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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雪堂 周明月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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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她想要那画面,是因为后来分离来的太突然。
她刚刚到这个地方,得到了一丝微薄的庇护和肯定,但马上就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恐慌之中。
住在清雅的听雪堂之前,她一直在流浪,大多数时候,挤在镇上救济院十几个人一间的粗陋宿舍里,那时候她在北方,最讨厌的就是冬天,因为冬天实在难捱,院外唯一用来浣洗的水龙头常常冷到结冰,流出来的水冷到骨头里,救济院也并非完全的福利场所,每天有排不完的活儿给他们这些孩子做,监管员动辄打骂,几乎像牲口一般的度日。
那时候她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还不觉得有多痛苦,至少能活着。
有时候还会自己编故事给同伴讲来解闷儿。
大多数时候生活是宁静的,恐慌感只有突然生病的时候才会存在。因为人健康的时候再艰辛依然能度过,但生病后是无法承受那样恶劣的生存环境的,于是变得异常难捱。
但她还要继续干活儿,监管员是不允许他们休息的。他们用什么责任啊,吃苦耐劳啊,来教育这些孩子,并让他们为自己的任何休息而惭愧悔恨,于是越来越听话,甚至自愿剥削起自己,认为自己边生病边干活儿是一种值得引以为傲的事情。渐渐的,周明月开始为自己常常生病而愧疚。
她的小脸儿发黑发黄,显出长年累月的营养不良。
躺在床上,她依旧不敢回忆这段时光。
但不得不回忆,因为仅仅三个月之后,她就被江川送回了救济院。
并非是江川不要她,是他有苦衷——她对自己说。
因为那时候,香洲陷入了政治危机,陈荣被提拔,和江川抗衡,并且开始发布新闻,传言周明月是江川豢养的来路不明的女人。
她不能再住在那儿,也不能住在和他有关的任何房产。
好在她习惯了那种生活,重新回去,甚至有些如鱼得水,很快就跟里边的同级打成一片。
她有了自己的尚且成熟的是非观,开始学着在非必要的时候偷懒,有了一些反叛精神和难得的批评主义。
总之比之前活的好一些。
香洲的救济院怎么样也比镇上强,她还能跟着其他孩子上上课,学了一些东西。
一周中最开心的时候,是星期六,能给她唯一的“兄长”打电话。
他毕竟是疼她的。
电话嘟嘟响的时候,她紧张的缩紧了拳头。
常常,在简陋的电话厅,数着墙上被来来往往的人刻上的划痕,数着电话线的圈儿,擦拭电话上的油污,直到终于被接通。
周明月直到今天还记得江川冷峻的声线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明月,是我。”
电话是有时限的,打完还要回去干活儿。
她紧紧张张,每次打电话都怕忘记要说什么,所以会提前将自己要说的话题都记在一张小便利贴上,在短短五分钟之内,把这些话都说完,因为之后就是不能联系的一整周。
每周她都会攒够话在这五分钟里跟他讲,挑挑拣拣,要讲最最重要的事才行。
“兄长,院里说我聪明,秋后可以分到文院去,专修文法。”
“我知道,明月是最优秀的。”
“嗯,也没有,我怕我到时候学不好,很多基础我都没有。”
“慢慢来,兄长永远支持你,学不好就重修,这没什么的,好明月。”
“兄长?”这样简单的鼓励,让明月心头一轻,以前没有人这样在意她。
“怎么了?”
“我听同级说,月末你会参加一个重要的集会。”
“小集会,不过,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告诉你,等过段时间,就接你出来,送你到香洲学院去。”
“这段时间,陈荣他们欺负你了吗?”
