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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忙不迭用衣 ...

  •   谢蓉试着去扶,哪知道昏死的人重若千斤,任凭她如何施力,那人纹丝不动,犹豫片刻,转身去敲了隔壁营帐。

      帐里住着位白日里她诊治过的大叔,一听她开口,二话不说披了件外衫就跟她过来。两人合力将人挪进医帐的窄木床上。

      谢蓉连声道谢,目送大叔回去,转身才借着昏黄油灯,看清了床上人的模样。

      眉如远山含翠,色若春晓生辉,连唇线都生得恰到好处。明明是极清俊贵气的一张脸,此刻却紧蹙眉峰,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

      谢蓉晃了晃神,才想起正事,指尖搭上他腕脉。

      脉象浮数而弦,寸关弦而尺沉,虚中夹实,实中有虚,分明是体内药性相冲、郁毒阻滞之象。

      这脉象她在《窃香记》里读到过,是药物冲突所致。此人先前中过某种毒,体内已有沉积,而后又被另一种药性相冲之物引动,两相激荡之下,气血逆行,经脉紊乱,才陷入了昏迷。

      她翻开香谱对照了一番,心里有了底。

      她白天在流民营看了一整日的诊,照香谱治病的流程早已烂熟于心,当下也不慌乱,利落地转身去准备药材。

      只是书上说需密闭环境熏蒸,这医帐四处漏风,哪里寻合适的去处?目光扫过帐角那只柏木大桶,她眼睛忽地一亮。

      将人放进桶中,再用布巾封住桶沿,只露头脸,不就是个现成的密闭小空间么。

      一切准备停当,最大的难题便摆在了眼前——怎么把一个昏迷不醒的大男人弄进木桶里?

      再去叫大叔?人家病体未愈,她实在不好意思三番五次叨扰。

      望着床上的人,谢蓉灵机一动:先点一味醒神香饵,或许能缓解几分症状,只要他能恢复些许神智,配合着她自己爬进木桶,一切就好办了。

      说干就干。

      谢蓉取了一枚小香饵点燃,用手掌拢着烟气凑到那人鼻尖,轻声唤了几句。约莫过了片刻,那人的眉头动了动,呼吸也明显加重了些。

      有戏。

      她又凑近了些,低声问他能不能动。那人的眼睫颤了颤,像是在回应,身体却仍不听使唤。谢蓉试着扶他的肩膀往上抬,这一回他竟真的配合着微微侧了侧身,比方才完全瘫软的状态好上太多。她心中一喜,手上加了几分力,一边扶着一边引导他往木桶的方向挪。

      刘琰原本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意识明明清醒着,可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动弹不得。

      然后一阵清风从某个方向吹了过来,裹着一股清苦微辛的药香,和一道很轻很柔的嗓音。那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像隔着一层水面,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身体仿佛能动了,很轻很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试着顺着那声音走。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探索,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

      随着那动作,他感觉到一丝凉意,人也清醒了几分,他试着睁开眼皮。

      眼前出现一位妙龄女子,她穿一身素色的窄袖短裳,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边,一张小脸上缀着两团不明所以的陀红。

      二人四目相对,女子似乎被吓了一跳,当真是吓了一跳,她的肩膀猛地一缩,手里的动作也不得不停下。

      刘琰这才发现,她手里拿着的是他的衣服……

      下一瞬,一件外袍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将他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黑幕之外,那女子的声音强撑着几分镇定,尾音却微微发着抖:“你、你睡一觉就好了!”

      桶里的人除了方才突然睁眼那一下,都格外安分。

      确认一切妥当了,她才退回到案几后面,脸上的热意却迟迟不退。方才给他脱衣裳的时候,一开始确实没想那么多。救人要紧,哪有闲工夫想别的。可当那细致的肌肤暴露在谢蓉视线里,她的脸还是不知不觉红了,心跳也跟着加快。

      闺阁女儿,连外男也没见过几次,更何况给一个陌生的男子宽衣解带。

      当她看见那人,劲瘦的腰身和勾勒得恰到好处的肌肉曲线,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多停了那么一瞬。

      忽然就理解百花楼为何也有男花魁了,长成这般姿色,倒也怪不得人家一掷千金了。

      心里胡思乱想呢,那人忽然睁开了眼,与谢蓉四目相对。谢蓉本来就心虚,看见他灼灼明亮的目光,更加惊慌,忙不迭用衣服将他盖上,避开那灼人的视线。

      **

      谢府。

      柳云岚倚在湘妃榻上喝闷酒,窗外月光如水,她也不点灯,就借着这点月光自斟自饮。

      大丫鬟霞儿掀帘进来添茶,瞧见她这副模样,赶紧上前把酒壶往旁边挪了挪,轻声劝道:“夫人,明儿个就是春日宴了,您若吃醉了酒明早头痛,可怎么赴宴呢。”

      柳云岚用手指状似无意地拭去眼角一点湿意,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左右那赏花宴我也没去,春日宴……不去也罢。”

      霞儿急了:“夫人这话差矣。姑娘到了这个年纪,京城里多少名门望族、世家子弟都盯着呢。您不去帮着掌掌眼,万一错过了好姻缘怎么办?奴婢还听说,今年有几家是从江浙、两广那边来的,专程送儿女进京参加这春日宴。”

      她顿了顿,又道:“皇后娘娘素来喜欢热闹,更爱成人之美。借着这春日宴的名头,让各家哥儿姐儿们相看,成全几段佳话。夫人就不想去看看,给姑娘物色物色?”

