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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下次,‘ ...

  •   回到衙门,已是午后时分。几个书吏衙役正凑在一起闲聊歇息,见沈砚回来,纷纷起身行礼。
      沈砚示意青竹将点心分给众人,笑道:“路过西街糕点铺,瞧着新鲜,买些给大家尝尝鲜,都辛苦了。”
      众人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多谢沈大人!”“大人太客气了!”
      一时间,衙门里气氛融洽了不少。沈砚状似随意地踱步到一位老文书身边,拿起一块绿豆糕,边吃边问:“今日衙里可还太平?没什么棘手的案子吧?”
      那老文书忙咽下点心,回道:“托大人的福,今日还算清闲,哦,对了,刚过午时,倒是有位妇人前来报案,哭哭啼啼的,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老陈正在二堂那边接待着呢。”
      “报案?”沈砚眉头微挑,“可知所为何事?”
      “好像是,家里孩子找不着了。”老文书努力回忆着,“具体的不太清楚,只听那妇人哭诉了几句。”
      沈砚目光微凝,放下手中的糕点:“孩子不见了可不是小事,我去看看。”说着,他便朝二堂走去。青竹见状,也连忙跟上。
      还未走到门口,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妇人压抑的啜泣声和一个沉稳的男声——正是捕头老陈。
      沈砚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外稍作倾听。
      只听那妇人带着哭腔道:“犬子赵子安,平日里最是老实本分,从不会在外过夜,这都两天没见人影了,书院说他没去,同窗好友也都问遍了,谁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官爷,您可一定要帮我找找啊。”
      这时,老陈的声音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赵家娘子,你先别急,仔细说说,令郎最后被人见到是什么时候?在何处?”
      “是、是前日下午…”妇人抽噎着,“书院散学后,有人瞧见他是往。。。往城西方向去了。。。”
      城西?沈砚心头一动。

      “城西何处?可有相熟的人家或是常去的地方?”老陈继续问。
      “他。。。他每隔几日都会去城西的林墨画师那儿学画。”妇人答道,“可昨日我去问过林先生,林先生说犬子那日下学后确实去过,但交了课业请教了几个问题后就走了,并未多留。。。”
      原来是林墨的学生。
      里面的问话又持续了片刻,老陈详细记录了赵子安的体貌特征、衣着打扮等细节,最后安抚道:“好了,情况我已大致了解。衙门会立刻派人查访,你也先回家去等消息,一有线索会马上通知你。”
      妇人千恩万谢,又抹着眼泪走了。
      沈砚这才缓步走进二堂。老陈正整理着刚才记录的卷宗,见到沈砚,连忙起身行礼:“沈大人。”
      “陈捕头不必多礼。”沈砚摆摆手,目光落在卷宗上,“方才那位妇人…是来报失踪案的?”
      “回大人,正是。”老陈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报案人赵氏,其子赵子安,年十六,在云安书院读书,已失踪两日。最后被人见到是前日下午散学后,往城西方向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据赵氏说,这赵子安平日私下在城西‘忘忧’画铺跟随林墨画师学习工笔画艺。那日他也确实去过画铺,但据林画师说,他并未久留便离开了。”
      沈砚闻言,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关切的表情:“还是林画师的学生?这可真是…”他沉吟片刻,问道:“林画师那边,可曾仔细问过?”
      “赵氏昨日自己去问过,林画师便是那般说辞。”老陈道,“属下还未曾正式前往询问。大人您的意思是。。。”
      “哦,我方才正好去林画师府上慰问,倒是未曾听闻此事。”沈砚语气自然地说道,“陈捕头,此案需加紧查办,特别是这最后出现的城西地带,带几个人,去仔细排查一下。”
      “是!属下明白!”老陈肃然应道。
      “嗯,有任何进展,随时禀报。”沈砚吩咐了一句,又安抚勉励了老陈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二堂,午后阳光正好,沈砚的脸上却没什么暖意。沈砚并未在衙门多做停留,吩咐了青竹几句后,便借口要清静处理些文书,独自一人回到了公务房,开启了那面书墙后的机关,步入了地下秘所。
      秘所内光线柔和,会发光的幽兰轻轻摇曳。果然,那株奇特的树下,又是一地新鲜的瓜子壳。黑猫形态的踏雪正用两只前爪抱着颗瓜子,啃得正香,见沈砚下来,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继续跟瓜子奋战。
      沈砚也没客气,走过去一撩衣袍下摆,就在踏雪旁边席地坐下,顺手也从石桌上的小碟子里抓了一小把瓜子,熟练地磕了起来。
      “咔嚓…咔嚓…”
      一时间,秘所里只剩下清脆的嗑瓜子声。
      “别光顾着吃,”沈砚吐出两片瓜子皮,瞥了一眼悠闲的黑猫,“活儿干了吗?‘水镜术’连上了没有?”
