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嫁》柴柏霖

16、第十六章 居然是……

　　“我只是懂一点皮毛，又不会治——”

　　“看着脉案就会了。”

　　慕容奚格外霸道地截断了谢蓉的话。

　　压着她的肩头坐下来，又拉着她的手，搭在那妇人的寸关尺上。

　　说来也是奇怪。谢蓉原本很紧张，治病救人并非儿戏，可当她搭上那妇人的手腕，感受着那人身上传来的体温和指尖下跳动的脉搏，她仿佛置身于一个空灵的世界。

　　周围一切都消失了，纯粹、专注、安静，安静到她几乎忘记自己的心跳，整个世界里都是那妇人的心跳。

　　“脉浮而滑，浮取即得，按之稍减，滑如走珠，往来流利。”慕容奚道。

　　这是《窃香记》中记载的脉案，谢蓉有印象。

　　慕容奚翻开香谱，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

　　谢蓉低头看去，那页纸上正写着此种脉象，下方还列了一道香方：苍术、白芷、半夏为君，佐以檀香、薄荷，熏之可散风邪、平咳喘。

　　经慕容奚这么一点，谢蓉心头像被什么忽然亮了。

　　连她自己都暗暗吃了一惊。

　　香药之道，她似乎无师自通了。

　　因为不是什么急症顽疾，慕容奚按香方写了张单子，叮嘱妇人回去按时熏香，又递了一小包现成的药香过去。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待妇人走后帐内安静下来。

　　“医香同源。脉症对应，香方自然对应。”慕容奚语速不快，字字分明，“你既看得懂香谱，脉理便是一通百通的事。”

　　谢蓉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慕容奚拿起旁边搁着的竹编斗笠。

　　“我出去一趟，约莫入夜才回。这边你先替我照看着。”

　　谢蓉还要制香哪有空帮！他！看！店！

　　可那该死的慕容奚又道：“对了，给你留的课业记得完成，回来我要检查。”

　　？？？？？

　　说完不等她反应，帐帘一掀一落，人便没入了外头的日光里。

　　谢蓉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课业？

　　什么课业？

　　她认他当师傅了吗？

　　她明日便要赴春日宴，香一块都没制出来，哪有工夫做什么课业？

　　气得恨不能揪住那人脖颈问个清楚，可帐帘外日光晃眼，那道戴斗笠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

　　染墨用了一整天的工夫，把寒山寺后山那个“神医”的底细摸了个遍。带回来的消息却少得可怜。

　　此人约莫半月前忽然出现在流民营，一手医术出神入化，诊病分文不取，短短时日便在流民中声名鹊起，可问及来历、师承，竟无一人能说清。

　　刘琰听罢，眸色沉沉。凭空现世，行踪诡秘，此人绝不是寻常游医，当即决定夜探。

　　当夜无月，山风卷着料峭寒意掠过荒草，流民营地大半帐篷都熄了灯。

　　刘琰和染墨换了夜行衣，伏在营地外围的草丛里，气息敛得干干净净。

　　“王爷，那一间就是神医的帐子。”因不知道那人姓名，染墨仍以“神医”称呼。

　　帐子里黑着灯，显然人还没回来。两人本打算趁这个空档摸进去探查一番，正要起身，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男子吟唱的歌声。

　　那曲调很是少见，发音也不似官话，倒像南疆一带的乡谣，伴着脚步声慢悠悠往这边来。

　　慕容奚心情似乎不错，哼着曲儿往前走，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的烤鸡，想着那娇滴滴的谢大小姐替他守了一日医帐，指不定正憋着气，便买只烤鸡哄她开心。

　　走着走着，歌声忽然停了。

　　或许是察觉到草丛里不自然的响动，或许是空气里浮动的陌生气味，慕容奚停下脚步。

　　目光淡淡扫向刘琰二人藏身的草坡，朗笑一声，语声清亮：“草里的朋友，蹲了这么久，可是在等在下？”

　　竟被发现了！
　　染墨心头一凛，侧目看向刘琰。

　　他们二人的隐匿之术是从战场上练出来的，寻常高手绝难察觉。这神医看似闲散，感知力竟如此敏锐，足见根底深不可测。

　　刘琰眸色微动，转瞬便有了计较。

　　他以眼神示意：染墨出面缠斗，探他武功路数；自己趁乱潜入医帐，搜查明证。

　　草坡上寂然无声，半晌不见动静。

　　慕容奚嗤笑一声，将烤鸡搁在旁侧一块干净石头上，又不紧不慢地解下头上的斗笠，露出底下那张清隽冷峻的面孔。

　　“藏头露尾，非君子所为。阁下既不肯赏脸现身，那就休怪在下出手无情了。”

　　他抬眼望向那片暗影中草从，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冷冽的锋芒。话音未落，那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向草从。

