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司异闻录》一只很酸的西柚

6、第六章 “别装死了

　　踏雪领命，耷拉着尾巴一路前往密所，准备重新投入“盯梢大业”，沈砚也回到了书房，指尖在桌面上某个不起眼的凹槽处轻轻一按。
　　嗡——
　　桌面上方寸之地亮起柔和的白光，光线交织，逐渐凝聚成一面薄薄的光幕。光幕上符文流转，最终稳定下来。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贴于光幕之上。玉符微亮，与光幕建立了连接。等待了片刻，光幕上波纹荡漾，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人影。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着镇妖司内部特有的绀青色文职袍服，他此刻正倚在一个巨大的书架前，手里似乎还拿着一卷古籍，看到光幕亮起，才懒洋洋地抬眼看过来。面容清俊，一头墨发并未仔细束冠，只是松松地挽了下，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日理万机的沈大人。”男子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点明显的调侃味道，“怎么？云安城的风水太养人，把您给闲着了，终于想起司里还有我这么号人物了？”
　　沈砚对他这态度早已习惯，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回敬：“可不是嘛，比不得曲大掌案您清闲，整日埋在故纸堆里与世无争。我这儿鸡毛蒜皮的小事，本来也不想叨扰您老人家的清梦。”
　　沈砚口中的曲大掌案，镇妖司“万卷阁”的掌案之一——曲临渊，人称“活典阁”，掌管司内最浩瀚的妖异典籍与档案，学识渊博，尤其对各类妖物的习性、弱点、源流了如指掌。他与沈砚同期进入镇妖司，一个外勤，一个内研，表面上互相瞧不上，一个嫌对方莽撞，一个嫌对方书呆，实则过命交情，默契十足。
　　“少来这套。”曲临渊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卷，“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这儿还忙着校对新收录的《南荒妖异志》呢，错一个字，阁主能念叨我半年。”
　　“行，那就直说了。”沈砚收敛了几分玩笑神色，“跟你打听个东西——藤妖，或者类似能操控古老藤蔓、带着土腥腐朽气息的树怪之属。道行应该不浅，擅长隐匿、缚人。最重要的是，有什么法子能活捉它，并且确保能撬开它的嘴？”
　　曲临渊闻言，眉梢微挑，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藤妖？还让你沈砚这么郑重其事地来问活捉拷问之法？看来云安城这潭水，不浅啊。”他略一沉吟，指尖无意识地敲着下巴。
　　“此类妖物，多半是古木老藤年深日久，吸纳地气或阴煞而成精。弱点嘛，大同小异。”他语速不快，却清晰有条理，“其一，惧火，尤其是至阳至刚的雷火、真火，但火候不好控制，容易直接烧成灰，不符合你活捉的要求。”
　　“其二，畏金锐之气，特别是蕴含破邪诛魔力量的金属性法器，能斩断其本源藤蔓，重创其妖元。但同样，下手重了容易弄死。”
　　沈砚耐心听着，没有打断。
　　曲临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所以，想活捉并让它乖乖开口，最好的办法，是找到它的‘根’。”
　　“根？” “没错。”曲临渊点头，“此类妖物，即便能化形移动，其妖魂核心多半与某段主藤或根源本体有着极强的联系。那主藤或本体通常深藏地底，或依附于某棵古木，极难寻找。但一旦找到…”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点学究式的冷酷：“无需与它正面硬碰硬。只需以特制的镇妖钉或锁灵符，钉住或封住其主藤根源，它便会妖力滞涩，痛苦不堪，全身妖元如同被掐住命门，再无力反抗。届时，别说撬开嘴，便是让它把八百年前偷看哪个山精洗澡的事说出来，它都不敢隐瞒。”
　　沈砚眼睛一亮：“镇妖钉？锁灵符？具体哪种更有效？如何制作？”
　　曲临渊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你这粗人不懂这些精细活儿。镇妖钉需用百年桃木芯为主料，辅以朱砂、雄黄、以及…啧，说了你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炼制更费时。”他想了想，“锁灵符相对简单点，我稍后通过传讯阵给你发一道‘锢根锁灵符的绘制图谱与口诀。你用上好的符纸和灵墨，依样绘制即可。虽效力不及镇妖钉持久，但对付一般藤妖，足够你逼供了。”
　　“太好了。”沈砚笑道，“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少拍马屁。”曲临渊嫌弃地摆摆手，“符箓图谱这就传你。另外，提醒你一句，自己小心点，别阴沟里翻船，到时候我可没空去给你收尸。”
　　光幕上流光一闪，一道复杂的符箓图案和口诀信息已传入沈砚的玉符之中。
　　“谢了，临渊。”沈砚收起玉符，语气真诚了些。
　　“滚吧，忙着呢。”曲临渊毫不领情，直接切断了通讯。
　　光幕暗下，书房也重归寂静。
　　有了曲临渊远程传来的精确图谱与口诀，绘制“锢根锁灵符”对沈砚而言并非难事。他本就是镇妖司这一代中的佼佼者，符箓阵法虽非专精，但也功底扎实。他铺开特制的黄符纸，研磨好蕴含灵力的墨汁，屏息凝神，沿着那复杂玄奥的轨迹缓缓勾勒。笔尖过处，朱红的线条流淌出微光，隐隐与周遭灵气产生共鸣。
　　不多时，一张散发着沉稳禁锢力量的符箓便已完成。沈砚拿起这张新鲜出炉的锁灵符，满意地掂量了一下。工具是准备好了，可关键的问题来了——这符，该用在哪儿？
　　他摩挲着下巴，踱起步子，自言自语地碎碎念起来：
　　“根…根…曲那个书呆子说得轻巧，找‘根’…”
　　“那藤妖能在城里掳人，行动迅捷，说明其本体肯定不在闹市，但也绝不会离城太远，否则妖力难以为继…”
　　“带着土腥腐朽气…擅长隐匿…老黄狗和花狸猫都是在城西干河床附近闻到味儿、看到它消失的…”
　　“干河床…废弃已久…乱石堆积…阴湿…”
　　“这种地方，什么最容易成精？老树？老藤？还是…依托于某棵死去多年的巨大古树残骸而生的新妖？”
　　“藏身之处可能需要什么条件…”
　　“安静…隐蔽…最好还能汇聚点阴气或地脉之气…”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对了！河床附近…我记得之前整理县志杂文上提过，城西那干涸的河道百十年前也曾水势丰沛，河边还有个小码头，附近曾有座香火还不错的河伯小庙。后来河道改了道，庙也就荒废塌了，据说那庙旁边原本有棵老槐树，年头很久了…”
　　槐树，本就属阴，易招精怪。荒庙旧址，残垣断壁，无人问津，地下或许还残留着些许过去接收香火而形成的微弱地脉节点，对于需要阴湿环境和些许地气滋养的藤妖而言，岂不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更重要的是，那里离地下妖城的入口并不远，方便它活动！
　　十有八九就是那儿了！
　　沈砚猛地一拍手掌，脸上露出笃定的神色。
　　他不再犹豫，将那张锁灵符小心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准备动身前往城西一探。