      踏雪闻言,嫌弃地撇撇嘴,但还是伸出爪子,在空中看似随意地划了几下,几道极淡的幽蓝光丝从它爪尖溢出,没入旁边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
      只见那石壁表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起来,波纹散开后,浮现出一片清晰的景象——正是“忘忧”画铺内部的视角!景象略微晃动,视角有些奇特,像是从高处俯视,正好能将画铺前半部分尽收眼底。显然,那枚被巧妙隐藏在奠仪中的微型“窥影瞳”,已经成功被踏雪远程激活并连接。
      “啧,你这法术使得倒是越来越溜了,没给我安歪了吧?”沈砚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点评道。
      “喵嗷!(放心吧您内!)”踏雪得意地甩甩尾巴,继续啃它的瓜子,“凭本大妖的修为,驱动这小小‘窥影瞳’还不是手到擒来!保证连他画纸上掉几根毛都能看清楚!唔,这瓜子真香,哪儿买的?”
      画面中,林墨正站在画案前,背影清瘦孤直。他似乎正在调墨,动作舒缓而专注,对刚刚发生的慰问和隐藏的法器窥探毫无所觉。
      “说说吧,”沈砚将目光从画面移开,重新看向踏雪,语气听不出情绪,“刚才在画铺外面,闻到什么了?”
      踏雪吐出嘴里的瓜子壳,舔了舔爪子,金色猫瞳在幽光下闪着狡黠的光:“哎哟,我的大人,您可算问到这个了!您在那冰窟里头跟那位‘冷美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我可没闲着,绕着那画铺嗅了好几圈!”
      它压低声音:“那画铺里头,绝对不是普通人该有的味道!而且…”
      它顿了顿,猫眼里闪过一丝凝重:“您进去之后没多久,我感觉到里面有一丝极其微弱、但绝对错不了的妖气波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就又消失了,但绝对有!”
      沈砚磕瓜子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锐利地看向它:“确定?是之前那种影妖的气息?还是别的?”
      “绝对不是那只小黑影的味儿!”踏雪肯定地摇头,胡须抖了抖,“那影妖的气息是阴湿猥琐的。画铺里刚才那一瞬间透出来的。。。更冷,更。。。纯粹,更像是一种,嗯,带着点草木清气的妖气!非常特别,我以前都没闻过类似的。”
      它抬起爪子,信誓旦旦地总结道:“老大,那个林墨,绝对有问题!他肯定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
      就在这时,石壁水镜画面中的林墨似乎调好了墨,他并未立刻作画,而是转过身,走到了画面一角——正是那供奉着灵位的小几前。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一动不动的背影,和那盏冒着细微热气的清茶。
      秘所里,嗑瓜子的声音不知何时都停了。沈砚和踏雪都盯着画面里那个沉默的背影。
      “草木清气。。。”沈砚重复着踏雪的描述,眸光深不见底,“所以他画的那些花…或许并非凭空想象?”
      “十有八九!”踏雪压低声音,“说不定就是他本体的模样?或者是他用妖力滋养出来的玩意儿?您看他那样子,哪像个刚死了老婆的普通人?太冷静了!”
      沈砚沉默了片刻,缓缓将手里的瓜子放回碟子,若有所思地问道:“让你去查的林夫人死因呢?痨病之说,可有蹊跷?”
      踏雪闻言,猫耳朵立刻耷拉了下来,有些泄气地用爪子挠了挠地上的瓜子壳:“大人,这事儿我还真仔细查了!我翻遍了云安城几家药铺的存档,问了好几个常给城西看诊的老大夫,甚至还偷偷去义庄瞄过几眼记录,”它抬起脑袋,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所有的记录和口供都对得上。林夫人顾氏,确实缠绵病榻好几年了,病症也符合痨病的表征——咳嗽、咯血、日渐消瘦。前几日晚间走的,第二日一早林墨就去报了丧,流程上一点毛病都没有。街坊邻里也都说是‘油尽灯枯’,可怜见的。”
      “真没查出半点异样?”沈砚挑眉,指尖轻轻敲着石桌。
      “真没有!”踏雪用力点头,“至少明面上,这就是一桩再正常不过的病逝。连衙门当时按规矩去查看的记录,也都写着‘面容安详,无外伤,无中毒迹象’。”
      沈砚的目光再次投向水镜中那个清冷孤绝的背影,眸色深沉。
      越是这样毫无破绽,越是让人心生疑窦。一个普通人,面对挚爱离世,当真能如此平静?
