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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居 他应该在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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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颠倒,十七年后,十七年前。
周明月第一次来到香洲时,只有十五岁。
那时候英北区大军阀互相割据混战,英南区一派纸醉金迷的乱象。
民不聊生,世家却坐视不理,只顾敛财,整个英州政局中唯有平民出身的江老靠一己之力稳住几年局势,却死在了签订和平协议的路上。
他的儿子接任首长后,也被暗害几次,失踪了好几个月才回来,从那以后他就横扫一切反对势力,以前所未有的狠厉坐稳了局势。
那就是江川。
周明月是以远亲孤女的身份投奔他的。
记忆中,江家的门槛很高。
周明月迈进去时,裙摆不小心扫过了石阶上湿润的青苔。
那青苔生得厚,绿得发黑。
引路的福伯带她穿过一重又一重月亮门。
她细细观察周围新鲜的一切。
周明月后来曾在回忆里一次次重温这一刻,无数梦醒时分,她骗自己回到这里,正厅的门是敞着的,里头的光线反不如廊下亮堂,沉沉的,空气中依旧带着紫檀木家具和旧书卷混合的闷香。
再往前,就是那个短暂的惊艳的身影,他的面容随着时光而渐渐模糊,声音里的温度渐渐消失。
那个人坐在主位的太师椅里,像嵌进去的一部分。他今日似乎心情不坏,指间夹着根雪茄,烟雾袅袅,模糊了他过于锐利的轮廓。
“来了?”他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厅堂里却格外清晰。“都见见,这孩子以后在家里住下。”
这话落得干脆,没什么温度,也无需商量。
厅里或坐或站的几个人,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像在估量一件突然被搬进来的陌生家具。
先回应的是他妹夫陈荣,他一如既往卑恭地问:“首长,这是……您从哪儿带回的孩子?”
其次被周明月注意到的,是坐在右下首的陈荣的二姨太,穿着一身银朱色缠枝莲纹的旗袍,鲜艳得有些扎眼。
最后,才是大小姐如烟。
周明月从没见过她,但只一眼,就认出了她。
如果说其他人都是一眼遁形,那么大小姐就是一抹不可被揣测的烟霞。
永远空渺,永远宁静。
她坐在江川左侧稍远些的位置,穿着一身雨过天青的素缎旗袍,手里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眼神落在虚空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周明月的到来,似乎并未在她沉寂的眼底激起半分涟漪。
站在窗边的是一个少年,是如烟唯一的儿子陈锦山。他那时候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警惕地看着周明月这个外来客。
那时陈锦山也还不认识她,他们也没有什么过去。
应该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男子,歪在另一张沙发里,穿着时髦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是江老的小儿子江迁。
他对着那个人就问了一句。
“哟,大哥,这是打哪儿请来的客?”语气轻佻。
江川依旧没理会,只对明月淡淡道:“以后有什么短缺,找福伯。”
这便是定了性。无人出声欢迎,也无人敢当面驳斥。但一种无声的排斥,像潮水般在这华丽的厅堂里弥漫开来。
这时候少女时期的周明月会垂下眼睫,将所有情绪敛在恭顺的姿态之下。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的,漠然的,轻佻的——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看似平静的躯壳上,浑然不觉。
涟漪已起,风波将至。
她微微吸了口气,空气中那陈腐的檀香,混着雪茄的辛辣,一丝丝沁入肺腑,铭刻进今后她的人生。
当然这回忆中也有令人讨厌的成分。
正凝滞间,只听一阵皮鞋橐橐声响,带着股蛮横的劲儿,从廊下直闯进来。帘子一掀,先探进个油光水滑的脑袋,是陈荣的妹妹陈婉如。
她身后跟着个大剌剌的身影,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陈荣的私生子,好像叫陈春。他穿着身簇新的西装,绷得有些紧,勒出圆滚滚的肚皮,领带也系得歪斜。他一双眼睛骨碌碌在周明月身上转了几圈,嘴角便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大剌剌地往当中一张空椅子里一瘫,震得那紫檀木椅都似哼了一声。
“爹,这又是哪门子的穷亲戚打秋风来了?”他声音洪亮,却透着股虚浮的底子,像是空心的竹子敲起来响,“模样倒还周正,留在府里,端茶递水也算添个景致。”他说着,自以为风趣地哈哈笑了两声,目光却黏在周明月微低的领口处,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打量,混着酒色过度的浑浊,让人如同被湿冷的鼻涕虫爬过肌肤。
周明月依旧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平静,仿佛未曾听见那刺耳的言语。
陈荣疾步过来打了他一个巴掌,响亮,痛快。
“爹?”陈春挺着硕大的身躯,扶着脸惊骇地问。
周明月没看,只是静静盯着正前方的人。
在她的期待中,江川掐了烟,一直半垂的眸子抬了抬,轻声笑:“我倒是不知,家里哪儿来了只乱吠的狗。”
福伯答道:“少爷,您不在时,陈荣接了他的外室回来,这是外室的儿子。”
“原来是外边的野狗。”
福伯立刻噤声。
陈荣瞧着,推着陈春一下子扑倒在地。
陈春一个劲儿挣扎,还骂骂咧咧地质问他爹。
陈荣刚要说话,江川看了眼面容空洞的妹妹如烟,问:“外室在哪?”
