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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花团锦簇 ...

  •   马车驶离宫道,车帘半垂,隔绝外头暖煦天光。

      染墨憋了一路,终究耐不住低声开口:“主子,您可真不嫌事大。二皇子本就多疑狡诈,您何苦故意给他揣测余地?平白惹一身麻烦。”

      刘琰斜倚车壁,指尖慢悠悠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膝盖,语气轻漫道:“有吗?”

      染墨暗自叹气。

      他家王爷向来如此,面上表现越是云淡风轻,心底越是步步为营,旁人永远猜不透他真实的心思。

      马车在一家成衣铺子前停下。

      不算什么大店面,门脸收拾得倒干净,高悬的匾额上两个漂亮大字——“楚记”。

      快开春了,京城里的女眷们都赶着裁新衣裳,店里生意正忙。

      老板娘姓秦,单名一个“霜”字,是个利落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梳着油亮的圆髻,鬓边簪一支银打的梅花簪,一身利落靛蓝布裙,袖口挽起,眉眼精明泼辣,口舌圆滑,是天生的生意人。

      一位相貌清秀的小娘子扯开一块锦缎在身上比划,秦霜一拍手里的尺子,嗓音脆生生的:“哎哟,我的小娘子,你生得这样白净,穿桃红反倒压住了,瞧瞧这匹——前儿个才到的江南新货,你摸摸这手感,多软和。这颜色才配你,穿上啊,保管水灵得跟春天的嫩芽儿似的。”

      小娘子将信将疑地接过料子,抖开一截在肩头比了比,又里里外外地摸了几遍,眼中有了几分喜欢。可一问价钱,手指便又缩了回去。

      “这也太贵了。”

      秦霜把尺子往柜台上一搁,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这么着,这料子是头一批进京的新花色,整条裁缝街你转一圈,独我楚记有。我呢,先照原价给你做,一分不多收。回头你穿出去,若有人问起,你替我引荐几位新客来。但凡你引来的客人成交了,我回头把折扣补给你,算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一番话说得又诚恳又热络,那小娘子略一犹豫便点了头,痛痛快快地应了下来。

      秦霜当即便朝里间喊了一嗓子:“当家的出来量衣裳啦!”

      染墨瞧得真切,忍不住摇头感慨:“这老板娘实在精明。楚大哥那样温吞的性子,怕是要被她拿捏一辈子。”

      刘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未置可否。

      里间帘子一挑,出来个男人。约摸三十上下,身量中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左腿走路时微微拖在地上,竟是跛脚的。

      刘琰遥遥望着他的那条跛脚,思绪一下被拽了回去。

      先帝是马上皇帝,治军严苛,哪怕是他最宠爱的老十七,照样抹去名姓,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扔进斥候营,与普通兵卒同吃同练,无半分特权。

      预备营说是营,其实就是一群半大孩子凑在一处,干的是最底层的杂活儿。那几年边关连年打仗,地里歉收,军粮紧着一线厮杀的将士们吃,轮到这帮娃娃兵,别说米了,一日能有一碗掺了糠的粥就算不错。饥一顿饱一顿是家常便饭。

      队正姓周,是个老兵油子,面上凶,心肠却软。

      那天实在是饿狠了,他偷偷领了几个毛头小子出去猎兔子,说好歹打顿牙祭。几个人追着一只灰兔子翻过了两道山梁,兔子没逮着,倒是在山坳里看见了一片不该出现的火光。

      老周瞧着那营帐的规制,猜测这里就是敌人的大本营,当即做了决定:留两个人跟他原地盯梢,刘琰和楚然回去报信。

      可他们没走多远就撞上了敌军的斥候。

      楚然年长几岁,让刘琰回去报信,他留下拒敌。可刘琰倔强得很,仗着一身好武艺,天不怕地不怕,才十二岁就敢拔刀与敌军斥候正面决斗。

      也怪对面那斥候,见他是个娃娃兵,轻敌了。

      那一战有惊无险,二人脱身,成功传递了情报,可楚然却断了一条腿……

      楚然走到柜台后头,取了软尺和画粉,和秦霜一道给小娘子量了尺寸。

      肩宽、袖长、腰围,两口子配合得默契,一人量一人记,偶尔低声交流一句半句,秦霜便拿胳膊肘轻轻碰他一下,嗔他记错了数。

      楚然也不争辩,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恬淡笑,满是知足的意思。

      楚然低头记账,门口的光被一道人影遮住了半边。

      他抬起头来。

      来人立在门框处,逆着午后的光,一身素面直裰,素衣清骨,眉眼冷峻。楚然眸光晃了晃,似乎有什么画面在眼前闪过。

      夜晚,山野,斥候,敌营……

      记忆愈来愈清晰,直到眼前之人与记忆中那少年轮廓样貌重叠,楚然才惊觉,来人竟是燕王。

      “王爷。”