　　几乎同时，染墨也纵身跃出。

　　玄色身影迎面而上，与慕容奚双掌相接的刹那，二人皆被对方内力震得后退半步，心底同时一惊。

　　慕容奚入京以来，遇上的刺客暗探不下五六人，眼前这个是武功最扎实的一个。

　　他忽然来了兴致。

　　江湖中人碰上一个合胃口的对手不容易。他难得不想用香，打算凭拳脚跟这人好好过上几招。

　　他掌风一变，纯以拳脚相搏，招式灵动诡谲。

　　染墨实战经验丰富，接了第二掌便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他并无杀心，更像切磋试探。

　　正好，王爷要探这人底细，他便借这套拳脚拆一拆他的师承路数。

　　二人身影在夜色里交错相击，风声猎猎。

　　趁这边缠斗正酣，刘琰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滑进了流民营地。

　　营地极静，多数帐篷都黑沉沉的，此起彼伏的鼾声从布帐里透出来。医帐熄着灯，隐在夜色里像团沉默的影子。

　　刘琰观察了一圈地形，撩开帐帘闪身入内。帐中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旧木桌，靠墙是一面中药柜，几十个小抽屉密密匝匝地排着，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草药气。

　　因隔壁帐子燃着灯，微弱的火光透过帐布渗过来，在医帐里投下一层昏昏黄黄的光晕，勉强能视物。刘琰便没有点灯，借着这点微光在帐中翻查。

　　他快步掠过案头，翻看着手札，是寻常的行医笔记，药柜里也只是些常用药材，衣袍料子粗糙叠得却齐整，但那上面没有任何特殊的绣纹或标记。

　　样样都是寻常之物，没有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目光扫过案下，桌脚边有一只不起眼的小木匣子。

　　正要过去，忽然隔壁帐子的火光晃了一下，一道人影映在了医帐的帐布上，看身形是一位年轻女子。刘琰收住了脚步。

　　那影子在帐子上晃了晃，像是刚从外面进来，接着便是一阵碎碎念，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该死的慕容奚！竟然耽误了本姑娘整整一日！不过被人叫‘女神仙’的感觉还挺不错的，回头一定告诉青杏，她家小姐也能救死扶伤呢。”短暂静默，那影子拍了自己的头一下，口吻急转直下：“哎呀！完了完了！明天就是春日宴了，给裴哥哥的香还没制好……”

　　后面似乎又碎碎念的说了些什么，刘琰并没有再听下去。

　　春日宴。
　　刘琰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凡能参加春日宴的受邀之人，莫过朝中官员家眷或世家子弟。这样身份的女子，怎会深夜孤身出现在流民营？

　　这事虽然奇怪，但与他眼下的目的并无关联。刘琰在柜子后面等了片刻，听隔壁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挪出来，走到那只小木匣跟前。

　　匣子没有上锁，黑漆面已经有些斑驳，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刘琰素来谨慎，又知晓此人精于制香，难保匣中没有迷香暗器。不敢大意，他单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轻轻将匣盖掀开一道缝。

　　预想中的异香与机关都没有，他放下心来，凑近了细看。只有几卷旧医书，和几只女子用的香囊。

　　他拿起其中一只细看。

　　香囊纹样寻常，是早年京城流行的样式，只是年头久了，绫罗面料已经有些脱色。

　　能将这些旧物珍藏起来，想来香囊的主人对他很重要。

　　只可惜除此之外，匣中再无他物。

　　这一趟近乎无功而返，但愿染墨那边能探出些眉目。

　　刘琰将东西依原样放回，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医帐。

　　然而，不等刘琰走出医帐几步，一股电流突然冲击四肢百骸，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趁自己还有一丝意识的时候，刘琰想：一定是那个木匣……

　　念头一闪而过，下一瞬，刘琰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

　　谢蓉刚坐下没多大一会儿，忽听外头传来一阵闷响，似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她满心满眼都是给裴砚舟制香，并没多在意那道声响。

　　脑中突然一紧，想起白日里慕容奚说给她准备了课业。

　　谢蓉心道：莫非这就是她的“课业”？

　　带着几分好奇与不满谢蓉托着油灯起身出了医帐。

　　账外天空高而暗，沉沉地压着，一颗星子也看不见。人声寥寥，连一点虫鸣鸟叫都没有。在这般静谧又空寂的夜色里，谢蓉蓦地生出一丝怯意。

　　脚尖下意识往医帐方向挪，手中的油灯却朝深黑无比的夜中探索。

　　油灯火光微弱，在这样沉黑的夜色中几乎起不了什么作用，那丝怯意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疯涨，她越在外停留一分就多一分恐惧与危险。

　　谢蓉不做犹豫折返回医帐，夜风送来一声游丝的痛苦呻..吟。

　　谢蓉停下脚步。

　　托着油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探过去，火光在夜风里明灭不定，照见不远处有一团黑影伏在地上，轮廓在昏暗的灯光里微微蠕动。

　　壮着胆子上前，豆大油灯照亮脚下三寸地方。

　　谢蓉定睛一瞧，那居然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