　　*

　　夜色深沉，城西干涸的河床更显荒凉，只有风声掠过乱石的呜咽。沈砚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如同融入了夜色的一抹影子。
　　根据记忆和零星记载，他很快找到了那片河伯庙的废墟。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一处坍塌了大半的殿宇角落，果然矗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这槐树早已枯死，枝桠虬结张狂如同鬼爪，但靠近根部的地方，却异样地缠绕着许多粗壮、灰扑扑、散发着淡淡土腥腐朽气的活藤蔓，与周围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就是这儿了。”沈砚屏息，藏身于一堵断墙之后，仔细观察。那些藤蔓如同沉睡的蛇群，微微蠕动着，仿佛与大地共呼吸。此刻，腰间的玉佩发出警告，一股阴寒的气息从那一带弥漫开来。
　　直接冲过去贴符？那是莽夫所为。藤妖本体虽可能在此，但其妖魂意识未必全聚于此，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沈砚略一思索，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取出几样东西。是几枚乌黑发亮、鸽子蛋大小的金属球，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这是镇妖司匠造坊的小玩意儿，叫做“惊蛰子”，内里压缩了极敏感的机关和少量特制火药，一旦受到超过预定阈值的妖力或外力冲击，就会猛烈爆炸并发出尖锐啸音，主要用来制造混乱、惊吓或驱赶低等小妖。

