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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9】步春光(5)溯洄 “沐回纯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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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吻玫把上回买的丰合道经书全找了过来,又跟沐回纯去书馆和藏经阁翻找了几番。
他一把摊在桌上,豪迈道:“里面有对有错,我没看,之前学的理论知识我也不太记得了,只能你自己分辨咯。”
沐回纯扫了眼,先是清洁了一番,随后整理好顺序,全部一起摊开在眼前,书页翻飞而过,没过一会儿,他全部收好放在一旁叠好。
薛吻玫道:“你看完了?”
沐回纯道:“嗯,已经记下来了。”
薛吻玫不可置信:“你都背下来了??”
他当初背得要死要活,他书一翻就记下来了?这他爹是人吗??
沐回纯道:“我没有背下来,只是存下来。”
薛吻玫疑惑:“存哪?神识中?”
沐回纯:“……差不多。”
薛吻玫依然不敢相信:“你怎么做到的?我怎么记不下来?”
沐回纯:“……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薛吻玫道:“两个都要听。”
沐回纯道:“假话是,可以专门训练这项记忆功能,过去参加比赛,月城每名参赛者都经历过专项记忆训练,如不达到标准,无法拿到参赛资格。真话是,天生的。”
“装货!”
“……”
“但只浮于表面。”沐回纯道,“丰合派术法需要运用大量算术,就是气息走势也有特定公式,对吗?”
薛吻玫勾起唇:“聪明啊宝贝,我正好要跟你说这个。只是要想得到不知去踪的值,那不就是没有结果?”
薛吻玫给沐回纯列了几个式子,是非常典型的代表不同去向的算式。
第一种回归自身,结果为零。第二种回散天地,结果为统一的无穷尽循环值。第三种指定物体或地点,结果为物质灵息或地方坐标。
沐回纯道:“丰合派的算法有个前提——必须在三更万界之内,明确时间、空间,确定那一瞬间,其次明确物质、气息,也就是确定某个物质。”
薛吻玫道:“那脱离三更万界之外,无法确定结果,也可以算不知去踪?三千世界之外的世界,说不定还真有。”
沐回纯道:“在三更万界之上再加一个三更万界,外三更可否能得到确定值?”
“无限扩大已知范围,肯定也可以得到结果,只是无法超出范围运行。”薛吻玫一手支起脑袋,微蹙了蹙眉,“看来不是简单的范围问题。”
沐回纯道:“奉天城虽说是奉天之道,但实际上是奉己之道,己为天,道为己。丰合道若以奉天之道为基,回归自身即回归根本,结果是原心,那么这丰合的中心,也应当是自身。”
薛吻玫感觉不可思议:“我去,照你这么说,那群人一直以来的解释都大错特错,所以三更万界的中心是自己?而不是上下界之间?”
沐回纯平静异常:“有何不可?真正的奉己之道,自己才是天地中心,上为天下为地,你在哪,哪里才有天地。理论上,只要自己心中认定,天地想要多大有多大。”
薛吻玫很快接受了这个观点:“确实,倒是很符合丰合道‘以身入世’的概念,自己成为世界才能观世界。只是这也太唯心主义了吧!能不能现实点?”
沐回纯道:“修道本就更注重心性,你所修的无方道,其实更加唯心主义。”
薛吻玫道:“哈哈,这倒是的。”
沐回纯轻勾了下唇:“说起来,丰合道和无方道自在派倒是殊途同归。观世界,观自在,道法无方,己为天地。”
薛吻玫:“……你这也记下来了?”
沐回纯撩起眼帘看他,浅色瞳里似乎空无一物:“薛吻玫,你修习之时可有发现重合?”
“呃……”薛吻玫有点心虚,“如果我说除了奉天道、无方道,其它道派也都差不多呢?万法归宗,修为在自身,不都是以己证道。除了你们月城标新立异,讲究科学,怪不得修不成道。”
沐回纯盯着他看了会儿,没再追问。
他执笔,在薛吻玫写的几个公式上面稍作修改,道:“无果即是空,空即是无,无始无终无穷无尽即是永恒。”
薛吻玫豁然开朗:“跟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感觉这个丰合道还挺玄妙。若真得道飞升成神,那么自身灵源,完全脱离世界,自成一方天地,自给自足永不停息,岂不就是永恒的境界?”