      他缓缓将手里的瓜子放回碟子。
      “继续盯着。”沈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水牢里那个影妖,还没吐出更多关于任务派发者和妖城内部情况的口供吗?”沈砚问道,目光却仍未离开水镜中林墨的背影。

      踏雪摊摊爪子:“哪有那么快,司里那几位‘唠嗑能手’还在慢慢磨呢。不过既然这林墨嫌疑这么大,咱们要不要先从他开始?”它做了个挠人的动作。
      “不急。”沈砚抬手制止,“他若真是大妖,道行绝非那小影妖可比,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这‘窥影瞳’既已布下,正好看看他独处时究竟会做些什么。踏雪,从明日起,你给我盯死‘忘忧’画铺和林墨。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特别是夜间。这水镜之术,需你妖力维持,别断了。”
      “得令!”踏雪兴奋地甩了甩尾巴,“保证连他晚上起来喝几次水都给您‘看’清楚!呃,不过大人,这瓜子还有吗?施法挺耗力气的。”
      沈砚没理它最后的碎碎念,只是专注地看着石壁上的水镜画面。画面中,林墨终于动了,他对着灵位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重新走回画案前,拿起了笔。
      沈砚抓起一把新瓜子,咔嚓一声嗑开。

      石桌上堆积的瓜子壳渐渐从一小撮变成了可观的一堆。沈砚的姿势从最初的抱臂而立,到后来随意地靠在石桌旁,再到最后直接盘膝坐在地上,只有那双眼睛,始终锁定着水镜中那个几乎一成不变的清冷身影。
      他看着林墨调墨、运笔、勾勒,看着那幅画作在细腻的笔触下逐渐成型,看着对方偶尔停下,周而复始。这份专注与平静,在沈砚眼中,却比任何激烈的表演都更显得诡异。
      直到夜色深沉,画面中,林墨终于放下了笔,细致地清洗了砚台和画笔,然后走到油灯前,轻轻一吹。微弱的灯火熄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水镜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与这云安城千家万户的寻常夜晚并无不同。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这才感到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带来的僵硬和眼睛的酸涩。他揉了揉眉心,将手里最后几片瓜子壳丢进那堆“小山”里。
      “还真是。。。沉得住气。”他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更深的探究。
      然而,真正的“忘忧”画铺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墨站在画案前,目光冷淡地扫过房梁角落,那枚被巧妙隐藏的“窥影瞳”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他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弧度。
      “无聊。”他低声自语,声音冰润。他抬起手,指尖流淌出一束幽蓝光芒,凌空划出几个符纹,轻轻点向那枚窥影瞳。一道微光闪过,窥影瞳表面覆盖上了一层极薄的幻影。它依旧在运转,依旧将画面传回地下秘所,但此刻起,它所传递的,将是一幅由林墨妖力编织出的以假乱真的幻象——一个“林墨”已然安寝,万籁俱寂的画铺。
      布下完美的伪装后,林墨转身,抬起手,指尖再次凝聚幽光,轻轻一拂周身。霎时间,他身上那件素色常服如同水波般荡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玄色的长袍,外罩一件宽大的连帽斗篷。斗篷的材质似缎非缎,暗沉无光,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宽大的兜帽落下,将他大半张脸都掩藏在深深的阴影之下,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淡色的唇。他不再停留,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画铺,融入云安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穿过寂静的街巷,林墨的目的是城西边缘一条早已干涸废弃的古老河道。河床上乱石堆积,荒草丛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他走到一处半嵌在土石中的古老断碑前。碑文早已风化模糊,难以辨认。
      只见林墨伸出手,并未触碰石碑,而是将掌心悬于碑面之上。一股极寒的妖力自他掌心吞吐而出,碑面上那些模糊的刻痕竟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下一刻,断碑旁的空气开始扭曲,仿佛一块无形的布幔被掀开一角,露出后面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是一个向下倾斜的深邃的入口,由扭曲盘结的巨大植物根须自然形成的甬道。入口处弥漫着浓郁的妖气,以及隐约传来地底下的喧嚣。
      两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入口旁的阴影里浮现。他们体型高大,皮肤呈现出岩石般的青灰色,双目如燃烧的炭火,显然是负责守卫入口的妖类。他们粗壮的手臂交叉,拦在林墨面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
      林墨脚步未停,只是从斗篷下探出一只手。他的手指苍白修长,掌心中托起一枚不过寸长的物事。那是一片仿佛冰晶凝结而成的羽毛,内部有幽蓝的光丝缓缓流转,散发着寒意。
      守卫妖物的火红瞳孔聚焦在那片冰羽上,脸上的凶悍瞬间转化成一丝恐惧。他们立刻收回手臂,躬身退让到两旁,低垂下头颅,不敢再有丝毫阻拦。