“在……在后院儿。大哥,大哥您别生气,事先没跟您说,是我的不是。我……我立马把他们赶出去!”
“明月,过来。”他没理会一室的凄厉求饶,朝周明月摆了摆手,看着她由远而近,“你想把他们怎么样呢?”
他的身上带着烟味儿,呛得明月咳嗽,平静下来以后,她垂手作揖,正正经经地回答:“听凭首长安排。”她声音不高,带着少女的柔润,字句却清晰得像玉珠落盘。“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明月初来乍到,不懂府上规矩,不敢妄言。只是……”她略顿了顿,眼睫微颤,像受惊的蝶翼,声音更低了三分,却恰好能让江川听清,“只是方才进门时,福伯说,府里最重‘体面’二字。”
福伯面容一动。
她的话在此处恰到好处地停住,没有指控,没有求告,只是将一个概念,轻飘飘地放在了江川面前。
体面。
江川捻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半垂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玩味。他看向地上那对抖如筛糠的父子,又瞥了一眼角落里事不关己的妹妹,最后,目光落回周明月低顺的眉眼上。
“体面……”他慢慢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陈荣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说得不错。”他朝福伯略一颔首。
福伯会意,一摆手,两个沉默有力的男仆便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的陈春,又“请”起了面如死灰的陈荣。
“爹!首长!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了!饶了我这次……”陈春杀猪似的嚎叫起来。
江川眉峰都未动一下,只对福伯淡淡道:“既然不懂江家的规矩,就去该去的地方,好好学学规矩。至于那个女人,”他目光扫过陈荣,“一并清出去。我的眼皮底下,容不下这些污糟。”
处置得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再多给陈荣一个辩解的眼神。哀求和哭嚎声被迅速拖远,消失在重重门廊之外。正厅里恢复了寂静,甚至比之前更静,静得能听见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周明月身上,这一次,审视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凛然。这个看似温顺无害的少女,只用了轻飘飘一句话,就撬动了江川的意志,让陈荣父子顷刻间覆灭。二姨太拂茶沫的手停住了,腕上的翡翠镯子凝滞不动;江迁收起了玩味的表情,坐姿稍微正经了些;连一直神游天外的如烟,指尖也无意识地蜷了蜷。
周明月依旧垂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微微汗湿的掌心,和心底那一点点破土而出的、冰冷的笃定。
江川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滋”声。他看向周明月,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福伯,”他开口,打破了沉寂,“带明月去安置。就住在……‘听雪堂’东厢吧。”
福伯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躬身:“是,少爷。”
听雪堂,那是靠近江川主院的一处独立小院,虽不奢华,却极为清静,向来是招待有些身份的客眷的。将这初来乍到的孤女安置在那里,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周明月恭顺地福了一礼:“谢首长。”
江川突然认真地打量她:“既已住在家里,还这样称呼我不好,你就随如烟一起,叫我兄长吧。”
“谢……兄长。”
她跟着福伯退出正厅,姿态依旧谦卑,背脊却在不经意间挺直了些。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时,她的裙摆又再次扫过石阶上湿润的青苔。
那青苔,依旧绿得发黑,厚沉沉的。
江川忽然跟过来,他用一种随意的口吻说:“现下没什么事,一起去。”
在明月听来,却已十分的偏爱。
廊下的光将她浅淡的影子拉长,融入这深深庭院的浓重阴影里。初春的梨花开的如同一场盛冬的大雪。
他带她走过这院子,住进这间旧居。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和福伯从容的谈着今后家里的事宜安排。
江川会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正乖顺地跟着,没有摔倒,也没有迷路掉队,然后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
路过水汀,为了防止她掉下去,他会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并不碰到手指,牵着她走过。
分别的时候,他在听雪堂的门外看她进门,周明月每每回想到这里,就遗憾,觉得这时候其实应该来一阵风,他应该在万千花瓣凋零中,郑重的和她说一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