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伦敦 她是野草, ...


  •   伦敦的雾浓得化不开,像是浸透了灰烬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泰晤士河上,也压在周明月的心头。她住在南肯辛顿一间狭小的公寓里,窗外是异国优雅却冰冷的街景,壁炉里跳跃的火苗,驱不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她是被江川用几乎强制的手段送出来的,美其名曰“深造”,但她知道,那是风雨欲来时,他能为她找到的最远的避风港。

      日子在图书馆泛黄的书页和公寓昏黄的灯光间缓慢流淌。她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但总在不经意间,思绪会飘回那个充斥着紫檀木闷香和雪茄气息的书房,飘回那个男人锐利却偶尔对她流露出温和的眼神里。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她正对着窗外的雨帘出神,房东太太,一个面色严肃的苏格兰妇人,敲响了她的门,手里拿着一封电报。那单薄的、黄色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颤。

      “周小姐,你的电报,从中国来的。”房东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周明月道了谢,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竟没有立刻打开的勇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撕开了信封。

      只有寥寥数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捅进她的眼底——

      “江川先生于腊月廿三病逝,节哀。福伯。”

      ……

      “病逝”?

      这两个字在她眼前扭曲、放大,变得狰狞无比。腊月廿三……那已经是半个月前了!在她茫然无知,或许还在课堂上记着笔记,或者在市场挑选着土豆的时候,他……他已经不在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电报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飘摇着落在陈旧的地毯上。

      她猛地冲到窗边,仿佛想透过这重重雾霭和万里之遥,看清那个她离开时的身影。他那时站在码头,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脸色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有些苍白。他对她挥了挥手,眼神复杂,有不容置疑的安排,有深藏的担忧,或许还有……她当时未曾读懂的一丝诀别。

      “明月,出去看看,学点新东西。”他当时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温和,“等这边事情了了,我去接你。”

      接我?

      谁来接我?

      巨大的空洞感瞬间吞噬了她。世界仿佛在她脚下裂开,所有的声音、色彩都急速褪去,只剩下黑白两色的、令人眩晕的寂静。她扶着冰冷的窗框,指甲用力到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哭泣都变得奢侈。眼泪是后来才汹涌而至的,无声地,疯狂地流淌,湿了衣襟,冷了脸颊。她滑坐在地板上,蜷缩在窗边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幼兽。

      她想起初入江家时,他坐在太师椅里,烟雾模糊了锐利轮廓,一句“来了?”便定了她的乾坤。

      想起他被陈春激怒时,那声轻蔑的“原来是外边的野狗”,以及随后看向她时,那带着询问和考验的眼神。

      想起他因为她考入议院而勃然大怒,那双总是深沉的眸子里燃着的,是怒火,更是无法言说的恐慌和保护欲。

      “我怎么护得住你?!”他当时低吼的声音,此刻如同丧钟,在她脑海里反复敲响。

      原来,他不是无所不能。原来,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早已布满了裂痕。而他,在她面前,却始终试图维持着那座山的巍峨。

      她猛地想起他最后那段时间异常的消瘦,想起空气中总是挥之不去的药味,想起他咳嗽时微蹙的眉头和背过身去掩饰的姿态……无数被她忽略的细节,如同潮水般涌来,汇聚成一个让她痛彻心扉的真相。

      他不是厌弃她,不是觉得她的感情是负担。

      他是病了,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他那些冷酷的言语,那些看似无情的驱逐,不过是他为自己搭建的、最后一道保护她的屏障。他宁愿她恨他,怨他,带着对他的误解远走他乡,平安喜乐地活着,也不愿她看着他油尽灯枯,更不愿她因为他而卷入即将到来的、他死后必然爆发的权力倾轧之中。

      她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没能早一点发现他的虚弱,恨自己在他最需要支持和陪伴的时候,却用所谓的“爱恋”去逼迫他,增加他的负累。

      他为她筹谋了一切,甚至包括让她“恨”他,以便能更干脆地离开,更安稳地活下去。而她却一直在误解他,怨恨他。

      这份迟来的真相,比当初的拒绝,更让她肝肠寸断。

      窗外,伦敦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她麻木的心上。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哔剥声,映衬着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接下来的日子,周明月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她依旧去上课,坐在讲堂里,教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不清。她机械地记着笔记,笔下流出的却是不成句的、混乱的线条,如同她此刻的心绪。图书馆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她将自己埋没在高耸的书架之间,用那些冰冷的、理性的文字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坝,试图阻挡内心汹涌的悲恸与回忆的洪流。

      但堤坝总会决堤。

      有时是在闻到某种类似雪茄的烟味时;有时是在看到街角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背影时;更多的时候,是在深夜,公寓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异国的风声,像无尽的呜咽。她会猛地从梦中惊醒,梦里是江川咳血的样子,是他最后看着她,眼神里那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痛苦并非一成不变。最初的尖锐刺痛过后,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钝痛,如同慢性毒药,侵蚀着她的每一寸感官。她迅速地消瘦下去,本就清秀的脸庞更显尖削,眼下的青黑即使用粉也难以完全遮盖。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沉淀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暮色。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如同看着她自己破碎的人生。偶尔,她会拿出那枚偷偷带出来的碎瓷,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不再摩挲它,只是看着它锋利的边缘,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兄长……”她会在无人的夜里,对着虚空低唤,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眷恋与迷茫,“我该怎么办……”

      他怎么没有和她告别就走了呢?她还没有看他最后一眼,她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讲……

      没有人回答。只有伦敦永无止境的雨声。

      但周明月骨子里的韧性,正是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被一点点淬炼出来。她意识到,沉溺于悲伤毫无意义,那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江川将她送出来,绝不是为了看她在这里枯萎凋零。

      她开始强迫自己进食,即使味同嚼蜡。她加大了阅读量,不再局限于课程,而是广泛涉猎政治、经济、法律,尤其是与国际关系、权力博弈相关的著作。她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不仅仅是失去庇护的凄凉,更是虎视眈眈的陈荣,以及那个波谲云诡、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

      她需要武器。知识是武器,冷静是武器,甚至这刻骨的痛苦,也能淬炼成最坚硬的盔甲。

      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伦敦的政治生态,参加一些留学生组织的讨论会,倾听不同立场的声音,分析其中的利益纠葛。她看着议会大厦前慷慨激昂的演说,也看着暗流涌动的沙龙聚会,逐渐明白,权力的游戏,放之四海而皆准。

      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她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是打印的地址。她心中一动,谨慎地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剪报,是香洲当地一份小报的影印件,报道了陈荣近日风光出席某重要活动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谄媚。而在报道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

      “树倒猢狲散,新主正开筵。”

      那字迹,隐约透着几分她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笔锋。

      周明月的手指捏紧了剪报,指节泛白。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伦敦,霓虹闪烁,勾勒出这个都市的繁华与冷漠。她脸上的悲伤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毅的神情。

      树倒猢狲散……可她不是猢狲。

      她是野草,只待一个春。

      兄长死了,但他的对手还活着,而且活得风光无限。他未尽的事,她来扛。他未报的仇,她来偿。

      她将剪报凑到壁炉的火苗上,看着它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像是点燃了两簇幽冷的火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