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登宸》木零点五

13、凤驾探情（下） 次日

　　次日清晨，晨露未干。
　　二皇子府门前早已备好车驾。
　　林皇后的銮驾行至府外时，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顾砚深与宋祁安一同迎了出来。
　　两人并肩立在阶前，一个玄色常服，温润自持；一个藕荷色宫装，温婉垂首。单看这副模样，倒真是一对相敬如宾的皇家夫妻。
　　林皇后扶着宫女的手下车，目光首先便落在宋祁安身上。
　　她气色不算极差，只是眉眼间略见清倦，倒像是昨夜未曾安睡。
　　林皇后心中微顿。
　　莫非密报所言属实？
　　顾砚深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温和：
　　“母后驾临，儿臣与祁安有失远迎。”
　　宋祁安也随之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儿臣见过母后。”
　　林皇后抬手虚扶一把，笑意温和：
　　“都免礼。本宫近日听闻祁安身子欠安，特意备了些药膳与滋补之物，过来看看你。”
　　她说话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二人神情。
　　顾砚深神色未变，只淡淡侧身引路：
　　“母后里面请。”
　　入府之后，正殿早已备下茶点。
　　林皇后坐定，李嬷嬷便将食盒呈上，一一打开。
　　里头除了那盅阿胶雪莲羹，还有一碟枣泥山药糕、一小盒养颜蜜饯，皆是女子日常爱吃之物。
　　林皇后笑着看向宋祁安：
　　“听闻你素来偏爱清甜口味，这枣泥山药糕是御膳房特意按你喜好做的，少放了糖，多添了些山药，最是养气血。”
　　宋祁安微微一怔，随即低眉道谢：
　　“母后费心了。”
　　她话音刚落，顾砚深便自然地替她取过一块糕点，递到她面前的白瓷碟中。
　　动作不算亲昵，却很顺手。
　　像是平日早已做惯。
　　林皇后看在眼里，心头微动。
　　她原以为二人分居，情分必然淡薄，可这一个细小动作，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熟稔。
　　顾砚深语气平淡地替她圆场：
　　“祁安近日胃口不佳，甜食反倒能吃进一些。”
　　林皇后含笑点头：
　　“你倒是细心。”
　　她嘴上这般说，心中却并未完全放下疑虑。
　　方才顾砚深那一下虽自然，可宋祁安始终垂眸，神色太淡，看不出半分新婚妻子该有的羞怯或欢喜。
　　林皇后略一沉吟，又温和开口：
　　“既然来了，本宫也顺便替祁安看看身子。太医院的人已经在外等候，若不嫌弃，便请院判进来把一脉？”
　　宋祁安尚未答话，顾砚深已先替她应下：“劳母后挂心。只是祁安昨日偶感风寒，今日尚未大好，怕是不便见风。”
　　林皇后笑容微滞。
　　她这话本就带着试探意味。
　　若顾砚深真心关切宋祁安，理应顺势应允；若二人果真离心，他多半不会替她这般挡驾。
　　可他此刻挡得太自然，反倒叫人一时看不出真假。
　　宋祁安也适时抬起头，面色略带几分歉意：
　　“让母后担忧了。改日身子好些，儿臣再亲自入宫谢罪。”
　　林皇后心中冷笑。
　　这夫妻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竟是把她的试探轻轻推了回来。
　　她也不勉强，只温和笑道：
　　“既如此，便不急于这一时。你好好休养，比什么都要紧。”
　　她顿了顿，又看向顾砚深，语气随意：
　　“砚深，你与祁安成婚已有一月，本宫瞧着你们二人倒是越来越相配了。”
　　顾砚深淡淡一笑：
　　“母后说笑了。祁安静稳知礼，是儿臣之幸。”
　　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也正是因为太过周全，反倒显得像是刻意应答。
　　林皇后心中暗自打量。
　　顾砚深方才那句“祁安静稳知礼”，听着像是称赞，却并未提及半分夫妻情意。
　　莫非二人果真是表面相敬如宾，实则并无深厚情分？
