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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王爷下山 ...

  •   西山皇陵。

      从钟南山过去,骑马要一个多时辰。春日的天亮得迟,他们到的时候,晨光才刚刚穿透松柏的枝叶,把陵园的石阶照得明明暗暗。守陵的禁军远远看见两骑马过来,正要喝问,染墨翻身下马亮了腰牌,禁军统领的脸色变了变,挥手让属下放行,自己退到了一旁。

      刘琰下马,将缰绳扔给染墨,只身走进了陵园。

      出来时门外停着一抬轿子。

      极朴素的青呢小轿,没有任何皇家标识,看起来就像哪个寻常官宦人家的轿子。轿子旁边只站了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一双手抄在袖子里。

      没有侍卫,没有仪仗,可那种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的威压,却无法让人忽视。

      刘琰整了整衣袍跪了下去。

      “臣,叩见陛下。”

      轿帘后面传来几声轻咳,声音闷在喉咙里,压着情绪。

      “你终究与我生分了。”

      轿帘掀开,肃帝刘旦带着几分病态的虚弱探出半个身子,老太监想上前搀扶,刘旦摆摆手。

      他比六年前老了太多。

      未及不惑,鬓边已生出华发,明黄的龙袍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

      他步履不稳地走到刘琰跟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起来。”

      刘琰没动。

      刘旦弯腰,伸手去拽他的手臂。

      他的手瘦,力气也不大,拽了一下,刘琰纹丝不动。

      像是较上劲儿一般。他又拽了一下,这次用了全身的力气,刘琰没被拽起来,他自己却被反力带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刘琰本能地伸手去扶。

      手穿过皇帝的腋下,稳稳地托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

      刘琰一瞬惊诧,皇兄竟瘦弱成这般……

      二人维持跪立姿势,彼此近在咫尺,松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柏叶的苦味和晨露的凉意。

      兄弟俩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

      那是一张和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脸。

      刘旦虽自幼体弱,可也是温润的,面如冠玉,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疏朗,像三月的春风。而眼前这个人——行将就木,竟看着比他还要早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刘旦道:“扶我起来。”

      刘琰领命,将皇帝搀扶起来。本欲抽身再行君臣之礼,刘旦反手拉住他的手。

      “我们一起去看看父皇和母后。”

      刘琰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随他一同走进了陵墓。

      陵墓之中,烛火摇曳,光线昏暗,映得两侧的壁画愈发斑驳。刘旦走到棺椁前,停下脚步,目光浑浊地望着棺椁,缓缓开口,诉说着六年前的前尘往事。

      他说起当年刘琰出征,捷报频传,满朝欢喜;说起突然传来刘琰战死沙场的消息,宫中一片大乱;说起他彼时的惊慌与悲痛,说起父皇得知消息后一病不起,不久便驾崩而去。

      刘琰静静站在一旁,神色平淡,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六年来,他一直坚信,是眼前这个兄长,为了争夺皇权,暗中设计陷害他,篡改遗诏,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可说着说着,刘旦的声音愈发哽咽,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承恩,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当年你战死的消息传到宫中,母后担心朝中生变,便修改了父皇的遗诏,将皇位传在了我的名下。”

      “一夜之间,你战死沙场,父皇驾崩,我莫名其妙就成了皇帝。”刘旦声音悲裂,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坐拥这天下,却失去了最亲的父皇和弟弟,实非我愿。”

      刘琰的冷淡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泛起了些许动容。

      他看着眼前涕泗横流、狼狈不堪的兄长,心中那坚不可摧的猜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可六年的委屈与痛苦,不是一句“不是我”就能轻易化解的,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中的戒备,淡了几分。

      见他依旧不信,刘旦缓缓屈膝,跪在了棺椁前,手撑在地面上,对着棺椁,对着天地,赌咒:“父皇在上,母后在上。儿臣刘旦,若有半句虚言——天地不容,死无葬身之所。”

      殿外的松风似乎停了,长明灯的火焰竖直,一动不动。

      他的誓言愧疚而真诚,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恳求。

      刘琰站在一旁,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的猜忌一点点瓦解,鼻尖一酸,眼眶也泛起了红。他想起小时候,兄长总是护着他。

      刘旦踉跄着起身,从袖中拔出一把短刀,木质刀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旦”字,是当年他送给他的。

      “我身多病,你说皇兄需有兵器傍身,亲手刻了这把匕首送我。又说待你学成武艺,将来护我一辈子……”

      短刀递到刘琰面前,刀刃闪闪,映着彼此的脸。

      “这皇位,这天下,从来非我所求,你若想要,尽可自取。只要能解你心头之恨,便是这条命皇兄也愿意给你。”

      许是因为这句话,许是因为回忆太过沉重,刘琰心中的防线终于击溃。积压了六年的委屈、痛苦、思念与猜忌,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他伸手,颤抖着接过短刀,却没有举起,只是任由泪水模糊了双眼。

      兄弟二人一同跪在棺椁前,泪水无声滑落,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声哽咽。

      刘旦伸出手,轻轻揽住刘琰的肩膀,声音沙哑而真诚:“承恩,你与我一母同胞,我怎会害你?”

