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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林墨的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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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忘忧画铺,林墨冰冷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个角落那枚被妖力幻象覆盖的“窥影瞳”,依旧在无声运转,随即,他冷漠地移开视线。
他开始收拾自己,将身上那件玄色斗篷,抬手间便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燎过,化作细微的幽蓝色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走到一旁的水盆边,那水透着丝丝寒气。他仔细地清洗了双手和面部,水滴顺着他脸颊滑落,蜿蜒而下。林墨换上一身洁净的素色居家常服,又重新变回那个略显清冷的模样。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画案旁的小几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那里放着一只普通的白瓷茶杯,是白日里那位不请自来的沈县丞用过的。林墨盯着那杯子,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嫌恶,只见一丝法力微光闪过,杯子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像丢弃秽物一般,径直飞向门外的废物篓。做完这一切,他才步履无声地走进了与外间相连的里间卧室,里间的门无风自动,轻轻合拢上。
*
翌日清晨,云安县衙。
“大人,”老陈面色凝重,“赵子安失踪案,属下带人查访了所有可能的地方,询问了他的同窗、邻里,依旧毫无线索。那孩子就像,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沈砚一身官服,看似随意地靠在椅背,他目光沉静地听完捕头老陈的禀报,指节在案上一顿。老陈摇头,“按规矩,失踪超过四十八时辰,又全无线索,此案,需得立案深查了。”
“四十八时辰毫无踪迹...”他沉吟片刻,“既然最后出现在城西,又师从‘忘忧’画铺的林先生,那就该请林先生来衙门坐坐。”他语气温和,字字分明:“活人不会凭空消失。”
“回大人,正要禀告此事。”老陈立刻道,“属下已按程序请了林墨画师过来问话,他方才已到了,正在二堂候着。大人可要亲自问问?”
沈砚摆摆手,身子往后一仰:“不了不了,问话你老陈是行家。本官就在这儿蹭听一下就好,免得本官这‘父母官’往那儿一坐,再把人给吓着了,问不出实话岂不是亏了?”他指了指旁边与二堂相连的耳房。
“是,大人。”老陈会意,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沈砚这才慢悠悠地起身,踱进耳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支着耳朵,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稍稍收敛,露出底下专注倾听的神情。
不一会儿,二堂那边传来了动静。
“林先生,请坐。耽搁您功夫,就是想再仔细问问关于您学生赵子安失踪那日的情况。”是老陈沉稳的声音。
“嗯。”回应的是一个冷淡单音。
“据您昨日对赵氏所言,赵子安前日下午散学后,确实来过画铺?”
“是。”
“所为何事?”
“交课业,请教笔法。”
“呆了多久?”
“约莫一刻。指点了些许疏漏,他便离去。”
“他离去时,可曾说过要去何处?或有何异常?”
“未曾。与平日无异。”
“您可知他平日离开画铺后,常去何处?”
“不知。只知他归家。”
“当时他神色如何?可有焦急、恐惧或兴奋之状?”
“并无。一如往常。”
“您最后见他向哪个方向离去?”
“出门,向左,应是往主街方向。”
“之后您可还见过他,或听到任何与他有关的动静?”
“未曾。”
一问一答,清晰简短。林墨的声音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起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每一个回答都与他之前对赵子安母亲说的,以及沈砚所了解的情况严丝合缝,挑不出任何毛病。
老陈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林墨的回答依旧简洁而一致。
最后,老陈似乎也问不出什么了,语气缓和道:“多谢林先生配合。若之后想起任何细微之处,还请务必告知衙门。”
“嗯。”林墨应了一声。
接着便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应是老陈送林墨出去了。
耳房内,沈砚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嘴角又慢慢勾起了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陈最后客气地送走了林墨。
沈砚从耳房溜达出来,正好碰上回来的老陈。
“大人,”老陈摇摇头,“问不出什么,林画师的口供和之前一样,似乎没什么破绽。”
“嗯,听出来了。”沈砚摸了摸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林先生,倒是个妙人。回答问题跟他的画似的,工整,漂亮,挑不出错处。”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老陈,“可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严丝合缝的人吗?连点情绪都不带的?”