　　她正思忖，李嬷嬷忽然端着那盅阿胶雪莲羹上前，笑着道：
　　“皇子妃，这盅雪莲羹还在温热时，您多用一些吧。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炖了整整一个时辰呢。”
　　宋祁安伸手去接。
　　可她指尖刚碰到碗沿，不知为何竟是微微一颤。
　　白瓷碗盏轻轻一晃，羹汤溅出少许，落在她素白袖口上。
　　宋祁安立时收手，低声道：
　　“失礼了。”
　　顾砚深却比她更快一步，取出丝帕替她擦拭袖口。
　　动作依旧克制，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护持。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
　　“仔细烫着。”
　　宋祁安抬眸看他一眼，轻声道：
　　“不妨事。”
　　林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忽然有些看不透了。
　　若说二人情淡，顾砚深方才那一记关心太过真实；若说他们情深，宋祁安的回应又始终太淡。
　　林皇后心中沉吟片刻，决定再试一次。
　　她故意叹道：
　　“说起来，新婚一月，正是该好好调养身子的时候。若是府中人手不够用，本宫再给你添两个妥当的宫女，也能时时照料。”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暗藏机锋。
　　她若是真派人进来，便能悄悄打探府中起居，甚至摸清二人是否真的同住一院。
　　宋祁安还未开口，顾砚深已先接话：
　　“多谢母后体恤。只是府中诸事已有定例，骤然添人，反倒容易搅乱祁安休养。”
　　他语气平静，理由却十分充分。
　　林皇后笑容微僵。
　　她今日几番试探，竟都被顾砚深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宋祁安也适时轻声道：
　　“儿臣这里尚且应付得来，不敢再劳烦母后。”
　　林皇后心中冷笑。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二皇子妃。
　　她看似温顺，实则每一句话都踩在分寸之上，半分把柄也未曾落下。
　　林皇后知道，再问下去反倒容易落了痕迹。
　　于是她温和起身：
　　“既如此，本宫便不打扰你们。你好好歇息，改日再来看你。”
　　顾砚深与宋祁安一同送她至府门前。
　　銮驾启动之际，林皇后掀帘回望。
　　只见二人依旧并肩立在阶前，身影被晨光拉出一道浅浅暗影。
　　李嬷嬷低声道：
　　“娘娘，方才皇子妃接碗时手颤，二殿下替她擦袖口，倒像是真有几分情意。”
　　林皇后冷笑一声：
　　“情意？未必。”
　　她放下车帘，眸色沉冷：
　　“顾砚深越是这般处处护着她，越说明他心虚。宋祁安方才始终垂眸，半分笑意也无，哪里像新婚一月的儿媳？”
　　李嬷嬷恍然：
　　“娘娘是说，他们二人是在演戏？”
　　“不是没有可能。”
　　林皇后靠在车壁上，声音低沉：
　　“你今日也看见了，他们一个温和周全，一个温顺寡言。可越是这般无懈可击，越像是提前商量好的。”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决断：
　　“东宫那边说得不错。这二皇子夫妇，要么就是真的同心，要么就是连演戏都能演得天衣无缝。无论哪一种，都不能不防。”
　　李嬷嬷低声应下：
　　“老奴明白。”
　　銮驾缓缓驶出长街。
　　而二皇子府内，宋祁安望着袖口那一点残痕，淡淡开口：
　　“她今日试探得太急了。”
　　顾砚深取过另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语气平静：
　　“正因如此，才说明她心里已经慌了。”
　　宋祁安抬眸看他：
　　“你故意替我挡下太医，就不怕她更起疑心？”
　　顾砚深淡淡一笑：
　　“不起疑心，她又怎会继续犯错？”
　　宋祁安沉默片刻，唇角微弯：
　　“你倒是算得准。”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