“他们也敢吗?一群假借人势,糊弄是非的东西。”
她为他感到开心,也因为他的话安心起来。
兄长是全世界最厉害、最让他崇拜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这段时间他过得非常艰辛,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但他把控语气的能力很好,没让她察觉一点儿疲惫。
因为江川知道,她是那种非常容易替人忧心的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受伤,被她知道了会担心地不得了,她已经太辛苦地生存了。
他只想她无忧无虑地度过这段时光。
周明月也确实如他期待的那样,应接不暇的间隙里,只需要考虑出去以后要买什么新款的裙子,买什么想看的书,陪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说这段日子难得的有趣的事。
三个月后,江川依言将她接了出来,准备去读全市最好的大学香洲学院,学习她最感兴趣的政法。
再次见到他,她开心的手足无措,脸红红的,左手抓着右手,耸着肩,提着行李,抬头看一眼他,然后憨憨地笑起来。
江川一把拿过来行李,亲自替她拎着,重重的东西他拿起来显得是如此轻松。
又回到听雪堂的时候,她的那种不安短暂的消失了,其实人生中的不安一直存在,只是有一些时候,是被别人挡了过去,所以感受不到。
一切重压,江川都替她背负了下去,让她不用考虑生存,也不用怕受委屈,所有的坏情绪都被他接住,就像被一朵云托了起来,再也不用踩在石子上。
那种温暖的日子过了两年之久,两年后她从政法学院毕业,顺利通过公共机关考试进入了议院下属机关。
但是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到家告诉江川这个好消息时,他却第一次对她发火了。
“胡闹!”
江川猛地将手中的紫砂茶杯掼在桌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滚烫的茶水四溅,洇湿了周明月递过去的、墨迹未干的录取通知书。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周明月从未见过的震怒与……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
“谁允许你去考议院的?谁让你掺和进这些污糟事里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整个书房的气温仿佛都骤然降了下来。
周明月脸上的喜悦和期待瞬间冻结,她懵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那单薄的纸张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兄长……我,我只是想……”她想说,她想离他近一些,想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想成为对他有用的人,想证明自己这两年的苦读没有白费。她以为他会为她骄傲。
“你想什么?”江川打断她,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你以为那里是什么地方?是你能靠着一点小聪明和书本上的道理就能立足的吗?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是比陈荣之流肮脏百倍千倍的名利场!”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那双总是带着孺慕和信赖望着他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措和受伤。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怒火烧得更旺,却不知这怒火究竟是对她,还是对那即将把她卷入的漩涡,抑或是对他自己——一种无力掌控的预感。
“我送你去读书,是让你明事理,知进退,不是让你去飞蛾扑火!”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斩钉截铁,“把这份东西退了。我会安排你去女子师范,或者出国留学,学些文学艺术,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不好!”周明月猛地抬起头,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从心底升起,压过了恐惧。两年安逸的生活并未磨灭她骨子里的韧性,反而因知识的浸润和江川曾经的鼓励而滋生出独立的渴望。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那不是飞蛾扑火,那是我凭自己本事考上的路!兄长,你以前不是说过,明月可以成为想成为的人吗?”
“那不包括把自己送进虎口!”江川几乎是低吼出来,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你知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盯着我?有多少人想抓住我的软肋?你进去,就是把自己变成活靶子!到时候,我怎么护得住你?!”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控。
周明月愣住了。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那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深切的担忧,甚至是一闪而过的……脆弱?她忽然明白了。他怕的不是她不够好,而是怕他护不住她。他把她从泥泞里拉出来,为她撑起一片看似安稳的天空,如今她要自己走出去,走进他深知其险恶的风暴里。
这份认知让她心头酸涩无比,却也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她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仰着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兄长,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护着我。”
她轻轻抽回手,将被茶水晕染的通知书仔细抚平,尽管边缘已经皱褶不堪。
“在救济院的时候,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靠自己活下去。后来到了你身边,我学会了更多。你教我看清人心,教我权衡利弊,也教我……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争。”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力量:“我知道前路艰难,知道那里是虎狼之地。但我不是去任人宰割的羔羊。兄长,你护了我两年,让我过了两年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我很感激,真的。但我不能永远躲在你的羽翼之下。”
她将通知书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自己不容玷污的信念和未来。
“这条路,我想自己走一走。无论结果如何,我认。”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穿过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回响。江川死死地盯着她,胸膛起伏,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情绪翻腾,最终,所有的震怒、恐慌、无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看着她倔强挺直的背脊,看着她眼中那簇他亲手点燃、如今却可能灼伤彼此的火苗,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雏鸟羽翼渐丰,终究是要离巢的。
而他,似乎再也找不到阻拦的理由。
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预感,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酸楚,沉沉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