　　他又取出那卷金色的捆妖绳，将其一端小心翼翼地在附近几块坚固的巨石和断柱上设下几个活扣陷阱。
　　准备就绪。他瞄准那藤蔓最密集的区域，手腕一抖，三颗“惊蛰子”呈品字形无声无息地滚了过去，精准地停在藤蔓边缘。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运足臂力，猛地朝其中一颗“惊蛰子”掷去！
　　“啪！”
　　石块精准命中！
　　轰！轰！轰！
　　三颗惊蛰子几乎同时被触发，猛烈爆炸开来！火光虽不剧烈，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更重要的是，那尖锐的啸音直刺妖魂！
　　“嗷——！”
　　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嘶嚎瞬间从地底传出！那些原本缓慢蠕动的藤蔓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炸起，疯狂地抽打、挥舞四周，带起一片飞沙走石！它们本能地攻击一切靠近的活物和震动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噪音激怒了。
　　就是现在！
　　沈砚要的就是这短暂的混乱和愤怒！藤妖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了爆炸点和他的“根”部区域！
　　他如同猎豹般从断墙后窜出，并非冲向那狂舞的藤蔓中心，而是沿着边缘疾奔，目标直指老槐树主干与地面交接处、那些藤蔓最终汇聚的核心点——那里妖气最浓，必然是其“根”之所在！
　　几根狂暴的藤蔓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来！
　　沈砚身形灵动异常，时而矮身疾掠，时而如同没有骨头般扭曲避开致命的抽击，速度却丝毫不减！他全靠惊人的反应、预判和身体控制力在与这些妖化的藤蔓周旋。
　　嗤啦！一根藤蔓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撕开了衣衫，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沈砚眉头都没皱一下，眼中只有那个目标点！
　　距离越来越近！

