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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比较抗揍! ...

  •   谢蓉本打算径直往山下寻那位神医,走到斋舍门口又顿住了脚步。

      桃树。

      来都来了,不如先去看看再说?

      **

      山下流民营。

      听父亲提过,因南方雪灾,耕田被毁,导致大量百姓流离失所,一路北上涌至京城。又因国库吃紧,朝堂对安置之事久议不决,事情一拖再拖,差点发生暴乱,最后是镇国公府与柳家牵头,又联合几大世家与京中商会,筹措银钱与物资,才算勉强稳住了局面。

      留民营比她想象的要整齐许多。一顶顶灰扑扑的帐篷扎得整齐规矩,中间留出了走人的道。有几个粥棚搭在营地边上,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稀粥,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正拿长勺搅着,旁边排着几个端着碗的老人家,安安静静地等。

      孩子们不管这些。七八个小孩儿在混着残雪的泥地里踢石头玩,跑来跑去地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女人们围坐在帐篷前,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缝补衣裳,嘴上聊着家常,自是一派祥和。

      谢蓉站在营地边上张望了一会儿,拦下一个正往粥棚走的大娘。

      “大娘,跟您打听一下,这里是不是有一位用香治病的大夫?”

      大娘上下看了她一眼:“你说神医啊?”

      手往营地深处一指,“就在最里头那个帐子里。不过姑娘可得赶紧,神医只在卯时坐诊,过了时辰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卯时。

      谢蓉出神了一下,很快便恢复过来,朝大娘道了声谢,撩起裙裾往营地深处去了。

      最里侧的帐篷素白干净,明明是同样的款式却与周遭格格不入,在一片灰白的世界里它甚至显得出尘。帐帘半掀,飘出阵阵香气,没有药的苦味,倒像某种合香。

      谢蓉掀帘而入时,案后男子正低头写方子。
      瞧身形约莫四十上下,肩背宽展,是成年男子沉淀下来的沉稳体态,不似少年人单薄,也无中年人的臃肿,一袭素色布袍洗得发白,却穿得周正干净。他垂着眼,墨发仅用木簪松束,侧脸线条清隽利落,露在袖外的手指骨节分明,落笔稳健。

      单看皮相,竟格外显年轻,眉眼间带着股远离尘嚣的出尘气,像是山间隐了多年的修道之人,不沾半点烟火。

      他写完方子,把纸递给老者,“川乌与藜芦,药性对冲,不可同时使用。你之前的方子里有藜芦,这剂里头换了川乌,至少隔三个时辰再服。”

      老者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拿着方子走了。

      谢蓉眯了眯眼睛,阔步上前。

      “啪”的一声脆响,《窃香记》被甩到了桌上,动静之大似乎药瓶都跟着震了一震。

      男人抬起头来,狐疑地看向她。

      谢蓉抱臂站着,下颌微仰,语气里带着点被算计后的了然与薄怒:“说吧,费尽心机把我诓到里,意欲何为?”

      男子把笔搁在砚台上,神色倒是不慌不忙:“姑娘何出此言?”

      “川乌与藜芦,药性对冲,不可同时使用。你身为医者分明清楚得很。”谢蓉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又冷了几分。

      男人奇怪地挑眉,正要开口说什么,谢蓉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去桃树那看过。没找到水源,倒是找到些别的。”

      她说着往后退了几步,掀开帐帘退到帐子外头,仰头往上一指。篷顶上方正好对着后山的山崖,崖边一棵老桃树探出半个身子。

      谢蓉重新走进来,拍了拍袖口的灰,“这书上写无根水在桃树下,可我在桃树下只找到了你。”顿了顿,斩钉截铁落下结论,“所以,你就是无根水。”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男人望着她,眼里的神色慢慢变了,带着几分意外和不加掩饰的欣赏。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他说。

      谢蓉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当然不止这些,我还跟外头的人打听过,他们说神医只在卯时坐诊。寒山、桃树、卯时——所有线索,全指向你。”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那笑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欣赏。

      反观谢蓉可就没这么好的心情了,她憋着气,继续道:“说罢,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送你香谱,自然是教你制香。”男人的语气理所当然。

      谢蓉气笑:“一本假香谱还让我学?!”

