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登宸》木零点五

12、凤驾探情（上） 而彼时

　　而彼时东宫深处，秋意沉郁。
　　深秋寒霜落满阶前银杏，枯黄叶片被冷风卷得拍打雕花窗棂。殿内地龙烧得暖意烘人，金砖地面浸着融融暖光，却化不开太子顾清辞眉宇间沉甸甸的郁结。
　　他指尖死死攥着刚递来的密报，薄纸几乎要被指节碾出裂痕，抬眼看向方才回宫的林皇后，语调藏着压不住的焦灼：“母后，您可知顾砚深与宋祁安成婚整一月，至今依旧分院而居？”
　　林皇后刚卸了御寒的狐裘披风，闻言脚步一顿，接过宫女奉来的热茶，眉心微蹙，先顺着寻常妇人思路揣测：“竟有这般怪事？莫非二人婚后情意相悖，或是宋祁安心底另有牵挂？”
　　“儿臣看绝非单纯儿女恩怨。”顾清辞缓缓起身，在殿中缓步踱步，眸色沉得发黑，“顾砚深婚前素来一副不问朝政的纨绔模样，大婚之后反倒刻意收敛锋芒，连父皇近来都屡屡夸他稳重自持。宫宴宋祁安当众展露一身不俗武功，惊得满朝文武暗自忌惮。夫妻二人双双藏起真实本事，实在令人不安。若是他们夫妻同心，相辅相成，来日必会成为撼动东宫的劲敌；可倘若二人本就貌合神离，我便能抓住这分隔阂从中离间，斩断顾砚深倚仗的助力。”
　　林皇后握着青瓷茶盏的指节骤然收紧，瞬间吃透太子心中全盘算计，淡淡开口点破：“你是想让本宫亲自登门二皇子府，假意探望，试探他们夫妻是否真情相伴？”
　　“正是。”顾清辞上前半步，语气恳切，“母后身为六宫之主，以体恤皇子妃、送滋补药膳为由登门，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猜忌。您只需暗中留意二人相处细节：对视是否有与生俱来的默契，交谈是否藏着生分疏离；遇事会不会下意识护着彼此，或是各行其是、互不惦念。只要查实二人情分浅薄，儿臣便可顺势布局……”
　　话未说完，林皇后便抬手打断，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权衡冷光：“你不必多言，此事交给本宫。顾砚深纵然心思深沉擅长伪装，可夫妻朝夕相处的真情假意，最是无从遮掩。明日一早，本宫便借着送补物的由头去二皇子府，定能探出端倪。”
　　顾清辞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躬身深深一揖：“全凭母后筹谋。唯有摸清他们夫妻虚实，东宫储位才能安稳无虞。”
　　窗外寒风卷落叶，一遍遍撞着窗棂，殿内暖烛映着母子二人各怀城府的面容。
　　太子行礼退去后，林皇后即刻传唤掌事李嬷嬷入偏殿，细细排布明日所有安排。
　　偏殿烛火摇曳，光晕铺在木架上堆叠齐整的华贵宫装。林皇后指尖轻轻抚过一匹素净月白软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明日前往二皇子府之前，你先去御膳房传本宫的吩咐。”
　　“老奴记下，即刻备笔记录娘娘指令。”李嬷嬷躬身垂立，手中纸笔早已备好。
　　“令御膳房炖一盅阿胶雪莲羹，阿胶取存放三年的陈胶，雪莲用上月西域进贡的贡品，文火慢炖至阿胶彻底融化，羹汤细腻无渣。”林皇后顿了顿，思虑周全地补充，“再配一碟枣泥山药糕，听闻宋祁安偏爱清甜口，糕中少糖、多添山药，既合她口味、能调养气血，也能衬得本宫关怀晚辈，不显得刻意试探。”
　　她刻意用贴心药膳做引子，把这场暗藏机心的探查，包装成长辈纯粹的疼惜。
　　李嬷嬷逐条记下，抬声询问：“娘娘明日更衣要选哪套？是否要备些赏赐赠予二皇子妃？”
　　林皇后抬手抚过袖口暗纹，淡淡吩咐：“就穿这套石青绣银丝暗纹常服，不可穿太过张扬华美的礼服，免得二人疑心本宫是专程前来施压。赏赐不必贵重，备一盒中等成色东珠耳坠即可。若是二人夫妻情深，厚重赏赐反倒会叫他们心生戒备；若本就离心，薄礼反倒不易勾起提防。”
　　交代完衣食药膳，林皇后又唤来贴身宫女，细细嘱咐另一重后手：“你今日便去太医院传话，让院判整理一份女子婚后调养的脉案，明早送至二皇子府。本宫可借关心宋祁安身体为由，顺理成章请太医诊脉，一来能从医案侧面窥探二人平日起居状态，二来也能借着问诊观察顾砚深的真实态度。”
　　遣退宫女后，林皇后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飘零的银杏碎叶，眼底淬着锐利算计，又叮嘱身侧李嬷嬷：“明日随行，你需暗中盯紧二人一举一动。若顾砚深真心看重宋祁安，交谈间定会下意识偏向、护佑她；若宋祁安心系顾砚深，望向他的眼神绝不会有半分躲闪。这些细微本能反应，远比刻意说出口的场面话可信。”
　　“老奴省得，定将二人所有动静一字不差回禀娘娘。”李嬷嬷俯首应下。
　　烛火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林皇后沉静冷冽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