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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就在他即将 ...

  •   日头西沉,云安城笼罩在黄昏的暖光里,各家店铺陆续开始打烊。
      “忘忧”画铺前,林墨正将最后一块门板装上,准备结束一天的营业。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哟,林先生,这就收工了?真是准时啊。”
      林墨动作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嗯。”继续手上的动作,意图关门送客。
      沈砚笑眯眯地踱步上前,仿佛没看到对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自顾自说道:“唉,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林先生,我近日偶得了一方古砚,瞧着似乎有些年头,但眼力有限,实在瞧不出个真假好坏。想着云安城里若论此道,唯林先生你是大家,故特来请教,还请林先生赏脸品鉴一二?”他说得诚恳,脸上那笑容却总带着点别样的意味。
      林墨终于装好最后一块门板,转过身,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白冷淡:“沈大人谬赞。在下技艺粗浅,且已闭店,要休息了。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罢,便要将最后一点门缝合拢。
      “哎,别急啊林先生。”沈砚反应极快,看似随意地伸出一只脚,恰到好处地卡在了门缝处,肩膀也顺势抵住了门板,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笑模样,“正所谓能者多劳嘛。就看一眼,耽误不了林先生多少休息工夫。”
      林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手上暗暗用力,却发现对方看似随意,力道却不容小觑,门竟一时关不上。两人正僵持间,街口恰好有几个晚归的路人经过,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了几下,其中一人似乎认出了沈砚。
      “咦?那不是县丞沈大人吗?”
      “好像是啊…在对面的画铺门口做什么呢…”
      沈砚脸上的笑容不变,身体却借着门的遮挡又向前逼近了半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林先生,你看…这拉拉扯扯的,给路人瞧见了,怕是不太好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父母官在欺压良善呢…对你我的名声,可都有损呐。”
      林墨冷冷地盯了沈砚一眼,沈砚却恍若未觉,依旧笑得无辜。
      僵持了足足三息,那冰冷的目光最终敛去。林墨猛地松开了抵着门的手,一言不发,猛地转身率先走进了昏暗的画铺内,算是默许了。
      沈砚嘴角得逞的笑意一闪而过,立刻敏捷地侧身跟了进去,反手“体贴”地将门板轻轻合拢大半,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画铺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天光,以及里间即将点燃的油灯朦胧的光晕。那股熟悉的松墨冷香愈发清晰。
      沈砚进屋后,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朝房梁角落那个隐蔽点瞟了一眼——窥影瞳仍在原位。随即,他的视线便被墙上那幅莹白淡蓝的奇花画作再次吸引,仿佛不由自主地被其魅惑,眼神里流露出短暂的迷离与探究。
      “砚台。”
      林墨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凝视。他已站在画案旁,并未点灯,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昏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冷沉沉地看着沈砚,带着毫不掩饰的逐客之意。
      沈砚这才像是猛然回神,脸上立刻堆起抱歉的笑容:“瞧我,又被林先生的妙笔吸引了,真是失礼失礼。”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方看起来古旧的砚台。
      林墨的目光落在砚台上,只扫了几眼,甚至没有伸手触碰。他抬起眼,看着沈砚,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先生瞧瞧,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淘换来的,说是前朝的古物,坑口极正。我自个儿瞧着是挺好的,但总怕走了眼,听说先生是行家,特来请教。”他语气热络,带着点炫耀宝贝似的期待。
      “沈大人。”他开口,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扎人,“您确实走了眼。”
      “哦?”沈砚挑眉,脸上笑容不变,“此话怎讲?”
