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登宸》木零点五

71、苏艾与青弋 宋祁安

　　宋祁安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她心头一直压着一桩隐患，出入宫廷、赴宗室女眷宴席，身边唯有萧知珩一名男护卫随行，礼法之上本就惹人闲话，女眷内室之地，男子不便随行入内，很多暗处的算计、贴身的凶险，萧知珩根本护不到她。
　　可她自小跟着父亲镇守北境军营，身边只有粗使伺候起居的仆妇，从来没有自幼相伴、知根知底的贴身婢女。往日府里的侍女都是按月轮换，只做洒扫梳妆的杂活，谈不上半分信任。深宫步步杀机，枕边近身之人若是藏了皇后或者林家的眼线，一杯汤药、一支珠钗都能要命，贸然提拔府中旧婢，她不敢赌人心。
　　顾砚深见妻子眉头微蹙，上前寻问。听完她的顾虑，顾砚深并未迟疑，次日傍晚便亲自将两名女子带到了宋祁安面前。
　　厅下侍立着萧知珩、苗景二人，一旁靠着廊柱的苑寒一袭月白长衫，手里把玩着一把水墨折扇，慢悠悠一下下摇着，眉眼带笑，等着看戏。
　　两名女子身姿利落，眉眼沉静，不见寻常婢女的怯懦拘谨。左边女子身形纤细，指尖带着常年研磨药草留下的淡褐色薄茧，名叫苏艾，精通药理，擅辨毒物、调理身子，寻常疑难杂症、汤药下毒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顾砚深介绍完，一旁立着的苗景立刻往前半步，脸颊微微鼓起，一副实打实吃醋委屈的模样：“殿下怎小瞧属下？属下也精通药理。皇子妃平日里饮用的茶水汤药，属下平日里也是日日留心查验的，怎么如今反倒还要专门寻一位婢女来抢我的差事？”
　　顾砚深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是外院护卫，内室汤药熏香，男子不便经手，苏艾贴身侍奉，比你方便百倍。”
　　苗景悻悻往后退了半步，依旧小声嘟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属下确实会……”
　　就在这时，苑寒折扇一收，“啪”的一声轻响打破厅内小声抱怨，摇着扇子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一脸委屈的苗景，笑意藏在眼底，语气满是戏谑嘲讽：“哪有大男人天天守在皇子妃梳妆台前验胭脂香膏的，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二皇子府护卫无事可做。”
　　苗景脸一红，悻悻闭了嘴。
　　顾砚深不再理会闹小性子的苗景，指向右侧女子。对方身段挺拔，肩背紧绷，暗含习武之人的筋骨底子，名唤青弋，自幼习得一身女子防身短打，近身格斗、暗器防护样样精通。
　　这话一出，萧知珩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眉峰一挑，上前一步，冷白的脸上带上几分淡淡的醋意，语气带着几分自持的傲气：“论近身护卫，属下自问不输旁人，刀剑拳脚、近身缠斗皆是苦练多年。皇子妃外出之时，大小危险属下皆会挡在前头，如今再来一位会武的婢女，难不成殿下觉得属下护不住皇子妃安危？”
　　苑寒闻言又是一阵轻笑，折扇抵着唇，毫不留情继续嘲讽：“萧侍卫武艺顶尖不假，可后宫闺房、女眷围坐的妆宴之上，你一个佩剑男子总不能挤进闺房守在皇子妃身侧吧？遇上有心女子拉扯暗算、桌下阴招，你堂堂八尺男儿总不能伸手去拦世家女眷。青弋身形纤细，混迹女眷之间恰到好处，你擅长沙场硬战，人家擅长近身暗防，分工不同，犯不着在这儿争风吃醋，搞得跟怕丢了差事的孩童一般。”
　　萧知珩被说得无言反驳，只得抿唇退回原位，目光暗自打量青弋的站姿步法，心底暗暗较劲。
