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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92】濯枝雨(15)魂 “薛吻玫, ...

  •   这里的鬼魂大都受空间主人影响,向薛吻玫倾诉的内容大同小异,只是可能被困太久,语言退化了,说得零碎不清。

      薛吻玫综合理解了下,大概意思都是——好冷,好饿,好想回家。

      薛吻玫瞟了眼容让之,少年安静守在容知远身旁,让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容知远的血脉仿佛根茎扎根在水潭中,与这方天地密不可分。

      薛吻玫先跟沐回纯说,少年只冷漠地回答:“这些只是基本的生理需求。”

      就像不会表达需求只能嗷嗷大哭的婴孩一样,鬼魂只会这样说话。

      沐回纯似乎完全不认为这样普通而低级的生理需求会让人听了感到难受。

      他当然只是单纯不关心别人,他更烦一直缠在薛吻玫身上的鬼魂。

      这些吸血鬼为何一直扒着他,原因不难猜,自玄冥而来的鬼魂,皆为玄冥鬼祖的“子孙”,薛吻玫是它们祖宗,自然会吸引它们。

      薛吻玫只当他科学严谨,不过也干脆跟容让之明说了。

      容让之很想带走他的父亲,但不能这样做,只能貌似麻木地听着。

      薛吻玫布下阵法准备带他们一起离开,容让之在最后头,沐回纯慢下一步,冷眼看着他将那一缕幽魂藏了起来。

      “你不能带走它。”

      容让之怔然,心虚不已,但沐回纯丢下一句话就回到薛吻玫身边了,方才那声提醒仿佛警钟在耳边敲响。

      三人平安归来,师长连忙给几人分别检查,容让之藏的那缕残魂很快被发现了,师长私下严肃警告他必须放回去。

      在师长的监督下,容让之无奈回到容知远的灵微空间,因为他带走了那缕残魂,空间非常不稳定,一切都在走向衰败。

      残魂回归,也堪堪只能维持现状。

      待到晚些时候,容让之避开几位师长,又毫不犹豫回去带走了容知远的残魂,亲眼见证空间的崩塌。

      他这次准备了更隐蔽的藏匿之法,结果刚出来就碰见了沐回纯。

      少年毫不意外,仍然提醒:“魂飞魄散就再无复生可能,你带走残灵,空间崩塌,只是在抹去他残留于世间的联系。”

      容让之格外固执:“放在那里维持一具棺材,永远只是棺材。但有这一缕与他有关的灵息,就可能创造不可能。我知道这很自欺欺人,但我想试一试,我不想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沐回纯无情地说:“这道残灵与你有联系,可能会影响你的神智,甚至继续夺舍,所以师长才要求你必须放回去。如果你无所谓,自己跟师长申请,否则后果自负。”

      跟师长申请,无异于讨罚,容让之叹了口气:“十六,你为何比我还固执呢?我私自做的事,我自然会承担后果,你假装不知道就行了。”

      沐回纯自然不关心他会承担怎样的后果,只是他这样做影响的不仅是他,还有身边人。

      身为月城弟子,不会放任不管,如果他不从,他会直接上报师长。

      但冰冷的话到嘴边,变成了不解:“你跟他都没相处过,毫无感情基础,为何如此执着?就因为血缘关系?”

      语气里甚至有丝轻蔑。

      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就因为所谓血缘关系,就要赴汤蹈火?

      容让之又忍不住失落:“是啊,我从未见过他,才如此想见他。”

      “……”沐回纯只觉可笑至极。

      他无法理解人类对血缘的盲目执念。

      容让之以为以沐回纯素来的绝情与严格,应当会直接上报师长,结果一言不发走了。

      *

      薛吻玫回来便找了容时景,他想不到第二个想复活容知远的人。

      容时景也是装也不装,遗憾地说:“你们能安然回来,我真的很失望啊。”

      贺北池还在发懵:“你失望什么?”

      薛吻玫冷笑道:“就算你成功了,你觉得容知远会希望这样吗?”

      容时景更觉可笑,眼里透着漠然的冷意:“为何不希望?说白了,让之不过是个吸血鬼,把命还给我兄长有何不可?若兄长喜欢,后面再生就是了。”

      贺北池大开眼界:“鸭子,你胡说什么呢?什么还不还的?”

