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狭路相逢 ...
-
寝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殿内压抑的熏香与药味。
刘琰立在廊下,殿外明晃晃的日光搅得他视线一阵昏白。
六年了,这是六年来他与皇兄的第一次对话。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却暖不透他浅琥珀色眼眸里的薄冰。
他与皇兄之间的恩仇怨恨非这一朝一夕便可化解,很多事,他还需要想一想。
老太监李德全捧着托盘,满心满眼都盯着药碗,嘴里絮絮叨叨,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清。
“唉……陛下这几日,连一碗参汤都喝不下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待什么,须臾,继续道:“虽说案子到了大理寺可……一边是太子殿下哭求,一边是二皇子步步紧逼。陛下最厌骨肉相残,如今看着两个儿子为了一个案子争得头破血流,这心里……比刀割还疼啊。”
李德全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老人特有的近乎哀怨的叹息,在空旷的廊下回荡。
染墨如同影子般立在刘琰身后三步远处,身姿笔挺,目如鹰隼。只有偶尔扫过李德全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刘琰摩挲着袖口的云纹。六年病榻,早已磨平了他少年时的锋芒。他不再是那个会为一句话便拔剑而起的老十七,如今的燕王,更要懂得如何藏锋于鞘。
李德全的碎碎念结束,便是一声又一声仿佛无休止的叹息。
终于,刘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德全身上,声线清冷,听不出情绪:“公公的意思是,让本王料理此事?”
李德全浑身一颤,手中的托盘险些跌落。他慌忙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声音带着惊恐:“老奴万万不敢!只是……只是老奴自幼服侍陛下,老奴心疼啊,这才斗胆多言几句,绝无裹挟王爷之意!求王爷恕罪!”
“……起来吧。”
李德全颤巍巍地起身,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这时,殿门轻启,钦天监副监周遂提着箱子走了出来。见了刘琰,立刻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燕王殿下。”
刘琰微微颔首。
李德全压低声音问道:“周副监,陛下如何了?”
“已经睡下了。”周遂将箱子换了只手,语气平缓,“原是积劳体虚,又受了些惊悸,臣已焚香布置妥当,今夜应当无碍。”
李德全松了口气,又道:“周副监可要留宿宫中?老奴这就去收拾厢房,陛下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周遂欠身道:“大理寺谢大人府上还等着,他家女公子梦魇得厉害,谢大人亲自递的帖子,臣不好耽搁。先去一趟,晚些再回来值守。”
李德全点头:“那便快去快回,路上当心。”
周遂应了一声,又向刘琰行了一礼,提着箱子沿着甬道匆匆去了。
李德全目送他走远,这才端着托盘朝刘琰恭敬道:“那老奴先去陛下身边守着了。”
刘琰点头。
人一走,染墨便憋不住了,语气里满是替自家主子抱不平的愤懑:“王爷,您干嘛接这个烫手山芋?那老太监心疼皇帝,难道王爷就不让人心疼吗?您这身子骨刚好些,何苦去蹚那浑水。”
太子护舅,二皇子谋势,两边都是水火难容的局面,何苦把自己架在中间为难?
怎料刘琰不接这话茬,反而噙着一缕浅淡笑意,语调慵懒又带着几分揶揄:“这话方才怎么不讲?偏等我应了才讲。你倒是会心疼主子。”
染墨猛地一怔,愣在原地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方才老太监泪眼恳切地游说,他缩在一旁缄口不语,如今事已敲定,反倒来发牢骚,可不就是马后炮?
当即一梗脖子,转身就要往殿内闯:“我这就去同那老太监说清楚,我们王爷不干这劳什子差事!”
“回来。”
刘琰淡淡一声,便将人给拦了下来。
“不是说了吗,案子移交大理寺。”刘琰语气从容沉稳,透着洞明世事的通透:“大理寺卿谢守一,我记得这人,最是刚正不阿。案子到了他手里,是非曲直自有定论,何须我多操闲心。”
“那感情好。”
染墨一听,悬着的心当即落地,不过很快“染妈子”又扮起操心模样,瞧着刘琰这身装束猛猛摇头,“既没咱们什么事,主子,我带您去裁新衣裳吧!春日宴那样的场合,穿这么素净实在有损亲王威仪。”
刘琰打量着身上这身行头,竟觉得染墨说的很有道理,努嘴道:“那就走吧。”
主仆二人正要起身,玉阶下方传来争执声。
对视一眼,二人缓步移到廊边,凭栏望去,玉阶之下,竟是太子刘珩与二皇子刘昭狭路相逢。
原来,两人都是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不承想竟在此处撞个正着。
“二弟消息倒是灵通。”
刘珩一身玄色常服,语气里带着被惯坏的骄纵,活像一只傲慢娇宠的小兽,仗着靠山足够强大,便不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心上,只要是他不耐烦的事情,便无所顾忌,口不择言。
“父皇刚不适,你就得了信儿?这是来探病,还是来探口风?”