      “石质看似细腻,实则为后期人工打磨抛光所致,并非天然砚石应有的温润。雕工繁复,却流于匠气,线条僵滞,毫无古韵。至于这所谓的‘前朝款识’,”林墨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刻工孱弱,笔意全无,仿得…甚是敷衍。”
      他抬起那双冷澈的眼看沈砚,慢条斯理地总结道:“不过是近十年内,坊间批量仿制,专骗…附庸风雅之人的玩意儿。沈大人这大价钱,花得冤枉了。”
      这话可谓极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沈砚人傻钱多还没品位。
      沈砚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分被戳穿的尴尬或恼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哈哈一笑,顺手将那方假砚台重新用布包好,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垃圾。
      “哎呀呀,果然还是瞒不过林先生这双慧眼。”他摇头晃脑,语气里满是“惋惜”,“亏得那老丈说得天花乱坠,祖传宝贝、忍痛割爱什么的…原来是个做旧的高手!佩服佩服,这手艺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幸好来请教了林先生,不然我可真要当个宝贝供起来了。”
      林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等他话音落下,才冷冷地道:“既已看清,沈大人可以放心了?”逐客之意,毫不掩饰。
      “放心,放心,自然是放心了。”沈砚从善如流地点头,目光却依旧在画铺内慢悠悠地扫视,仿佛第一次来般好奇,“说来,林先生这画铺真是越看越有味道,每次来都觉得心境平和。
      “沈大人,”林墨的声音几乎能冻僵空气,逐客令下得更加直接,“若无事……”
      “啊,还有一事,”沈砚像是刚想起来,脸上又挂起那副公务性的笑容,“关于令学生赵子安失踪的案子,衙门还在全力查访。林先生若是想起任何细微末节,哪怕觉得再无关紧要,也请务必告知衙门。毕竟多一条线索,就多一分找到人的希望不是?”他紧紧盯着林墨的眼睛。
      林墨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该说的,今日在衙门已尽数告知陈捕头。并无补充。”
      “这样啊…”沈砚拖长了语调,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早在意料之中。他最终放弃了继续挖掘,拍了拍手,“既然如此,那沈某就不多打扰林先生休息了。今日多谢林先生为我鉴砚。”

      他笑着拱了拱手,终于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墨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门口,沈砚像是又想起什么,半回过头,状似随意地笑道:“对了林先生,近日云安城似乎不太平,总有些小偷小摸的案子。您这画铺珍品不少,又独居于此,晚间还需多加小心,门户锁紧些为好。”
      林墨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声音依旧冷淡:“不劳费心。”
      “那就好,那就好。”沈砚笑着拱了拱手,终于转身向门口走去。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门边那只用于丢弃杂物的旧竹篓。
      篓子里,一样白晃晃的东西格外显眼,正是他上次来访时,用过的那只白瓷茶杯。
      沈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但随即又化开。
      这还有洁癖啊。
      林墨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的背影,自然也看到了沈砚目光停留的那一瞬,但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沈砚像是没事人一样,自然地跨出了门槛,身影融入了门外渐深的暮色之中。门板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轻响。画铺内,彻底恢复了寂静与昏暗。

      *
      沈砚直接回到了府邸,府内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
      “青竹?”他唤了一声,往常这个时候,这小厮早就提着灯笼迎出来了。
      无人应答。
      沈砚微微挑眉,又提高声音叫了一次:“青竹?”
      这时,一阵极其熟悉、甚至带着点谄媚意味的“喵呜~”声从偏厅方向传来,还夹杂着青竹压低的、带着笑意的絮叨:“哎呦,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真是的,从哪里跑来的馋猫儿,饿坏了吧?”
      沈砚:“……”
      他循声走过去,果然在偏厅门口看到了这一幕——青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小碟吃剩的鱼干,小心翼翼地喂着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的黑猫。那黑猫吃得那叫一个香甜,尾巴尖愉悦地小幅度晃动着,甚至还用脑袋蹭青竹的手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副“我是无辜路过小野猫”的乖巧模样。
      沈砚简直要被气笑,抱臂靠在门框上,凉凉地开口:“我说怎么叫不应,原来是在这儿伺候猫祖宗呢。”
      青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是沈砚,连忙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大、大人您回来了!这…这不知从哪儿来的猫,瞧着怪可怜的,我就…”
      “瞧着可怜?”沈砚瞥了一眼那只立刻开始舔爪子、假装无事发生的黑猫,似笑非笑,“我看它膘肥体壮,油光水滑,比你都滋润。以后别瞎喂了,太胖了容易得病。”

      踏雪:“???”(金色猫眼里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
      青竹信以为真,连忙点头:“是是是,小的知道了。”他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脚下似乎突然僵住的“可怜”野猫。
      “行了,这儿没你事了,去灶房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了。”沈砚挥挥手,打发青竹离开。
      “哎,好嘞。”青竹应了一声,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黑猫,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确认青竹走远,沈砚才慢悠悠地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目光斜睨着地上开始疯狂舔毛掩饰尴尬的黑猫。
      “啧,装得还挺像。我看你以后别干盯梢的活儿了,去南曲班子演猫戏说不定更能发扬光大。”
      踏雪见装不下去,身形一晃,便化作了黑衣少年的模样,嘴角还沾着一点鱼干屑,他愤愤不平地抗议:“大人!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为了打入基层、搜集情报嘛!再说了,青竹那小子手艺真不错,这鱼干腌得入味!”
      沈砚抿了口茶,“你今天回来不会只是为了几根鱼干吧。”
      “嘿嘿,我刚才先去衙门找您来着,结果扑了个空。听门口当值的兄弟闲聊说起,您一下值就急匆匆往城西那边去了?”
      他歪着头,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贼兮兮地笑道:“我就猜,您肯定是又去‘体察民情’,慰问那位冷得像块冰的林画师了吧?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从他那儿‘慰问’出点什么新线索?属下这监控看得都快长毛了,就指望您这边能有点突破呢!”
      “你问我,你这是在监督我工作?”