      薛吻玫轻嗤一声:“说得这么爱,怎么不牺牲自己复活你哥?让之只是无辜的孩子,不欠谁的。”

      容时景眼底透着恨:“你以为我不想吗?薛吻玫,这里就你没资格说我,当初你爹是怎么对我兄长的,你难道不知道?你们薛家,权势滔天,富可敌国,自诩高贵,说是不喜欢我兄长那张脸,实际上就是瞧不上我兄长的出身,觉得配不上,只能当个仆人在旁边伺候,这也就罢,是兄长自己犯贱,但你爹呢?瞧不上我兄长还要作践他,你知道那死胎是谁的吗?就是你们薛家的!兄长本来不能生育,但薛承运是个疯子,暗中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实验,让兄长怀了孩子,又嫌弃他,不要他,让他在冰天雪地里血流成河!你爹是个畜生,你也不逞多让!”

      一句一句跟火把似的砸过来,贺北池的世界观都遭受了冲击。

      为了避免两人打起来,他还是第一时间把容时景往旁边扯了过去:“时景,这跟薛吻玫有何关系?他爹的错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你总不至于整父债子偿那一套吧?”

      薛吻玫异常冷静,他更多的是疑问,他爹暗中在做什么惨无人道的实验?容知远原来不能生育?他不是天生的双性人?

      他一直清楚他爹深不可测,对外是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对内是沉稳可靠的一家之主,于公是镇守山河的护国将军,于私却是私生活混乱无下限的烂人一个。

      他从不探究谁,即便是他亲爹,他私底下的事他也不关心,他爹也分得很清楚,从不会把外面的带回家里,他身边的情人有名有姓的几乎没有,容知远也只是下属的身份。

      薛吻玫过去就有所察觉,他和容时景之间有种非常怪异又难以言说的氛围,他猜到有他哥的缘故,没想到还夹杂这么多细节,过去的他嚣张跋扈,一无所知,骂他一声混账,也无可反驳。

      容时景掰开贺北池拽着他衣服的手,余光瞥着沉默不言的薛吻玫,眸中透着轻蔑:“贺北池,平常开开玩笑也就算了,你真以为自己能跟薛吻玫平起平坐了?到底是高贵的少爷,路边捡来一条狗,也要人专门伺候着,狗的命比人的命都贵。”

      贺北池实在搞不清楚状况,怎么会扯到那条狗身上?

      薛吻玫少时在路边捡了条流浪狗,当宝贝养着,后来被一贵族子弟的马车碾死了,只剩条狗皮,薛吻玫提着大刀就冲进了贵族晚宴上砍人,最后他爹他哥给他收拾了烂摊子。

      薛吻玫抬起眼帘,天生冷峻的眉眼此刻像镀了层灰,愈发显得沉。

      他冷不丁出声:“是你干的?”

      容时景唇边笑意敛起一瞬,而后更为嘲讽地说:“谁让它那么蠢?稍微引诱一下,它就被车碾死了。”

      薛吻玫下颚绷紧,抿紧唇,沉声道:“为何不冲我来?害死一条狗算什么?”

      容时景掀唇讥讽:“说得可真轻巧,大少爷,你以为自己最敢于挑战权贵吗?若没了薛家,你不也只是条丧家之犬?”

      “但我不会去害一条狗。”

      “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贺北池着急又无奈:“时景,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容时景蹙了下眉,疲倦又厌烦地说:“好好说话会有人听吗?兄长的温良换来的只有被肆意侮辱、践踏。”

      贺北池挠了挠头,有丝不解:“可是找薛吻玫也没用啊?复活你哥的事,我们再想想办法。”

      薛吻玫道:“容知远怎么死的?”

      容时景重新勾起笑,似乎就在等他问这句话:“以身饲鬼,被分食了血肉。薛吻玫,你爹若是没死,那你就等着,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话音未落,一道水光溅起,微雨似飞刃,朝容时景命脉飞去。

      贺北池迅速提剑挡下,匆匆开口:“喂喂——别动手啊!”

      容时景面色未变,他早已察觉有人在靠近,还有人在暗中听着。

      沐回纯拨弦的动作毫不留情,带着冷清的琴颤之音,来至薛吻玫身侧,一手执絮,直击人颈侧,语气同样带着轻蔑:“想陪你哥,我可以送你去死。”

      薛吻玫思绪被沐回纯打乱,见他一副真要把人砍死的模样,连忙按下他出剑的手腕,“纯,收回去,此事与你无关。”

      沐回纯目不斜视:“我想杀谁,出于个人意愿,与你无关。”

      薛吻玫:“……”

      容时景丝毫不惧:“不必你一个无关之人动手,要动手只能薛吻玫动手。”

      沐回纯冷嘲:“你也配?”