　　更多的藤蔓如同狂蟒般围拢过来！
　　沈砚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张锢根锁灵符，看准那妖气最浓郁的根系核心，狠狠拍了下去！
　　“敕！”
　　符箓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土黄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锁链，瞬间钻入地下，沿着那些藤蔓的脉络逆向蔓延！
　　“呜——！！！”
　　地底传来一声痛苦的嚎叫！所有疯狂舞动的藤蔓瞬间僵住，然后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软软地垂落下来，表面的灰败光泽急速褪去，变得如同真正的枯藤一般。
　　成功了！
　　沈砚毫不停歇，立刻冲向那被符箓镇住的核心点，手中金色的捆妖绳如同活物般激射而出，并非去捆那些瘫软的藤蔓，而是直接钻入地下，沿着符箓光芒锁定的妖魂根源缠绕、收紧、打结！
　　地下传来一阵阵绝望的挣扎和闷吼，但在锁灵符和捆妖绳的双重压制下，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那张紧贴地面的符箓还在散发着微光，以及没入地下的捆妖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沈砚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后背火辣辣的疼痛感此刻才清晰起来。他抹了把额角的汗，走到那老槐树下，用脚踢了踢地上瘫软的藤蔓。
　　“别装死了。”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从容，“我知道你听得见。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或者…我让这绳子再紧一紧？”
　　地下的挣扎似乎又微弱地动了一下，随即，那些瘫软的藤蔓开始微微发光，如同退潮般向根部收缩、凝聚…最终，在老槐树根旁，一个由藤蔓纠缠形成的、干瘦矮小、皮肤如同老树皮、面目模糊的人形生物被迫显现出来。它被金色的捆妖绳紧紧缚住，身上还贴着那张锁灵符，妖力被彻底压制，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沈砚蹲下身，看着这只剩半口气的妖怪，笑眯眯地，却让人不寒而栗：
　　“好了，我希望你是个明白妖。”
　　藤妖被捆妖绳和锁灵符双重压制，妖力涣散，又被沈砚那看似带笑实则冰冷的眼神盯着，早已没了反抗的念头，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
　　“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是…是接了‘上面’的任务…”它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枯枝摩擦，说法也同影妖大致相同。
　　“任务内容？”沈砚言简意赅。
　　“抓…抓七个读书人…要活的…”
　　“七个？”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这个明确的数字依旧让他心头一震。这已经不是单独的失踪案，而是有预谋的、针对特定群体的连环案件！这意味着，除了赵子安，至少还有六个书生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甚至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更冷了几分：“为什么是书生？还偏偏要七个？他们有什么特别？”
　　藤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小的…小的也不完全清楚…只听中间人模糊提过…要特定生辰的…必须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极阴之体…说这样的魂魄…纯净…好用…凑齐七个…似乎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小的真的只知道这么多，只是按吩咐办事啊大人！”
　　极阴之体！还要七个！沈砚心中寒意更盛。这绝非普通的绑架勒索，这分明是要用这些书生的魂魄或肉身来做些极其邪恶的勾当！炼制邪器？进行某种禁忌仪式？或是供某个大妖修炼？无论哪一种，那些失踪的书生恐怕都已凶多吉少，而剩下的也岌岌可危！
　　他压下急迫感，继续冷声问：“这任务，你是从何处接取的？”
　　藤妖不敢隐瞒：“是…是在地下妖城的红莲坊’…那里的掌柜给的契约和定金…”
　　“任务完成后，如何交付？在哪里交接？”
　　“也。。。也是红莲坊”
　　他盯着藤妖，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你看起来还算配合。既然如此，带路吧。现在就去那交接点。”
　　藤妖闻言，那双浑浊的树瘤眼里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诡计得逞的微光，它连忙低下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是是是…小的这就给大人带路…那地方不好找…没有熟悉的人带路很容易错过…”
　　沈砚作势要起身，仿佛信了它的话。但就在藤妖暗自窃喜的瞬间，沈砚突然毫无征兆地反手抽出腰间短道刀，刀光一闪！

　　唰！

　　几根距离他最近、刚刚有些微复苏迹象的藤蔓触须被齐根斩断！断裂处流出粘稠的、散发着浓烈土腥味的墨绿色汁液。

　　“嗷——！”藤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妖躯剧烈颤抖，看向沈砚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沈砚甩了甩刀锋上的汁液，重新蹲下，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在我面前耍花样？嗯？我一个凡人，怎么进那地下妖城？你想引我去入口，好让你那些妖朋怪友来个瓮中捉鳖？还是指望城门口的守卫把我撕碎？”
　　藤妖彻底僵住，它没想到这个人类如此狡猾敏锐！
　　“通…通行令…”在沈砚毫不留情的目光和再次微微扬起的刀锋下，藤妖彻底崩溃，颤声道，“小的…小的身上有一片…‘地衣符’…贴在身上…能…能暂时骗过入口的守卫…让他们以为您是妖城常客…”
　　它艰难地蠕动了一下被捆紧的身体，一根细小的、颜色与皮肤无异的干瘪“肉刺”从它腋下般的位置脱落下来，那果然是一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色符片。
　　沈砚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地衣符”挑起来，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明显的陷阱或追踪印记，才将其收入怀中。
　　“早这么老实，何必受这皮肉之苦。”沈砚冷哼一声。他站起身，不再看那萎靡的藤妖，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用于联系踏雪的玉符。
　　“踏雪，城西河伯庙废墟，老槐树下，来‘收货’。目标已制服，嘴挺碎，带回去好好‘招待’。”他言简意赅地传达了信息。
　　玉符微光一闪，表示信息已送出。以踏雪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到。
　　沈砚不再停留，收刀入鞘，看了一眼地下城入口的大致方向，又瞥了一眼地上瘫软的藤妖。
　　“希望你没再骗我。否则…”他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说完，他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直奔那隐藏着无数妖异与未知的地下城入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