沐回纯道:“永恒可以定值,但神还有神之外,永恒还有永恒之外,这才是真正的无法追寻,不知所踪。”
薛吻玫道:“这也太玄乎了,听起来跟邪魔歪道似的,那什么魔鬼之道,不就拿死亡才是永恒骗人去死吗?”
沐回纯道:“其实不无道理,循环、静止、消失都可是永恒,但若牵扯到生命,那就是轮回与死亡,所以说是邪术。”
薛吻玫目瞪口呆:“靠,好有道理啊!我马上通知奉天城,让他们全部停止学习!哈哈哈……”
沐回纯道:“浮于表面的都具有欺骗性,目前所传播的术法都更讲究实际。”
薛吻玫扬了扬眉头:“所以现在没有人能飞升成神了,你说,这是不是神在骗我们,这样他们就不会多竞争对手了。”
沐回纯垂下眼睫,语气淡淡:“神不会在意凡物的想法,一切都是庸人自扰。”
薛吻玫冷哼两声:“你这家伙就应该去当神,这么聪明还留在人界,不是欺负人吗?”
沐回纯道:“与生俱来的能力就不属于自身才能了。不过你说的对,如此对人类并不公平,所以天资超凡者,大都英年早逝,或死于非命,如此才符合平衡。”
薛吻玫正色道:“喂,我说着玩的,你可不许死!我还不想年纪轻轻死老公。”
沐回纯:“……嗯。”
薛吻玫若有所思:“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那种高贵冷艳的家伙,结果你居然非常……死板!”
“……”沐回纯道:“所以你更喜欢之前的我吗?”
薛吻玫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只是对你另眼相看了。他们总说我不太了解你,不认识真正的你,太有趣了吧。”
沐回纯敛起眉头,冷声道:“他们没资格这样说,傲慢无礼,自以为是,我与他们并无多少认识。倘若今后再有人对你说这样的话,我会抹去他所有关于我的记忆。若非交流需要,我也不想出现在无关之人的记忆中。”
薛吻玫道:“你不也说过。”
沐回纯:“……对不起。”
薛吻玫道:“不用对不起。我觉得他们没说错啊,你也没说错,我之前本来就不了解你,现在也不是很了解,但这不是很正常吗?就是我姐我都不敢说我很了解她。人总该保持点神秘吧?不然岂不是平平无奇。”
沐回纯却道:“你喜欢新鲜刺激,倘若哪天你对我认识更多,是否就觉得我无趣了,不神秘了,不想再探究了?”
薛吻玫眨了下眼:“怎么可能呢?我了解我姐我跟她关系就淡了吗?不过你想东想西的模样我很喜欢。”
沐回纯问:“为何?”
薛吻玫道:“你平常太高冷了呗,看起来就像那种无情无欲,只认真理不认情的家伙,这样反而有点温度。”
沐回纯道:“……嗯,我确实认为一切情爱都极为虚假,本质是人类为了填补空虚精神的自我欺骗。爱的产生与定义也不过是为了维护秩序。从人类的本性来看,人是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爱的。而以我过往对人类的观察,他们的爱都很虚伪,尤其自诩情深者更是沉溺于深度情感状态中的表演者。他们过于需要将无处安放的情感能量寄托于某物上,无论是付出还是被辜负,都是为了满足自我的感动。”
薛吻玫安静听着,点点头道:“挺有道理,所以你觉得他们是爱演,演着演着把自己骗过去了?”
沐回纯微微点头,眉目有些颓丧的自厌之意:“薛吻玫,你不生气吗?我这样说。”
薛吻玫勾起唇,有丝坏地笑着,明知故问:“生什么气?”
沐回纯撇开视线,貌似平心静气地说:“若是常人听到这番话,定然会质疑对方感情。你为何无所动,是因为不在意吗?”
薛吻玫猛然凑到他面前,瞧着少年明显错愕的模样,笑意渐深,又有点轻佻的痞气:“那你现在跟我在一起,是把情感寄托在我身上了?”