      贺北池抬手拨开两边人:“唉!你们能不能守点法?这里是凡界!不能打打杀杀啊!”

      容时景道:“薛公子杀一个人,也不会怎么样的。”

      贺北池道:“鸭子你够了啊!”

      沐回纯道:“你如此一个欺软怕硬、两面三刀的小人,死了,天经地义,不值一提,但你污浊的血,不配玷污薛吻玫,我可以赐你跟你兄长一样的死法,让你们地府相见。”

      这样一番恶毒的话从沐回纯口中说出来,所有人都是震惊略胜一筹。

      不论是月城弟子,还是山鬼观音,这两个身份都只让人觉得是光风霁月、芝兰玉树,完全无法想象阴暗的一面。

      而沐回纯本人想得更加理所当然。

      薛吻玫是他高贵的金丝雀,没有薛家给他兜底,也会有他给他处理好一切,这个低贱的人算什么东西?敢这样对他的金丝雀?

      薛吻玫是知道沐回纯有时候会突然走极端的,只以为他情绪上头,强硬把他拉至身后,不许他掺和。

      然少年似乎格外执着,一双眼冷得瘆人,隔着发丝都能看到发后的阴鸷。

      薛吻玫无奈哄道:“听话。”

      他有一瞬错觉,沐回纯其实不像表面看来那般冷静理智。

      沐回纯消停了,默默倚在他身后。

      薛吻玫看向貌似随时准备赴死的容时景,道:“行了,无论是你杀我,还是我杀你,都改变不了什么。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容知远死了,没办法复活,你自己也心知肚明,不是吗?你设计我和让之去容知远的灵微空间,针对的其实是我,对吧?费尽心思拖到现在,你想告诉我什么,直说。”

      容时景淡然一笑:“薛吻玫,你还是老样子,看得真让人厌恶。”

      薛吻玫轻勾唇:“你也是没变,过去没怎么注意,现在认识也不迟。”

      “……”容时景莫名有点如鲠在喉。

      沉默片刻,他道:“我比你更想知道兄长为何而死。兄长生完让之后便失踪了,容家对外宣称他死了。我原本想找薛承运问下落,但他把我拒之门外,我又去找你,可你去游学了,我只能想办法见薛承运,结果……呵,你爹真是个人渣,我哥也是个贱货,可惜他们不是天生一对,像兄长这样的贱人太多了,每个衣冠楚楚的人内里都藏着一个贱人,只是我哥最贱,一直跟在你爹身边,还一起上了战场。”

      薛吻玫微蹙起眉:“天闵关那一战?”

      容时景沉下嗓音:“对,我找到了兄长的尸身,他腹中有薛承运的胎儿,一起死了,但我敢肯定,他绝不是因为上战场而死。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下落,直到发现了玄冥道。”

      薛吻玫:“玄冥道?”

      玄冥鬼祖?难道又跟他有关系?

      容时景打量着他,意味深长道:“你上辈子是玄冥鬼祖吧?自玄冥而来的鬼魂,皆听令于鬼祖。下界还残留着上辈子发生过的痕迹,这一世恐怕有不少人想要抢占先机,替代你成为万鬼之祖。”

      薛吻玫:“哦。”

      容时景:“……”

      贺北池摸了摸下巴:“这么牛?”

      容时景接着说:“玄冥道只是他们涉及的一环,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在比上界更远的地方,比下界更深的地方,荒谬绝伦。薛承运恐怕是修道修疯了,但毕竟是千年难遇的天才,追随者无数,疯到一定境界,自有人拥护成神。所以我后来知道兄长为何那般作践自己了,比起情人,兄长更像是信徒。”

      薛承运的形象在薛吻玫心中更加乌漆嘛黑了,倘若容时景所言属实,且不带任何主观偏见,他爹就像那种玩弄信徒身心的假神仙。

      容时景抬眼望向几人身后,扬声道:“让之,还不过来吗?”