      刘琰缓缓抬起头,鬓边那缕霜白的发丝垂落在颊边,被烛火映得泛着细碎的冷光,他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早已被泪水浸得泛红,添了几分破碎的艳色。

      褪去了疏离与戒备,只剩下翻涌的委屈与隐忍的思念,还有一丝被兄长真诚击溃后的柔软,像蒙着薄雾的寒星,脆弱又滚烫。

      他望着刘旦眼中的愧疚与思念,喉间哽咽着,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意,清晰而坚定:“皇兄,我信你。”

      听到这句话,刘旦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那笑容疲惫却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可笑容还未褪去,他的身体便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

      **

      谢府。

      谢蓉睁开眼的时候,帐顶的海棠花纹正被晨光照得透亮,寝衣早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彻骨。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喊青杏,只是盯着那朵海棠花看了很久。

      她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谢蓉站在一片树林中,四周的花草香气浓郁得诡异,一个女人背对着她在捣药,一下一下,石臼里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忽然,那人停下动作,微微侧过头,有些熟悉的侧脸。

      谢蓉刚想开口问一句,却被一阵穿林风猛地吞没,然后场景变了。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满头白发如雪,看不清脸,但她就是知道他是个年轻人,比她大不了几岁。

      男人看见她,眼眶里忽然涌出泪来,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谢蓉的心口猛地一疼。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背后响起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察觉到危险,谢蓉转头——一柄开山斧,迎头劈下。

      然后她惊醒了。

      青杏没有叫谢蓉起床,许是记得昨日小姐说要续春梦,不想打扰她吧。这会儿正趴在窗边,逗弄花盆里的蜗牛。

      一扭头发现谢蓉睁着眼看她。

      “小姐,您醒了。”

      “嗯。”谢蓉有些有气无力。

      青杏转过身来,打趣道:“小姐春梦做得可好?这都日上三竿了,您再不醒,奴婢都想请个神婆来叫魂了。”

      谢蓉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她斗嘴。

      她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抚着额头,声音有些哑:“……还是请一请吧。”

      青杏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弯下腰看了看谢蓉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算烫,但掌心下的皮肤黏腻冰凉。

      “小姐莫不是昨日着了风寒?”

      谢蓉摇头。

      她把梦里的事大概说了,说到那个白发男人流眼泪的时候声音还有些恍惚,说到那个没有脸的男人举起开山斧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

      青杏听完,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

      “奴婢就说不能在屋子里挂画!那风水书上说了,画像属金,床头属火,金火相冲,叫作‘悬刀煞’。梦魇、头痛、心神不宁,都是这煞冲的,大大的不吉利!”

      谢蓉从来没有觉得青杏的唠叨如此有用,她叹了口气。

      “可是……”

      青杏知道她“可是”什么。

      “小姐。”她坐到床边,语气难得正经起来,像在说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您这么想——如果您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早晚会把裴世子拿下。到时候搂着活人睡,不比这画好?”

      谢蓉眨了眨眼。

      “反之。”青杏竖起一根手指,直冲那画,“您让这画拖累的,冲煞坏了身子,三天两头病恹恹的。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国公府那位?”

      谢蓉倒吸一口气,眼睛里的迷糊和恍惚瞬间被清明取代。

      她一把抓住青杏的手腕。

      “杏啊。”

      “哎。”

      “我从前竟没发觉,你是有大智慧的。”

      青杏往后一撩头发,骄傲的不行:“奴婢这叫大智若愚。”

      **

      谢蓉去前厅用早饭,发现谢守一难得也在。

      谢蓉请安,谢守一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

      “多大的姑娘了,还赖床。传出去叫人笑话。”谢守一的语气跟朝堂上一样严肃。

      柳氏把搅粥的勺子往碗里一搁,勺子碰在碗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饭厅里安静了一瞬,伺候的丫鬟们集体低头看鞋尖。

      “深闺大院的事,谁能传出去。”柳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仪。

      说罢她还踩了下桌子下面谢守一的脚。

      谢守一嘴角抽了抽。

      柳氏继续:“孩子昨天去赏花宴玩了一天,累了,多睡会儿怎么了。”

      “这孩子都叫你惯坏了。”谢守一试图扳回一城。

      柳氏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态矜贵道:“我家蓉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京城双姝之首。大人倒是说说,如何叫惯坏了?”

      谢守一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我说不过你。”

      柳氏没再追击,她转过脸,朝谢蓉招招手,谢蓉乖巧地走过去在柳氏身边坐下。

      察觉她神色有异,柳氏顺势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有些热。”说这话时柳氏的目光落在青杏身上。

      青杏福了福身:“回夫人,小姐许是冲撞了什么。昨夜里梦魇,今早才起晚了。”

      柳氏嗔了谢守一一眼。

      谢守一这下子不太好收场,他本来想着给女儿立立规矩呢。

      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低了不止三度。

      “蓉儿,可有哪里不舒服?”

      “就是没睡好,累得很。”谢蓉靠在柳氏怀里,神情倦懒的像只被风雨吹打的小奶猫。

      抬起眼睛看着谢守一,“爹爹,女儿想拜托您请钦天监的周监副来看看。我也不知道冲撞了什么,梦了些不好的东西。”

      那娘俩一齐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谢守一立马起身。

      “爹爹这就去写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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