沐回纯眼睫轻颤,一眨不眨,眸中映着眼前人,他笑容明朗,神采飞扬,不可一世,冷峻的眉眼偏因这笑而显得温柔多情。
薛吻玫一手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下:“宝贝,来我灵微空间。”
音落,周遭天翻地覆。
薛吻玫拉着他拍了拍手:“恭喜你咯,宝贝,你是第一个被我邀请来灵微空间的。”
“我很荣幸。”沐回纯道。
薛吻玫的灵微空间很让人意外。
空无一物。
灵微空间在一定程度上反应了内心世界,受主人当下心境影响。
能做到空空如也者少之又少。
薛吻玫道:“纯纯,我想验证一下你说的,以我为原心,构造一个超脱三更万界的虚拟空间,你帮我在外面看着。”
“不行。”沐回纯握紧薛吻玫的手,语气坚定,“我跟你一起。”
薛吻玫犹豫了下,同意了。
薛吻玫催动法力展开虚空领域,自脚下开始四面八方皆无限延伸,恍若处于星空之间,一切深邃而遥远,无垠无际。
沐回纯道:“倘若你创造一个无穷无尽的虚拟时空,有一定几率会迷失在这片时空中迷失自我,从而再也无法醒过来。”
薛吻玫微挑了下眉头:“有这么严重吗?我以前一下子就出来了啊。”
说着,薛吻玫轻巧打散了时空。
沐回纯:“……没事了。”
时空类术法最容易迷惑神智,尤其神智不坚定者,除此之外的危险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迷失在某个瞬间,困在虚拟的时空中,现实的自己则长眠不醒,直到精气消耗完毕,彻底死去。
而有种人很难受影响,因为他们认知清晰坚定,真假分明,不信就是不信,假的就是假的,不存在就是不存在。
薛吻玫重新划开虚空,一边说:“纯纯,你有喜欢的动物吗?”
沐回纯道:“没有。”
“好吧。”薛吻玫放了几只小鸡仔出去。
沐回纯:“……”
小鸡仔落在不同空间中,近的近在咫尺,远的追着边际。
薛吻玫以取息者身份,收回这些以灵息化作的小鸡仔,全部成功收回。
“看来得加上时间了。”
薛吻玫留了一只小鸡仔塞给沐回纯。
温热一团小生命被塞进掌中,沐回纯本挂着标准微笑的嘴角绷直。
薛吻玫拨了拨刘海,一副气势待发的模样:“我去去就回。”
沐回纯双手微微隆起合盖,作一圈形将小鸡护在掌中,轻缓出声:“薛吻玫,在你的空间,我无法使用全部灵法。”
“真的?”薛吻玫挑起眉头,直勾勾看着他,似笑非笑。
“嗯。”沐回纯轻微颔首,抬眼望去,如薄雨湿面,略有丝无辜,“如果你在时空中走失,我可能会很难找到你。”
薛吻玫被这一眼瞧得心软,拉过沐回纯手腕,信誓旦旦道:“相信我吧。”
沐回纯浅浅勾唇,他从未有所怀疑:“我相信你,薛吻玫。”
薛吻玫留了本体在原地,时间线被拉起、转动,无数以他为中心的灵丝贯穿了整个空间,纵横交错,无限向外延伸。
这些灵丝所能抵达的地方,即是可以创造、可以存在的空间。
倘若空间之主愿意,这“可以存在的空间”则可以成为“真实存在的空间”,从而颠覆原本所处的“真实空间”。
将虚拟与真实由内而外扩张、包裹完全颠覆,让原本真实的空间成为虚拟空间,但这个空间只有他本身永恒存在。
也就是“灵魂死亡”。
空间越来越广,时间越来越快。
在这里所产生的一切痕迹粉身碎骨,飘荡在交错的灵丝中,仿佛被岁月磋磨出来的尘沙,无处不在,无处安放。
沐回纯暗暗记下眼前每一瞬间的数据,掌心的温度越来越冷,直到僵硬。
空间也在这一瞬间扭曲,笔直的灵丝忽然弯曲、坠落,如同一场永恒的湮灭,一场盛大的烟花绽放,如雨落。
凭空消失……了无踪迹……
倘若从始至终都是没有呢?
