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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年 她忽然觉得 ...


  •   隆冬时节,香洲难得地下了一场大雪,絮絮扬扬,将深深庭院染成一片软绵绵的白。宅子里张灯结彩,仆从来往穿梭,准备着年夜饭。

      江川推掉了所有应酬,就待在主院里。周明月被叫过去时,他正站在廊下看雪,身形挺拔如松,深色的羊绒大衣肩头落了几点莹白。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象征着权威的主位,而是让人在廊下摆了小几和暖榻,上面温着一壶黄酒。

      “来了?”他回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穿着新做的藕荷色棉袍,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小脸愈发素净。这是他特意吩咐人给她做的。

      “兄长。”周明月走近,闻到空气中清冽的酒香和着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包裹着她。

      那晚,他们没有过多言语。偶尔,他会问她功课,问她读什么书,语调比平时温和许多。他甚至亲手给她斟了一小杯温热的黄酒:“尝尝,驱驱寒。”

      周明月小心地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回甘,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抬头看他,廊檐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淡化了他眉宇间常有的锐利和疲惫。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兄长,离她很近,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江川。

      “看什么?”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没什么,”周明月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只是觉得,兄长今晚……很好看。”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过僭越,也太过……亲密。

      江川微微一怔,随即移开目光,望向庭院中愈下愈大的雪,喉结滚动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几乎要破茧而出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月以为他生气了,他才用一种异常低沉、几乎揉碎在雪声里的声音说:

      “明月,你还小。”

      这句话像一枚轻轻的针,刺破了那层暧昧的薄纱,也止住了所有可能的发展。周明月当时并不完全明白那未竟的余韵里藏着什么,只是隐约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她确实还小,心思大多被生存、学业和对他纯粹的依赖占据,对于男女之情,尚在懵懂。

      “来,看那儿。”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伤了她的敏感的小心脏,温柔的对她笑笑,指了指天空。
      硕大的烟花腾空而起,金色的,红黄色交错的,蓝绿色交错的烟花,一片一片炸满了香洲的天空,和雪交相辉映,那是周明月梦中一般的景象。
      “好美的烟花,也不知是哪户人家放的。”
      耳边传来一声暗笑。
      “兄长,你笑什么?我听到了。”
      “笑你脑子笨笨的。”
      明月呆愣地缩在蓝白色的毛绒帽子里,歪着头疑问。
      “这是我叫福伯去院子东南角放的,放给你看的。”

      后来,守岁到深夜,她有些困倦,脑袋一点一点。模糊中,感觉有人轻轻将她揽过,让她的头靠在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肩膀上。那是江川的气息,混合着烟草和冷冽的霜雪味道,让她无比安心。她似乎感觉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极轻地、克制地碰了碰她的发顶,如同雪落无声。

      那一夜,廊下的雪光,温热的黄酒,和他肩膀上短暂的依靠,成了周明月后来在异国他乡无数个冰冷夜晚里,反复咀嚼的、最温暖也最刺痛的回忆。

      第二年夏天,江川突然提议要送她去英国,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那是她被送走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春雷在云层深处闷响,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周明月端着一盏冰镇杏仁茶,走向江川的书房,胸腔里揣着一只即将撞破牢笼的鸟。

      她推开门,他正立在窗前,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愈发孤峭。空气中弥漫着比往日更浓的、若有似无的药味,混杂着雪茄的余韵。

      “兄长。”她声音微颤,将白瓷盏放下。

      江川转过身。不过月余未见,他似乎清减了许多,脸色在灯下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翻涌着某种她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慌。

      “明日便要启程,东西都收拾妥当了?”他问,语调平稳,却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疏离。

      周明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鼓起勇气,向前一步,仰起脸,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炽热与恳求:“兄长,我……我不想走。让我留下,好不好?我可以照顾你,我……”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江川打断。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纵容她的“撒娇”,而是微微蹙眉,声音冷了几分:“行程已定,岂容儿戏。”他转过身,避开她灼人的视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她执拗地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是因为我上次……说了不该说的话吗?兄长,你明明……”她试图再次触碰那个禁忌的话题,想用真情撬开他紧闭的心门。

      “明月!”江川猛地咳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他扶着窗棂稳住身形,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冷酷,“有些话,说出口便是错。有些心思,动了便是妄念。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兄妹之情,便是你我之间最好的分寸。逾越了,对你,对我,都是灾殃。”

      他看着她瞬间煞白的小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多想将她拥入怀中,擦掉她的眼泪,告诉她真相。
      可他不能。

      “记住,”他背对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入她的心脏,“去了英国,好好念书,安稳度日。”

      巨大的羞辱和绝望淹没了她。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哀求,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冷酷的背影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了书房,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她以为,他是因为无法接受她的感情,无法面对她,才如此绝情地将她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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