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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陈宅 陈就在那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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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香洲码头特有的喧嚣扑面而来,周明月走下舷梯,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罩黑色薄呢大衣,臂弯里挽着小小的手提箱,与数年前离开时那个带着恨意与迷茫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脸上施了淡妆,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眼底的疲惫与深藏的锐利,神情是一种经过锤炼后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陈荣派来的汽车早已等候多时。来接她的是陈荣的一个亲信副官,态度算不上恭敬,带着一种审视与若有若无的轻慢。
“周小姐,陈先生事务繁忙,特命我来接您。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陈宅的西跨院。”副官拉开车门,语气平板。
西跨院,那是陈宅里位置最偏、采光最差的院落,昔日多是安置不得宠的姨太太或远房亲戚的地方。周明月脸上没有任何不快,反而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感激:“有劳副官,烦请转告陈……陈叔叔,明月多谢他收留。”
她刻意用了“收留”二字,姿态放得极低。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道,窗外的景致既熟悉又陌生。许多店铺换了招牌,多了些张扬的西式建筑,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陈荣得势后那种虚浮的繁华。周明月静静地看着,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她保持冷静。
陈宅果然大变了模样。昔日江川喜爱的雅致格局被破坏,添了许多金碧辉煌却俗气的装饰,仆从也换了不少生面孔,个个透着小心翼翼与察言观色。
陈荣在焕然一新的、充斥着欧式沙发和水晶吊灯的正厅里见她。他比几年前更显发福,穿着绸缎长衫,手里盘着核桃,志得意满地靠在主位沙发上,看到周明月进来,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打量。
“明月回来了?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他语气带着长辈的慈和,眼底却是一片精明与算计,“在外面吃了几年洋墨水,没忘了本吧?这前首长……唉,走得突然,以后就把这里当家,陈叔叔不会亏待你。”
周明月垂下眼睫,做出哀戚又感激的模样:“多谢陈叔叔。明月如今孤身一人,全仰仗陈叔叔怜惜了。”她声音轻柔,带着依赖,“我在外学了文秘,若陈叔叔不嫌弃,或许能在您手下做些琐事,也算报答您的收留之恩。”
陈荣哈哈一笑,显然对她这副温顺识趣的样子很满意:“好说,好说!正好议院下属的文化促进委员会有个清闲的职位,你先去适应适应。女孩子家,不用太辛苦。”
他安排她进那个无关紧要的部门,既是施恩,也是监视,更是将她牢牢控在掌心,如同点缀他权势的一件漂亮摆设。
周明月温顺地应下。
但暗地里的行动,却从一开始就举步维艰。
陈荣的精明与多疑,远超她的想象。
她试图通过整理旧档,寻找江川时期与陈荣势力交接的蛛丝马迹,却发现关键年份的档案要么“遗失”,要么被严密看管,非核心人员不得触碰。她小心翼翼接触一两位看似对陈荣不满的旧□□员,对方却态度暧昧,言语闪烁,不敢与她这“敏感身份”之人多有牵扯,甚至可能转头就向陈荣告密。
就在她心绪最为烦闷低落的一个傍晚,她在陈宅后园那片荒废已久的荷花池边,遇到了意料之中的人——陈锦山。
夕阳的余晖将池水染成一片暖橙,残破的荷叶耷拉着,透着一股颓败的美。他就在那池边,靠着一株歪脖子的老柳树,身形抽条了,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学生装,领口松散地扯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周明月从未如此清晰地观察过他。如果说陈如烟的美是空渺疏离的烟霞,那么陈锦山的美,则是一种更具攻击性、更颓靡艳丽的视觉冲击。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描摹,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色,此刻却像蒙着一层江南的烟雨,迷离而倦怠。鼻梁高挺,唇色却是一种缺乏血色的淡绯,像被雨水打湿的樱花。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模糊了他过于出色的容貌,也加深了他周身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痞气与厌世的气质。他歪着头,看着池水,眼神空洞,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又仿佛洞悉了一切,只觉得无聊。
周明月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沾了水的软鞭,慢悠悠地扫过她的脸,她的颈,她素净的衣裙,没有审视,没有轻蔑,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点玩味的打量。
“哟,”他开口,声音处于变声期的尾端,有些沙哑,却意外地磁性,“这不是我们那位……从国外回来的‘表姨’吗?”他刻意拉长了“表姨”两个字,语气轻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恶意,却又因他那张过于美丽的脸,让人生不起气来。
周明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他的称呼,而是因为他这个人,以及他眼神里那种与她相似的、被囚于此地的困兽般的气息,尽管他用颓废和痞气将其包裹。
她觉得他其实很可怜。
她停下脚步,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立刻垂下眼睫,而是平静地回视他,声音不高不低:“锦山少爷。”
陈锦山嗤笑一声,将烟蒂弹进池水里,发出“滋”的轻响。他站直身体,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缓步走近。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清冽的、说不出的草木气息。
“怎么?西跨院住不惯,来这破池子边伤春悲秋?”他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还是说……在找什么东西?”
周明月袖中的手瞬间握紧。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试探?她强迫自己维持镇定,甚至微微侧头,迎上他近在咫尺的、漂亮得过分也空洞得过分的眼睛。
“随便走走。”她答,语气平淡无波,“锦山少爷不也在这里?”
陈锦山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绽放在他颓靡的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也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
“是啊,同是天涯沦落人。”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不过,我劝你,有些地方,还是少来为妙。这宅子里,眼睛多得很。”
他说完,不再看她,双手插在裤袋里,晃晃悠悠地朝着与主宅相反的方向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峭又落寞。
周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小径尽头,掌心微微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