静止、消失,不复存在,也都是永恒。
如果一味固执地去追寻不可触摸的边际,总会达到脱离于实际的境界。
沐回纯看向身侧的薛吻玫,灵丝像被针扯出的线,让他千疮百孔。
他定格在了离开的那一瞬间,如同留在历史中的一尊雕像,冷冽的眉目间笑意未散,是永远一往无前的坚定。
“薛吻玫……”
他的声音淹没在精神消亡的暴雨中。
暴雨如瀑,沐回纯算着时间,最后十个数,倘若薛吻玫再不回来……
他要把他“抓”回来。
十、九、八……
三……二……
一……
暴雨逆流而上,时空溯洄。
“咔……咔嚓——”
细微的破裂声接连响起,目之所及的空间像破了的罩,透着阵阵狂风。
“薛吻玫。”眼前发丝被吹翻而起,露出发后僵硬不动的青灵瞳,周身荧光环身亮起,沐回纯抬指布下天罗地网。
“怕不怕?”
一道张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
闻声,沐回纯倏地眼眶一热,没有转首去看身边那人,反而垂下眼,声音略带哽咽:“薛吻玫,你回来晚了。”
“啊,这个呀,我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就迟了些。”薛吻玫收回灵丝,扫了眼千疮百孔的虚空领域,“啧,居然破成这样了,看来我还不太稳定嘛。”
沐回纯转首环住他的腰身,埋在他怀里:“薛吻玫,时空在追着我们抹杀,再不出去,我们会一起死在这里。”
听上去倒是有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无形的波掀翻巨浪狂风,两人的长发与发带在风中荡成浪花,一深一浅,难舍难分。
薛吻玫揽住少年瘦削的身子,不断迁移着原点,破碎的窗口如同吞噬浪潮的血盆巨兽,吃成一条长龙紧追其后。
薛吻玫一边收着散落四方的神识,一边不慌反笑:“所以我问你怕不怕呀?”
“怕……”
“哈哈哈……”薛吻玫笑出了声。
要想脱离这片颠倒混乱的虚拟时空,必须毫不留情地全部击碎、抹去,但稍有不慎,就容易把自身在这片时空中的留下的痕迹抹去,这本该是正常的,时空破碎哪还会有所痕迹?然抹去的是自身的一部分。
好点的结果,可能只是忘了,无论是记忆还是自身灵印中,都直接抹除了这部分经历,仿佛倒退了一般,根本没发生过。
还有极大可能,他们出去后会精神错乱、神识不完整,又或是跟着一起被抹杀,与时空一起葬送在寰宇之间,成为一粒尘沙。
一切成为从未发生的虚拟存在,却是真实意义上的死亡与消失。
怀中少年忽然抬手,目光冷静得近乎偏执,诡异中反生出一丝慈悲。
“薛吻玫,你要跟我一起死吗?”
“……??发什么神经。”
薛吻玫正忙着抓取时空碎片,怀里这小子又自顾自脑补大戏呢?
说不紧张确实是假的,薛吻玫还是第一次在虚空领域中挑战崩溃边缘。
但他从不相信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创造的自然由他掌握。
他不会迷失自我。
无论什么时候,绝不!
薛吻玫缓下气息,抬掌抵住尖锐的风声,掌中再度运起这个时空的浪潮。
他紧紧揽着沐回纯,仿佛陨落的流星,毫无依托,直直向下坠去——!
沐回纯安心趴好在他怀里:“我愿意。”
薛吻玫笑骂了句:“你脑子抽风了吧!”
他是真的被沐回纯逗笑了。
“都说了相信我嘛,嗯?”
薛吻玫笑意愈发肆意兴奋。
无畏而不羁的笑声散落在喧嚣而狰狞的风中,所向披靡。
薛吻玫揽紧少年,翻过身,正面迎着风浪,指尖刺破指腹,猛然划下符咒,夹着一纸符火,劈开虚空,势如霹雳,闪电一般接连震碎道道逆流而上的精神领域。
只听剧烈的破裂之声炸响在耳畔——!
薛吻玫捂住了沐回纯的双耳。
飞雨朝天际飘去,又在触及临界点的瞬间落下,降临一场一切喧嚣归于平静的细雨。
“咳……咳咳,纯,你要把哥哥压死了。”薛吻玫闷呛了几声,雨水砸在脸上,“沐回纯都怪你,我的灵微空间下雨了。”
薛吻玫躺在地上,推了下身上的少年。
沐回纯缓缓撑起身子,随着雨水砸落在薛吻玫脸上的,还有他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