这样一番话就那么在御前大剌剌讲出来,只怕是说的人敢说,听的人都不敢听。
反观二皇子刘昭,一袭藏蓝暗纹锦袍,粉雕玉砌却神色沉静,年纪轻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城府与持重了。
“太子哥哥此言差矣,为人子者心系君父,闻疾入宫乃是本分。倒是哥哥,身为储君,在殿外说出言不逊,又成何体统?”
刘珩本不善口舌机辩,有实事被人拿了把柄,一时被噎得面色涨红,无从辩驳,只无奈喊了声:“你分明是强词夺理!”
而这样的攻击对刘昭实在算不上什么。
廊上的刘琰将一切尽收眼底,感觉热闹看的差不多了,便给染墨打了个眼色,染墨会意,跨前一步,声线沉肃,朗然呵斥道:“谁人敢在殿前喧哗!”
一声喝止,如静水投石。
阶下争执的两人瞬间敛声,齐齐抬首,朝上望去。
晴光漫天,尽数笼在玉阶高处的那人身上。
刘琰凭栏而立,身居上位,俯览下方。身形清瘦挺拔,素色长衫随风微拂,久病初愈的苍白面容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羸弱病气,却丝毫不掩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仪。
鬓边一缕霜白发丝,在晴阳下格外醒目,糅合着绝色清峻的眉眼。凤眼狭长,眸光浅淡似冰,沉静无波,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病气添了破碎矜贵,威仪藏着宗室锋芒,明明看着清浅柔弱,却自有一种居高临下,令人心生敬畏的压迫感。
太子刘珩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涌上真切的欣喜,再顾不得与刘昭置气,快步拾级而上,语气难掩激动:“十七叔!”
不过须臾太子便来到刘琰跟前,气喘吁吁,又欣喜难耐,“十七叔,你何时下的山?可是身子大好了?”
彼时二皇子刘昭也来到跟前,朝刘琰行了一礼,“十七叔。”
刘琰漠然片刻,像是病人迟缓,又似久别不见,有些认不出这两个人,好一会儿才欠身行礼,“原来是二位殿下,恕臣唐突了。”
刘琰遇难时两个皇子年纪尚小,记忆中的十七叔最是明朗刚硬,他少年从军战功赫赫,是大燕的不二战神,亦是外敌胆战心惊的魔王。
可眼前之人……
刘珩眉心稍蹙,“十七叔你……你如今……”
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相距甚远,刘珩一时间难以接受,滚到嘴边的句子,思量了再三终是咽了回去。
这毕竟是他最敬最爱的十七叔,刘珩说不出让他难受的话。
另一边。
比起刘珩至亲重逢的热忱,刘昭的心情可就复杂多了。
同是亲侄儿,可这位战功赫赫,威震朝野的十七叔明显更疼爱太子。
不就是嫡长子么。
还不是让皇后养废了?
还有眼前这位十七叔。
曾经威名神武又如何。
到如今不也是废人一个?
只不过,刘琰与父皇素来亲厚,父皇病重,刘琰下山,他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如果刘琰下山乃父皇授意,很多事他可要早下决断了。
刘昭按下心思,双唇一抿露出一个招牌笑,嘴上恭恭敬敬的问安,背地里全是试探:“十七叔久居山林静养,此番重回京城,想来是奉召回京,为陛下分忧?”
刘琰淡笑。
说起来,他这个十七叔比这两个侄儿也大不了多少。
怎的有种大家长的感觉?
还是说人到了年岁便自然通透凌厉,这些小辈的心思城府,竟是一眼便可看穿了。
这么想着,刘琰也学刘昭的样子,露出一个狐狸笑,颇有些不正经道:“你猜?”
一句话,不止二皇子刘昭愣了,连太子刘珩都愣在原地好半晌。
染墨直接没眼看。
王爷啊王爷,您老人家的亲王威仪呢!
有些冷场,刘琰也太不在意,唇边依旧擒着淡淡的笑意,不过言辞倒是正经很多,“食君之禄,替陛下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
如此解释算是坐实了二皇子的猜想。
不过依着二皇子多疑的个性,他越是承认,那边越是不信。
好在二皇子反应快,一副受教了的表情,连点了好几下头。
染墨实在受不了这气氛,偷觑这主子的脸色,打岔道:“王爷,时辰不早,咱们该出宫了。那位先生可还等着呢。”
刘琰看了染墨一眼。
这是哪句暗语?
他怎么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