　　顾砚深这才缓缓道出二人来历：“京城万香楼并非坊间传言的风月之地，只是表面挂着歌舞小楼的名头，内里收留不少被家道拖累、被亲人变卖的良家女子，老鸨虽行事圆滑，却从不逼迫清白女子卖身，只教她们手艺，再择机为她们寻出路。”
　　“我得知二人处境，直接付清高额赎身银两，彻底消去她们的卖身契。她们无宗族牵绊，无外界亲戚把柄受人胁迫，性命前程全系于我夫妻二人身上。苏艾的医术是家传，其父本就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御医；青弋幼年跟着江湖武师习武，父兄原是边关小兵，战死之后家道败落。二人受过苦，知善恶，更懂感恩，品性牢靠，绝无被收买反水的可能。”
　　话音落下，苏艾与青弋齐齐屈膝下跪，叩首行礼。
　　苏艾声音温婉笃定：“皇子妃救命之恩，赎我脱离泥潭，往后苏艾一生贴身侍奉，饮食汤药、衣物熏香，但凡经我之手，必细细查验，以性命担保皇子妃安康。”
　　青弋言语干脆利落，腰背挺直：“内室近身护卫交给我，但凡有人近身图谋不轨，青弋以血肉挡灾，绝不让皇子妃受半点伤害。”
　　宋祁安看着二人眼底没有伪装的恳切，悬着的心松了大半。她伸手扶起二人，免去大礼：“往后不必多礼，既是贴身侍女，便是心腹家人。府中份例加倍，你们若是有心仪之人或是家中遗留小事，只管直言。”
　　一旁的苗景还在小声嘀咕，暗自盘算往后要和苏艾比拼辨毒本事；萧知珩则默默打量青弋，心里暗自较劲；苑寒靠在廊边，摇着扇子看热闹，时不时还插一两句调侃，逗得宋祁安忍不住唇角上扬。
　　自此之后，宋祁安身边的配置彻底完善。
　　没过几日，皇后派来两名嬷嬷送赏赐绸缎，实则借机打探宋祁安身边人手底细。嬷嬷假意端来一杯花茶奉给宋祁安，苏艾上前一步接过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鼻尖微嗅，面上笑意不变，淡淡借口皇子妃近日忌甜，转手将茶水搁置一旁，不动声色避开潜在试探。
　　一旁青弋站姿沉稳，目光淡淡扫过两名嬷嬷的身形站位，对方但凡有半分异动，她便能瞬间护住宋祁安。两名嬷嬷几番试探都被滴水不漏挡回，半点破绽都抓不到，只得悻悻回宫禀报皇后。
　　长乐宫内，皇后听完回报，指尖狠狠攥紧帕子，脸色沉冷。原本她还盘算着寻机会收买二皇子妃身边侍女，悄悄埋下眼线，如今宋祁安身边一文一武、一医一卫两名心腹婢女，无亲无故、恩养在手，根本无从下手拉拢收买。
　　林薇听闻此事，心里更是憋着一口气，东宫之内她安插人手屡屡受阻，对手反倒补齐了贴身防护，忍不住又想找机会发难，却被皇后厉声呵斥按住。
　　“急什么。宋祁安如今防护周全，明面上挑不出错处。苏艾懂药理，倒是个可利用的点，不必收买，只需日后宫中设宴，多加几道药性相冲的膳食，借苏艾之手反而显得二皇子妃疑心过重，小题大做，落个生性多疑的名声。”皇后眼底掠过一丝阴计，缓缓铺开新的算计。
　　二皇子府内，宋祁安晚间与顾砚深灯下闲谈，苏艾正在一旁为她调配安神香，青弋守在门外廊下警戒。苗景蹲在廊下，时不时凑过去看苏艾配药，时不时回头看向屋内，活像个怕被抢走差事的孩童。苑寒搬了张竹椅坐在院中，摇着扇子赏月，时不时出言打趣苗景学艺不精。
　　“有她们二人在侧，往后入宫往来，我不必再事事紧绷。”宋祁安望着窗外夜色，轻声说道。
　　顾砚深抬手握住她的手：“后宫阴私下毒、近身暗算层出不穷，林薇气量狭小记仇，皇后心思深沉，我不敢让你身边留有半点空缺。萧知珩负责外防，苏艾青弋主内护，内外相辅，才算真正周全。只是切记，苏艾精通药毒，往后宫中任何赏赐药材、胭脂熏香，万万不可直接使用。”
　　宋祁安低头看了一下两人交叠的手背，不动声色的把手收回来，目光看向别处，顾砚深尴尬地咳嗽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