      柳云岚听着,神色却愈发凝重。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她思绪有些飘,突兀地冒出一句:“当年,让父亲重开学堂,是不是我做错了?”

      霞儿一愣,不明白夫人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谢蓉刚接回京城时瘦巴巴的,说她是小叫花子都勉强,该怎么形容呢,她像一只刚出生就被母猫抛弃的小猫崽,又在风雨里苦熬了大半月,浑身上下瘦的皮包骨,连喘气都费力。柳云岚不知道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只记得刚接到人时,母亲口中止不住的“作孽”。

      柳云岚觉得那两字如烙铁般烫在了她的心上。

      后来虽然是养活了,可谢蓉心思敏感又脆弱,这孩子别说一点主见都没有,她甚至连一点脾气都没有。外头那些人如何说谢蓉的,柳云岚不是不知道,可这孩子不哭不闹,人家说什么她都忍着,柳云岚看在眼里心疼的要命。

      为了给谢蓉铺路,让她名正言顺地进入京城贵胄的圈子,她才请动了早已回乡养老的父亲。

      柳老太爷三朝元老,两代帝师,德高望重。他一出面开办家学,京城哪家不想挤破头把子弟送进来?

      同窗之谊,是最稳固的人脉基石。柳云岚的本意,是让谢蓉通过这些同窗,慢慢融入那个圈子。

      可是她没想到,这孩子偏偏看上了裴砚舟。

      霞儿闻言,连忙安慰:“夫人何须忧虑至此?裴世子无论家世、才学,都是京城一等一的好。生的又那般出挑,姑娘眼光不错,夫人还担心什么呢?”

      柳云岚摇摇头,又饮了一杯,酒意上涌,语气也重了几分:“裴家看似风光无限,可你细想过没有?两代侯爷均战死沙场,如今家中男丁凋零,唯裴砚舟一根独苗。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侯府的未来。这些年,你看不出来吗?裴砚舟小时候是什么性子,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霞儿沉默了。

      裴砚舟确实变了。从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变成了如今深不可测、喜怒不形于色的世子爷。

      “少年风光,锋芒太盛……若非如此,又怎么吸引得了蓉儿呢。”柳云岚一声苦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夫、夫人!不好了!老爷……老爷被扣在宫里了!”

      **

      谢蓉醒来时天光拂晓,帐内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人趴在案边。为了制香,她硬生生熬到后半夜,困得眼皮打架,就这么歪着睡着了,好在香饵已然制成。

      那个中毒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昨夜熏香时他分明还在木桶里,这会儿倒走得干净。谢蓉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心想反正这是慕容奚安排的“课业”,人活过来就算完事,她才懒得操心其他。

      简单收拾了医帐,将那枚好不容易制成的香饵妥帖收进荷包,谢蓉掀帘出门。

      两个时辰后就是春日宴,她得回去好生梳洗打扮一番。

      刚踏出营帐,迎面就撞见慕容奚。

      慕容奚的样子有些狼狈,精神却很好,发丝微乱,衣摆沾着泥星子,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不过瞧着他狼狈的样子,谢蓉打心眼里开心,翘着嘴角说:“哟,神医这是上山采药,碰见野猪了?”

      听出来这是打趣,慕容奚咧咧嘴,将手里的半只烤鸡往谢蓉跟前一丢,“是啊,这是我同野猪搏斗赢得战利品,谢大小姐好好享用吧。”

      看着怀里那包吃剩下的“战利品”,谢大小姐洁癖都要犯了,嫌弃地丢出去:“好你个慕容奚,本姑娘很讲义气的帮你顾店,你却拿这种东西恶心我,有你这么做人的吗!”

      慕容奚闻言一挑眉,“哦?如此说来,你昨日替我诊治了病人?”

      谢蓉掐腰:“当然!”

      “那我考考你。”
      “放马过来”

      于是慕容奚从昨日那几个病人里头随手挑了三四例,从脉象到药理,再到后续调养。谢蓉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半点磕绊也无。

      慕容奚微微颔首:“不错,这次的课业算你过关。”

      谢蓉也得意地点头,可她刚点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惊觉发问:“等等,你说的课业是考问病案?那昨晚那个男的……”

      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画面——昏暗烛火,男子敞开的衣襟,劲瘦腰身,还有那双骤然睁开的眼……

      慕容奚将地上的烤鸡拾起来,就听见谢蓉话说半句,忽然住了口,“嗯?什么男的?”

      谢蓉话一出口就知闯了祸,立刻紧咬牙关,生怕再多吐露半个字。

      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所以……她真的扒.光了一个陌生男人?!

      一个闺阁女子,深更半夜与外男独处一室也就罢了,居然还亲手给人宽衣解带!这事要是传出去,她还做不做人了?

      对上慕容奚探究的目光,谢蓉强行压下狂跳的心,挤出一副世家千金标准的假笑粉饰太平。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外头传来青杏焦急的呼唤声。

      “小姐!小姐您在哪儿呀?”

      谢蓉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掀帘跑出去,“杏儿,我在这儿!”

      青杏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过来上下打量:“小姐可叫我担心死了!一晚上不见人……”

      “我什么事也没有呀。”谢蓉赶紧安抚,从荷包里掏出那枚香饵递给她看,“喏,你看,制成了。”

      青杏破涕为笑:“真的成了!那咱们快些回吧,马车就在外面候着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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