      楚然喉间微哽。

      踉跄地从柜台后走出来,就要跪地行礼,刘琰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不让他行全礼:“快快免礼。”

      秦霜颇有眼力,跟着行了一礼,马上吩咐店里的伙计招呼客人,她则去后面沏茶。

      几人简单寒暄,楚然问及他身体近况,刘琰不愿多谈身上沉疴,一语带过。

      楚然又问:“王爷此番前来,可有吩咐。”

      刘琰喝了口茶,笑道:“哪有什么吩咐,此番前来,想裁几身春衫,以备春日宴。”

      秦霜一听春日宴,眸光骤然发亮,笑得眉眼弯弯:“王爷身姿卓绝,风骨无双,若是穿咱们家衣裳赴宴,定能惊艳满京权贵,独占春色。”

      众人一笑。

      楚然夫妻自然不肯收银钱,染墨语气爽朗直白:“楚大哥、嫂子,我家主子素来不喜亏欠人情。你们本本分分做生意,断没有白给的道理。若是不收银子,便是刻意生分,反倒叫主子难堪。再说了,您二人大婚,我家主子还欠着一份礼呢。”

      话说到这份上万没有再推脱的意思了。

      随后楚然引刘琰去后面量尺寸,染墨留在前堂等候。

      不多时,门外走来一名青衣丫鬟,身姿利落,眉眼俏丽,正是青杏。

      秦霜一见来人,便笑着迎上去:“青杏姑娘来了。你家姑娘的衣裳已经做好了,我这就去取。”

      青杏点点头,往柜台那边走。

      秦霜从里间捧出一只细布包裹,在柜台上打开,抖出里头那件衣裳来。

      染墨原本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余光扫过去,却愣住了。

      那衣服真真是好看!

      也不知是用什么面料做的,绿似春芜,粉如落樱,黄若蜜蜡,数种颜色层层晕染,交融却不杂乱,如云似雾,繁而不俗,艳而不妖,特别……特别像春日里的花团锦簇。

      染墨没见过这样的料子,没见过这样的颜色。一时看呆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摸。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他手背上,又脆又响。

      青杏把衣裳往自己怀里一揽,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染墨被这一下打得懵了,手背火辣辣地疼。回过神来,冲青杏吼回去:“我瞧着衣裳好看,看看不行啊?”

      “那就老老实实站那儿看,上手摸什么摸?”

      染墨本来就窝着火,被她这副教训人的口气一激,犟脾气也上来了:“我喜欢,摸摸怎么了,又摸不坏。”

      青杏冷笑一声,双手往腰上一掐,下巴微微扬起:“照你这么说,那大街上站个漂亮姑娘,你喜欢,也能上去摸一把?”

      染墨登时被噎了个严严实实。嘴巴张了张,想反驳,可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愣是念不出一个字来。脸色涨得通红,从脖子一路烧到了耳根。

      秦霜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这两位一个是王府的人,一个是谢家的大丫鬟,都是有身份的,哪个她也得罪不起。

      眼见染墨被怼得说不出话,青杏也没有再追着不放的意思,她赶紧上前一步,笑呵呵地打圆场:“怪我怪我,铺子里人手少,招呼不周。二位可千万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青杏哼了一声,收回手,把衣裳重新叠好,包进包袱里。

      青杏抱起包袱往外走,路过染墨身边的时候,下巴一噘,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一哼又短又脆,像是从鼻孔里射出来一把小刀子,不致命,但扎人。

      染墨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憋得肝疼。

      刘琰从后头出来的时候,看见染墨满脸通红地站在那儿,他唤了声,染墨快步上前替他整理衣袍。

      “方才在吵什么?”刘琰问。

      染墨头也不抬,没好气哼道:“碰见个张牙舞爪的姑娘!”

      刘琰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却没有再追问什么。

      染墨替他抚平衣摆的褶子,忽然抬起头,语气认真得很:“主子,要不咱们也做一身花团锦簇的衣裳吧。”

      刘琰莫名:“花团锦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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