老陈一愣,细想之下,也觉出些味儿来:“经大人这么一说,是有点,太稳当了。”
“是吧?”沈砚一摊手,笑容灿烂,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有时候啊,太完美了,反而容易让人好奇底下藏了点什么。”他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案继续查,城西那边,特别是画铺周边,再加派点人手细细访查。”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但老陈却神色一凛,:“是!属下明白!”
沈砚点点头,晃悠着回了自己的公务房。只有他自己知道,林墨这份“完美”的口供,非但没打消他的疑虑,反而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底那点探究欲。明面上的路走不通,那暗地里的手段,就得再加把劲了。他得再去催催踏雪,那地下妖城的线,和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盯梢”,可不能松懈。这位林画师,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就越是值得他好好“亲近亲近”。
晌午时分,云安县衙后堂的饭厅里飘着简单的饭菜香。几个书吏衙役围坐一桌,边吃边闲聊。沈砚端着他的饭碗,也凑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科打诨两句,引得众人发笑。
一个年长些的主簿扒了口饭,打量着沈砚,笑呵呵地道:“沈大人呐,您年纪轻轻就已是县丞之尊,相貌堂堂,能力又强,不知家中可有给您说亲?或是…心中已有佳偶?”
沈砚正夹起一块烧肉,闻言筷子顿都没顿,轻松送入口中,嚼了几下才慢悠悠笑道:“佳偶?唉,您看我这整日里不是对着卷宗就是四处瞎忙的,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跟我这无趣之人对眼?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做出几分苦相,“我这俸禄也就刚够糊口,哪敢耽误人家姑娘青春。”
旁边一个年轻文书凑趣道:“大人您这就过谦了!自打您来了,您可是咱们云安城姑娘们私下里没少议论的俊俏县丞呢!”
“哦?还有这事?”沈砚挑眉,露出一副颇感兴趣的模样,“都议论我什么了?莫非是说我办案如神,风流倜傥?”
众人哄笑起来。那主簿摇头笑道:“大人您这性子…不过说真的,成家立业,总是要的。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这日子才叫安稳不是?”
“安稳好,安稳好。”沈砚连连点头,一副深受教诲的样子,“等哪天我攒够了聘礼,一定劳烦您几位帮我物色一位不嫌我穷、不嫌我忙、还能受得了我这张贫嘴的贤惠娘子!”他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明显是在满嘴跑火车。
一顿午饭就在这插科打诨中过去。饭后,沈砚借口要小憩片刻,步入了地下秘所。刚一下来,就听到一阵细微又均匀的呼噜声。只见那株发光奇树下,黑猫踏雪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地瓜子壳中间,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正香。旁边的石壁上,水镜术幻化的画面依旧稳定地显示着“忘忧”画铺内部的景象——依旧是那个安静、清冷、毫无变化的场景,“林墨”的身影在画案前一动不动,仿佛能坐到地老天荒。
沈砚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踏雪软乎乎的肚子。
“喂!上班时间偷懒,奖金不想要了?”
踏雪被惊醒,猛地弹起来,炸着毛迷糊地四下张望:“喵嗷!谁?谁偷袭本大妖?!”看清是沈砚,它才松了口气,随即抱怨道,“大人!您吓死我了!我这不是偷懒,我这是。。。这是战略性恢复妖力!”
“恢复妖力?”沈砚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它,“我看你是被林画师那‘精彩纷呈’的日常给催眠了吧?怎么样,今天他又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是发了一刻钟的呆,还是换了个姿势继续发呆?”
踏雪一听这个,顿时来了苦水,金色猫眼里满是生无可恋:“大人!这活儿真不是猫干的!您不知道有多无聊!那个林墨,他不是在调墨就是在画画,要不就是对着那破灵位站着,连杯茶都能喝半个时辰!这监控简直是对我这种活泼好动妖族的酷刑!比关禁闭还难受!我的爪子都快因为无聊而褪色了!”
它围着沈砚打转,尾巴焦躁地甩动着:“真的,大人,咱能不能换个目标盯?哪怕去盯那只偷看小娘子沐浴的影妖都比这个有意思!我保证它一天能演出八十场好戏!”