      “不不不,不敢”
      “哼。”
      踏雪连忙凑近几步,讨好的说:“大人,我问了好几条街的猫兄狗弟,还真让咱们问着了!”
      “说重点。”沈砚敲了敲桌面。
      “是是是,”踏雪连忙点头,“西街豆腐坊那只老黄狗说,前天下午,天快擦黑的时候,它看见赵子安那书生,确实往城西那边去了,但不是一个人!”
      沈砚目光一凝:“哦?”
      “老黄狗说,那书生走着走着,旁边巷子阴影里突然就伸出来好几根…灰扑扑、看着像老树藤似的玩意儿,快得很!一下子就把那书生嘴捂住,腰缠住,嗖地就给拖进巷子深处没影了!它当时吓坏了,没敢叫也没敢追。”
      “树藤?”沈砚皱眉,“看清是什么妖物了吗?”
      “老黄狗稀里糊涂的说不清,”踏雪挠挠头,“但住在废弃河沟那边的花狸猫说,它那天晚上溜达去那边抓耗子,闻到了一股又土又腥还带着点烂木头味的妖气,特别冲!它顺着味儿悄悄瞅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灰袍子、长得干干瘦瘦、皮肤跟老树皮似的家伙,扛着个麻袋,鬼鬼祟祟地钻进了那干河床的老石碑后面,就没影了!花狸猫说那家伙身上的味儿,跟缠住书生的灰藤味儿一模一样!”
      踏雪总结道:“它们都说,那家伙肯定是往地下妖城的方向去了!大人,看来那书生的失踪,果然跟妖城那帮家伙脱不了干系!就是被那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藤妖或者树怪给撸走的!”
      沈砚放下茶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藤妖…树怪…地下妖城…任务…线索似乎正在一点点串联起来。
      “干得不错。”沈砚夸了一句,虽然眉头依然紧锁,“看来,咱们是得好好会会这地下妖城了。”
      踏雪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大人,什么时候动手?我打头阵!”
      “急什么?”沈砚瞥了他一眼,“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把那‘藤妖’的底细,和它可能在妖城何处落脚打听清楚再说。”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踏雪,”沈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严肃,“你那‘窥影瞳’…布置得足够隐蔽吗?我是说,有没有可能…被察觉,甚至被破解?”
      踏雪愣了一下,随即自信地挺起胸脯:“大人您放心!那可是司里特制的法器,隐匿性极佳,妖力波动微乎其微,除非是精通此道的大妖特意反复探查,否则绝难发现!再说了,就算被发现,上面也有禁制,强行破除会立刻警示我…”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看到沈砚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深沉。
      沈砚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处,缓缓道:“今日我去画铺时,他毫无异样。但…前日通过水镜监视时,他曾毫无征兆地转头,精准地‘看’向了窥影瞳的方向。”
      踏雪脸上的自信瞬间僵住,金色猫眼睁得溜圆:“什…什么?他…他对着‘眼睛’看了?不可能吧!是不是巧合?正好那个角度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
      “那眼神,不像巧合。”沈砚摇头,回想起水镜中那双穿透虚幻、冰冷漠然的眼睛,“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警告。”
      踏雪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如果…如果他真的发现了窥影瞳,甚至能精准地找到它…并且没有触发任何禁制…”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猫耳朵都下意识地压平了些,“大人…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精通极其高深的阵法与法器破解之术,水平远超司里制作这窥影瞳的匠师。”沈砚接口道,语气平静。
      踏雪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要么…就是他的妖力…或者说灵力…强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能够完全压制甚至欺骗法器的核心禁制,让其无法正常反应。而且必须是对自身力量的控制精细入微才行…”
      他抬起头,看向沈砚,眼神里没了平时的嬉闹:“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位林画师,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的实力…恐怕远在我之上。”
      秘所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发光幽兰投下的微光摇曳,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色。
      沈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缓缓握紧。
      果然如此。
      那份极致的平静,那份毫无破绽的日常,或许都是建立在一个他们远远低估了的实力基础之上。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怀疑对象,他本身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谜团。
      “我知道了。”沈砚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更浓的兴趣,“既然如此,那这监视就更不能停了。”
      “啊?还去啊?”踏雪傻眼,“他都可能发现了!”
      “正因为可能发现了,才更有意思。”沈砚的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惯有的弧度,“我倒要看看,这位林先生,是打算继续陪我们演这场‘无聊日常’的戏码,还是…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他看向踏雪,眼神锐利:“回去继续盯着。加倍小心。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踏雪看着自家大人那副仿佛发现了新玩具的表情,无奈地耷拉下耳朵:“是…大人。”
      它垂头丧气地转身,准备再次化形离开,嘴里小声嘀咕:“唉,命苦啊…早知道刚才多吃两条小鱼干了…”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补充了一句:“自己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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