      她本来想说说自己被这假香害惨的事,转念一想太丢人了,就没说,反倒是更加气闷了。

      “哎,你为什么找我学?”谢大小姐一生气,连句先生或者敷衍的神医,也不愿意叫了。

      男人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我说姑娘骨骼清奇,是百年难遇的制香奇才,你信吗?”

      谢蓉点头,答得干脆:“我信。”

      这回轮到男人微怔:“这么容易就信了?”

      谢蓉徐徐道来:“小时候我爹带我逛城隍庙,有个算命的说我命薄,养不活。”

      男人静静听着,没搭腔,谢蓉继续:“我娘知道后,直接叫人把那算命的打了一顿,撵出京城。”

      男人冷笑:“权贵欺人。”

      “还没完呢。”
      “从那以后,算命圈里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想在京城立足,得先给我看。看得好,看得准,才能留下。是以后来人人都道我命好,也是应了他们的吉言,我不但平安长大,还成了京城双姝。”

      男人静静听着,末了轻声问:“你同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人命由己不由天?”

      “不是。”
      谢蓉摇了摇头,然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后半句,“我想告诉你,你说我骨骼清奇,我信。可我若制不出绝世好香,你最好骨骼清奇。”

      男人一愣:“……何意?”

      谢蓉咬牙:“比较抗揍!”

      男人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把那股要笑不笑,要气不气的感觉压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谢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过了会儿,男人道:“你还真是……被养得很好。”

      二人不再斗嘴。

      男人翻开那本《窃香记》,执笔蘸墨,指尖翻飞,将谱中几处关键的错漏一一修正。

      “香谱本身不假,只是几处核心配比故意错写。你先从最基础的学起,往后我会定期布置课业,你若能一一完成,我会传授你更厉害的制香手段。”

      谢蓉拿起修正过的香谱,心绪忽然有些乱。

      她到底为什么要学这劳什子的香谱,明明最初学习制香完全为了裴砚舟……

      转身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奚。”

      谢蓉点点头,蓦地她有些犹豫,似是有话要说,又掂量着该不该出口,而慕容奚则静静地望着她,仿佛他猜到了她想问的东西,却耐心地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会儿。

      “你……是不是识我娘?”

      慕容奚安静了一下。

      “我一介江湖游医,哪会认识什么高门贵夫人。”语气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

      谢蓉:“我说的是我亲娘。她叫芸娘。”

      帐篷里的光线忽然亮了一瞬,或许是哪朵乌云终于飘远了。慕容奚的手搁在桌面上,语气意外的温柔下来,不答反问:“何出此言?”

      谢蓉:“你嘴唇和她很像。”

      **

      谢蓉占了慕容奚隔壁的帐篷练手。

      这帐子是他为一些顽疾病人诊治的地方,沿墙立着一排老旧药架、三两张窄木床、博山炉与各式制香器具、以及……一个大木桶。

      谢蓉扫了那木桶两眼,心里犯起嘀咕。

      难不成泡澡也能治病?还是说这是慕容奚自己净身沐浴用的?

      念头一冒出来,谢蓉眼前都出现画面了,顿时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赶紧把视线从木桶上挪开。

      她走到案几后坐下,将修正过的香谱摊开。

      有了正确配比,制香顺手了不止一倍。缺哪味药材,她也不打招呼,径直撩开隔壁帐帘去取,跟在自家库房似的。

      有几回慕容奚正垂着眼给病人号脉,谢蓉捧着香谱进来,低头看看香谱,又抬头查看标签,寻到了便直接抽出来,捡了足够的分量,转身便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半点不拖泥带水。

      慕容奚抽抽眼角,这可真是位小祖宗。

      将近午时,谢蓉又掀帘进来拿紫苏。

      手指刚搭上抽屉,身后便传来慕容奚的声音,“既然来了,先别急着走。”

      谢蓉动作一顿,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点儿防备。

      这人不会小气的不让她拿了吧?

      慕容奚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

      他对面坐着个来看病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眼窝凹陷,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一瞧就是受灾的流民。那妇人一只手按着胸口,时不时闷咳两声,咳声发沉,像是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听着便教人难受。

      “会号脉吗?”慕容奚问。

      谢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略懂。”

      她幼时体弱,正所谓久病成良医,号脉的确会一点皮毛。

      “坐下,给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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