      林墨收起冰羽,身形毫不停滞,步入了那甬道中。在他进入后,那空气再次波动,入口迅速隐没,断碑恢复原状,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穿过一段光影迷离的通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地下妖城,呈现在他眼前。
      这里是一个广阔得惊人的地下空间。头顶是无数自发光的苔藓、晶簇和缠绕的藤蔓构成的一片绚烂诡异的“天空”,投下紫、蓝、绿、粉等迷离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耀得如梦似幻,色彩浓烈得远超人间。
      街道两旁是形形色色的古怪建筑,有的像是巨大的蘑菇屋,有的由兽骨搭建,有的则直接开辟在发光的晶柱之中。街道上妖来妖往,摩肩接踵:有维持着半人半兽形态的,有完全以本体爬行的,也有幻化得与人类无异、唯有眼中精光暴露身份的。
      这里热闹得如同人间最繁华的夜市,但买卖的东西却甚至可怖,一个长着八只手的蜘蛛妖摆着摊,兜售着用各种毒液精心淬炼的匕首,刀刃泛着不祥的绿光。旁边一个摊位上,漂浮着几个透明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禁锢着一缕似乎仍在痛苦哀嚎的魂魄,讨价还价声、嬉笑声、咆哮声、以及某些角落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疯狂又充满生机的诡异交响。
      林墨对这一切似乎司空见惯。他那身几乎能吸收光线的暗色斗篷,在这里反而并不算太突兀。他压低帽檐,无声地穿梭在这光怪陆离的妖群之中。那冰冷的视线在兜帽的阴影下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精准地扫过一个个摊位和面孔。
      最终,他的脚步在一处入口前停下。那入口像是一个巨大的贝壳,边缘闪烁着珍珠般的幻光,门帘是用某种不断蠕动变化的暗色粘液构成,上面歪歪扭扭地闪烁着一个用妖文书写的招牌——“红莲坊”。
      一股混合了酒精、异类汗液和某种迷幻剂般的甜腻气味从门帘后浓郁地散发出来。
      林墨行至那不断蠕动变化的粘液门帘前,脚步未有半分停滞。他甚至未曾抬眼细看,只一挥手指,指尖流转的幽蓝微光稍纵即逝。那令人不适的粘液门帘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从中劈开,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为他让出一条通路,避免了任何直接接触。
      门帘分开的刹那,内里更加浓郁甜腻的混杂气味扑面而来。林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嫌恶,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隔绝污浊的无形屏障,在那门帘重新合拢之前,已迈步而入,身影瞬间被门内光怪陆离的喧嚣吞没。
      秘窟内的景象比街道更加狂乱迷离。光线昏暗,主要光源是漂浮在空中的水母缓慢游动的彩色光球,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空气湿热,充满了各种妖异的喘息、大笑和窃窃私语。顾客形态各异。中央区域摆放着几张粗糙的石桌和木桩凳,一个长着六条手臂、每条手臂都在同时擦拭不同杯盏的掌柜在酒垆后忙碌不休。
      林墨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还是让靠近门口的几桌客人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
      他径直走向酒垆。那名六臂掌柜抬起一颗主要的头颅,复眼转动,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声音嘶哑:“生面孔?喝点什么?有刚到的百年血酿,还有能让骨头都酥掉的迷梦泡泡……”
      “我找疤脸。”林墨打断他,声音透过兜帽传出,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掌柜的几条手臂动作同时顿了一下,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东家?他。。。他今日不在。您有什么需要,跟我说也一样。”
      林墨沉默着,只是微微抬起了头。兜帽的阴影下,一抹极其微弱的冰蓝色光芒一闪而过,直接对上了掌柜的复眼。
      真言术。
      掌柜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滞,几条手臂无力垂下。复眼变得呆滞,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声音平板直叙:“东家在。。。在后面最里面的‘黑蕈’厢。。。吩咐了。。。谁也不见。。。”
      “带路。”林墨的命令简洁有力。
      掌柜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从酒垆后绕出来,机械地朝着秘窟深处走去。走到最里面,一扇黑色大门挡在前面。
      掌柜僵硬地停下。林墨直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厢房内,一个体型壮硕、脸上带着一道狰狞腐蚀性伤疤的牛头妖正搂着一个娇小的、耳朵尖尖的女妖喝酒,另一只手还在点数着一堆散发着微光的灵石。门被突然推开,他先是一愣,随即暴怒。
      “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滚出。。。”疤脸的怒吼声在看清来者后戛然而止,但随即被愤怒取代。他猛地推开怀中的女妖,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几乎顶到厢房低矮的顶部,鼻孔里喷出带着硫磺味的白气,“你是谁?敢闯我的地方?!”