沈砚被它逗乐了,屈指弹了一下它的脑门:“少贫嘴。让你盯梢,又不是让你看大戏。”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目光却也投向了石壁上的水镜画面。
踏雪被弹了脑门,委屈地“喵呜”一声,用爪子揉了揉,但抱怨的兴致丝毫不减,立刻又凑过来喋喋不休:
“大人您是不知道!就今天下午,他从那衙门回来之后——对,就是被那个陈捕头叫去问话后,好家伙,我还以为经历了官府的‘盘问’,总能有点不一样吧?结果呢?”
黑猫夸张地用爪子比划着,尾巴甩得呼呼作响:“回来之后,依旧是那副老样子!板着张冰块脸,慢吞吞地扫地、擦桌子、磨墨…对着那块冷冰冰的灵位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坐下开始画画!画!画!一直画到天色擦黑!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它一头栽倒在那堆瓜子壳里,四爪朝天,做出奄奄一息的样子:“无聊!太无聊了!简直比听镇妖司那些老东西讲一百遍《道德经》还要无聊!我的妖生都要在这无尽的、单调的、重复的监视里枯萎了嗷呜…”
沈砚听着它绘声绘色又极其夸张的抱怨,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水镜。画面中,“林墨”的身影依旧保持着一种平静。
确实,如踏雪所说,规律的可怕。从衙门问话回来,竟能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立刻恢复到这种与世隔绝的日常之中?
这本身,就是一种最不寻常的寻常。
沈砚嘴角那点轻松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作眼底一丝更深沉的思量。
“好了,别嚎了。”沈砚被它吵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
踏雪立刻停止打滚,一双猫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尾巴尖期待地小幅度晃动。
沈砚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这儿我先看一会儿。你,”他指了指踏雪,“别闲着,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城西那片儿你不是熟吗?找你那些猫朋狗友、鼠辈知己们都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谁见过那个失踪的书生赵子安,或者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踏雪一听不用再面对那无聊到令人发指的水镜,顿时来了精神,唰地立正站好:“得令!大人您就瞧好吧!论打听消息,整个云安城的四条腿儿都没我路子野!保证给您问得明明白白!”它兴奋地喵呜一声,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黑烟,敏捷地窜上石阶,消失在了出口处,执行力倒是前所未有的高。
秘所里终于清静下来。沈砚摇了摇头,走到石壁前,取代了踏雪的位置,目光落在水镜术呈现的画面上。
依旧是那幅静止般的画面:清冷的画铺,“林墨”背对着镜头,执着笔,仿佛凝固在时光里。只有偶尔极其细微的呼吸带来的肩膀起伏,证明那并非一幅画。
沈砚抱臂看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手肘。他也承认,这监视的活儿确实枯燥。但他比踏雪更有耐心,也更能从这种极致的平静中嗅出不一样的味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秘所里只剩下发光幽兰摇曳的微光和沈砚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沈砚也快要觉得眼皮开始发沉的时候——
水镜画面中,那个一直背对镜头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的“林墨”,毫无征兆地,忽然停下了笔。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就像只是画累了,想要稍作休息。
但紧接着,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侧脸线条在幽蓝的水镜微光中显得愈发冷硬。然后,他的脸完全转了过来,那双深黑的、冷得惊人的眼睛,精准无比地穿透了层层水镜法术的阻隔,直直地“看”向了镜头的方向!
就好像,他正隔着这道水镜术法,与另一端的沈砚,遥遥对视。
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林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是你。”
他就这样“看”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然后,仿佛只是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又极其自然地转回头去,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他未完成的画作。
整个过程中,他的姿态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自然得就像是随意地看了一眼窗外风景。
然而,地下秘所内,沈砚敲着手肘的指尖倏然停住。他脸上的慵懒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微微前倾,原本略带困意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如鹰,紧紧锁定了水镜中那个恢复“正常”的背影。
一股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不是在随意张望。
他是在……回应。
这监控,从一开始,或许就是一个笑话。
沈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秘所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