      少年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暗沉,显然已旁听许久。

      听到容时景的招应,容让之缓步过来,别样安静,那神情令容时景晃神须臾,如今少年的眉眼已与昔日兄长有几分神似,摆出他惯有的神情来,竟如出一辙。

      容知远怀他时没少吃苦,更是在生完他之后失踪了。

      容时景理所当然地厌恶上了这个一无所知的无辜孩子,直到他发现亲生骨肉的灵魄可以刺激生育者的残魂,还可以血肉反过来滋养这道残魂。

      他便暗中学起了禁术,自容让之幼时起便操控他的神魂,慢慢地让他变成一个“容器”,以容纳容知远的残魂与意识。

      但这还不够,差冥界鬼主的灵血点化。

      他寻遍了下界,终于在埋葬于冥古疆的遗迹中找出了一点关于鬼主的消息,现存于世的鬼主,竟是未来的薛吻玫。

      他与古疆巫师做了交易,窥探到这一世未来的些许迹象,其中看到了薛吻玫去月城这条路,由此,他开始设计容让之的未来,一切发展自然而然。

      薛吻玫这家伙,是必然会为了救人而自投罗网的,结果不出所料。

      可惜,他的兄长不愿苏醒。

      容时景看向容让之的眼里又多了一丝恨,他能看见藏匿在少年身上的那道残魂,他当然清楚他会带出来。

      容让之是他塑造的人格,他太清楚他是怎样的人。

      “让之,你也长大了,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容让之有些迟钝,道:“想。”

      薛吻玫感觉容让之怪怪的,仔细一瞧,还真瞧出点端倪,容让之该不会把那缕残魂带出来了吧?

      他看向沐回纯,用眼神示意了下。

      少年没有反应,对此不关心。

      不知这缕残魂有何作用,反正人死不能复生,当个念想也罢。

      容时景轻笑一声,仿佛谈及昔日美好的过往般悠然轻快:“兄长在青楼出生,从小饱受欺压,不受容家待见,他向来沉默,雷厉风行,自年少时便计划着要夺得家主之位,给母亲荣华富贵,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才结交了薛承运,可谁知……”

      就在此时,薛吻玫又听到了那些稀碎的声音,幽怨凄婉,似鬼怪低吟,在深远的山林中,寂寥的夜里,绵绵不绝。

      薛吻玫定神寻着这些声音的来源,察觉就在他身侧,正要追究,身旁的沐回纯似有预感,微压下眉,揽住薛吻玫腰身,一手遮在他眼前,将人往后一带。

      薛吻玫猝不及防,只听得耳边一道撕心裂肺的惊呼:“舅舅!!”

      容时景只觉心口一阵钻心之痛,面前的少年已是泪流满面的绝望,手臂却无情穿透了他的胸口,而那道残魂如审判他的鬼神,置身事外,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没了痛觉,下意识笑:“兄长……这时候,你才愿意出来见我一面吗?”

      “鸭子?!”贺北池慌忙接住容时景。

      薛吻玫推开沐回纯的手臂,只见方才还笑里藏刀的容时景,眼下血流不止。

      容让之的手臂被容时景拔出来,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但身体已支撑不住。

      “容时景!”薛吻玫快步来至他身侧,还未来得及检查他伤口,就被拍了下肩膀。

      容时景淡淡笑着,语气冷漠:“薛吻玫,为何不接我的酒?”

      薛吻玫怔住,他讶然于这个问题,想不起缘由,也忘了思考答案。

      容时景也来不及听他的答案,咳出几口血。

      “鸭子!时景!!”贺北池揽着他肩头,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灵力,然而对方就像破了缝的壶,一边灌一边漏。

      容时景把玉箫硬塞到贺北池掌心,语气毫不客气:“自己多加保重。”

      贺北池连带着容时景的手一起握紧了箫,哭着骂道:“容时景你大爷的!你给我一个破箫什么意思?!你不许死!!我就说你菜你还不信,死得这么轻巧!”

      “沐回纯……沐回纯!”薛吻玫下意识伸手向后,想要抓住什么。

      沐回纯接住他无处安放的手:“元神已毁,灵魄已散,没救了。”

      薛吻玫恍惚一瞬,怎么可能这么快?这么轻易?死得这么干干净净?

      他不信,一手覆在容时景心口,倏地顿住,僵硬地移过视线,看着已毫无生气的人,有丝无望地发问:“容时景,你的主灵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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