      林墨无视了他的咆哮,向前一步,踏入厢房。
      “老子问你话呢!”疤脸一拳砸在桌子上,灵石乱跳。
      就在这时,林墨缓缓从宽大的斗篷下伸出一只手。苍白修长的指尖,夹着那枚冰晶凝结般的羽毛令牌。他指尖微一用力,一丝极寒的妖力注入其中。冰羽令牌骤然爆发出幽蓝光芒,光芒中隐约显现出一个符文印记!
      疤脸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收缩,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幽。。。幽府巡使?!”疤脸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变调的音节,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庞大的身躯因恐惧而瑟缩。
      林墨收回令牌,那令人窒息的威压随之消散,但冰冷的恐惧已深深烙印在疤脸的妖魂深处。
      “现在,”林墨的声音透过兜帽传出,平淡却不容置疑,“我们可以谈谈了。”
      疤脸惊魂未定,声音还在发颤:“谈。。。谈什么?巡使大人。。。您。。。您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怎么会找到我这小地方来?”他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那些任务。”林墨吐出四个字,言简意赅。
      疤脸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就想装傻:“任。。。任务?什么任务?大人您是不是误。。。”
      他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林墨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再次从斗篷下伸出,掌心向上,轻轻托起一簇幽蓝冷冽的火焰,正安静地在他掌心上方跳动。那火焰没有温度,仿佛只需林墨心念一动,便能瞬间冻结焚烧一切。
      疤脸剩下的狡辩之词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极度恐惧的呜咽。他感觉自己的妖核都在那簇幽蓝火焰的凝视下剧烈颤抖,几乎要碎裂开来。
      “我说!我说!大人饶命!”他再也扛不住,涕泪横流地嘶喊道,“是是是。。。是有任务。。。小妖只是个中间人。。。混口饭吃。。。上头有人派下单子。。。小妖再找合适的小的们去做,抽点辛苦钱罢了,绝无恶意啊大人!”
      幽蓝火焰无声无息地敛入林墨掌心,他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上头是谁?”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疤脸急声道,生怕林墨不信,“大概是几个月前,那一位就突然出现在妖城里了,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清楚他的根脚。只知道他能拿出很多好东西做奖赏。。。灵石、秘药。。。甚至罕见的功法碎片,大家都抢着给他干活…”
      “如何接洽?”
      “没。。。没有固定地方,每次都是不同的匿信使送来任务内容和定金,完成后,把东西放在指定的地方,自然就能拿到奖赏,从没见过那位大人本人,”疤脸的声音带着恐惧和无奈。
      “最近派发了什么任务?”
      “多是些鸡鸣狗盗的小活儿,偷些人间财物、吓唬个人什么的。。。”疤脸努力回忆着,忽然想到什么,“哦,对了!唯有一个任务。。。比较特别。。。而且要价很高。”
      “说。”
      “要抓七个读书人,要活的,而且要特定的…”疤脸小心翼翼地说,“这单子要求高,奖赏也格外丰厚,但小的发誓!小的只负责传话找人手,从不敢多嘴问为什么!其他的内情,小的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啊!求巡使大人明察!”
      林墨沉默着,兜帽下的目光冰冷地审视着瘫软在地的疤脸。厢房内只剩下疤脸粗重恐惧的喘息声。
      片刻后,林墨缓缓开口:“给你一个机会。”
      疤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下次,‘那位大人’再有任务传来,特别是关于书生,或者任何不寻常的指令,”林墨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我要知道。届时,我会再来。”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疤脸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是是是!一定!小妖一定第一时间禀报巡使大人!绝不敢有半分隐瞒!”
      林墨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厢房,将疤脸的惊惧尽数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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