副手套,来到容让之面前,道:“薛吻玫,断开联系。”

      薛吻玫轻挑眉头:“断了呀。”

      “……”沐回纯微顿了下,“你用了无方道功法,收回去。”

      “哦。”薛吻玫恢复了原样。

      那身影又开始行动,但沐回纯动作极快,精准撕裂了魂魄,一分为二,将容让之的主灵魄归位,剩下的残影化为乌有。

      那是凭借死胎强行留下的属于容知远的残灵,所谓借灵还生,不过自欺欺人,死了就是死了,魂归天地,再无复生之可能。

      薛吻玫正感慨,便见方才破碎的残魂又凝聚起来,化为一道渺如云烟的虚影,挂在空中飘荡。

      “纯纯,它好像又凝聚起来了?”

      “不用管。”

      “哦。”

      容让之很快恢复回来,只是依旧很虚弱,记忆有点混乱,直到平缓下来,莫名有股冲劲,催使着他来到容知远身旁,看着男人安详沉睡的模样,他伸手想把这具沉寂的尸体捞起来。

      沐回纯冷声提醒:“这里是以他最后一缕生息铸造的灵微空间,以他的灵体为支撑,无法移动,否则空间坍塌。”

      容让之指尖微颤,背脊一瞬变得僵挺,良久他轻叹一声:“走吧。”

      他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位生父。

      “等下,我问问它们。”

      薛吻玫召来几只幽魂,幽魂被剥开的水潭束缚了腿脚,扎根在水中,无法飘向空中,只能伏在薛吻玫腿边,宛如懵懂而忧郁的妖,攀附在唯一的浮木上。

      许是因为惊蛰的缘故,薛吻玫感觉体内灵源的变化更为显著。

      听力、视力一霎变得无比清晰入微——

      他似误入凡尘的鬼神,脱身于世,接纳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倾诉”。

      定神聆听,那无数稀碎、混乱的声音,喜悦的,悲哀的,愤怒的,怨恨的,沉默的……

      鬼气、晦气、邪气……无处不在。

      与他的血气相融,灵息相连。

      好像有一双枯骨残忍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吸取他体内的灵息作为养料,浇灌出一朵盛开在黄泉的花。

      万籁俱寂,近在咫尺。

      有一个戏子在他耳边唱着凄婉的歌。

      从地下爬出来的鬼气入身,仿佛带着深渊的凝视——

      薛吻玫看向身侧的少年。

      他此刻看他的眼神,一样哀婉幽怨。

      可触及薛吻玫自上而下的俯视,因为滔天鬼气缠身而一霎变得冷峻漠然的神色,甚至带着一种极为自然的轻蔑,沐回纯万千念想毁于一旦,只觉浑身冰冷的血都燥热了起来。

      如果此刻薛吻玫用极其难听的话语侮辱他,他也欣然受之。

      薛吻玫感觉浑身冒着怨气,几乎是带着怒意,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提起,狠狠压下一个带着疯劲的吻。

      舌尖抵到血味之际,薛吻玫方才清醒,只觉一阵头疼,但只须臾,沐回纯将双手捂在他双耳侧,遮住了嘈杂的怨念。

      只是他唇上带着血。

      哈哈,薛吻玫有点想笑。

      沐回纯用袖子捂着唇,低头侧目,不知道在想什么,动作看起来斯文做作。

      有点像那个谁……鬼祖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91】濯枝雨(14)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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