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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这哪是香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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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香记》与其说是一本香谱,倒不如说是一份脉案,里面记载着各种病症对应的香药制备方法,分为“偷天”和“黄泉”两大卷。
“偷天”一卷记录了各种常见的疑难杂症,而“黄泉”卷则晦涩难懂许多。
谢蓉赶时间制香,无暇做更深入的研究,便只看了“偷天”卷。
“偷天”第一章记录的一种调息的香药,主“开窍醒神、安神定魄”,所用药材也都是常见的几味——苏合香、安息香、冰片、制川乌、乳香、藜芦、白术、朱砂。
这些药材府里都有,只不过谢蓉不禁升起几分怀疑:这东西当真能制出绝世好香嘛?
她换了身利落的窄袖短裳,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褪去闺中小姐的娇俏,倒真有几分小医女的模样。
将香谱摊在桌上,旁侧一溜码放着所需要的药材,青杏从旁协助。
“苏合香二钱,安息香一钱半,冰片一钱……”
谢蓉一个一个念出来,青杏则用小铜秤称量,因为是小姐顶顶在意的大事,青杏不敢有丝毫马虎,分量几乎精确到分毫不差。
称量完毕还用一张素纸小签标注好名称和分量,方便谢蓉拿取。
整个过程分工明确,态度严谨,简直可以媲美民间的手工作坊了。
将称好的药材按照顺序,依次倒进研钵里,握着研杵一圈一圈地碾,药材在钵底发出沙沙的细响,空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清苦的药香。
碾碎的粉末还要过筛,筛出来的细粉像轻尘一样落在瓷碗里,粗的则倒回钵里继续碾。
这是个细功夫。
见谢蓉磨得手腕酸疼青杏便接过来帮忙,谢蓉正好看下面的步骤。
筛好的粉末要调成香泥。
香谱上写“取无根水三匙”,谢蓉猜想所谓无根水大抵就是雨水。好在后院那口缸里还蓄着前两日落雨的积水,她去舀了小半碗回来,一匙一匙地往药粉里加,一边加一边用竹签子搅和。等粉和水揉成了团,软硬适中,不黏手也不散渣,她才停下动作。
接下来是成型。
青杏拿来模具。谢蓉先把香泥搓成大小匀称的剂子,然后按进模具里按压成型,拿出来一看倒也挺像样子。
青杏在一旁瞧着,乐呵呵地说:“小姐你看,这不挺像那么回事的嘛!拿出去晾干就能用了。”
谢蓉看着那一排排像模像样的香泥,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得意。
全城买不到香又如何?她偏要自己制得,到时候给沈令月一个大大的惊喜。
待到香饼晾干,两个人兴冲冲地准备试香。
谢蓉从一排成品里挑出一块品相最周正的,托在掌心里左看右看,靠近鼻尖左嗅右嗅,满意地点点头。
青杏双手奉上一根火柴,目光凝重,语气庄严得像在托付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小姐,成与不成,就在此刻!”
谢蓉郑重地接过火柴,深吸一口气。
那小小火柴捏在手里,仿佛传国玉玺般重达千斤。
“那我点了。”
“点吧。”
“我真点了。”
“您倒是快点呀!”
嗤啦一声,一簇小火苗跳起来。
谢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香饼的尖端。
火苗和香饼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
当火苗舔上香饼,整个世界安静地停住了呼吸。
三息之后——
一股浓烟自香饼猛窜出来,又黑又壮,活像话本里法力高深的妖怪,黑云霎时间吞天噬地,眨眼的功夫便弥漫了整间屋子。
谢蓉和青杏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股黑烟便不由分说地灌进了口腔鼻腔,又呛又辣,像有人往她们嗓子眼里塞了一把加热了的胡椒面。
两个人眼泪鼻涕迸发,什么仪态形象,全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
青杏跑在前面,一脚不当绊在门槛上,差点把谢蓉也带倒,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扶着廊柱弯下腰,咳得像是要把肺管子喷出来。
浓烟从敞开的门洞里滚滚涌出,从远处看像被妖怪抽干了精气的老人。
隔墙传来一个仆人的声音:“走水了吗?”
“……咳,咳没有!”青杏一边咳一边扯着嗓子给谢蓉打掩护,“炖药呢!”
那边狐疑地哦了声。
好一阵子,烟雾才渐渐散尽。
两个人的形象岂止一个“残”字可以形容。
谢蓉的脸被熏得灰扑扑的,发髻也散了,身上也都是灰泥印子,哪还有半分小医女的清新脱俗?而青杏脸上也全是抹了一道道的黑印子。
青杏哑着嗓子道:“小姐,这哪是香啊,这分明是烽火台!您要是把这东西带去春日宴,人家还不得以为西辽打进来了?”
谢蓉扶着廊柱顺气,嗓子眼火辣辣的疼。
比起被呛的难受,谢蓉更受不了失败。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
沈令月明摆的给她使绊子,若她毫无反击还是谢蓉么。
“再来。”谢蓉直起腰,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灰,“我就不信了!”
小姐明显被勾起斗志,青杏自知此时说什么也无用,拍拍土又跟了进去。
谢蓉把香谱从头到尾又细读了一遍。
这香谱里详细写了制香的流程和许多讲究。譬如,研磨的粗细、过筛的目数、调香泥的比例、和泥的手法和力道,每一步都写得极尽繁琐。
她方才明明就是按这个步骤操作的,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通读一遍,只觉满头雾水,便递给青杏:“你再读一遍,看看我漏了什么。”
青杏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摇摇头:“没有啊,小姐您做的和这上头写的一模一样啊。”
她把香谱还给谢蓉,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这香谱该不会是假的吧?胡掌柜她……莫不是骗了您?”
谢蓉皱了皱眉。
汇通商行那么大的铺面,胡晚香也算京城商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至于拿本假香谱糊弄她。可这香做出来浓烟呛鼻,又由不得她不生疑。
心烦意乱地把书往桌上一扣,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从书的夹层里飘出一张纸来,像一片落叶在空中当了两下,悠悠地落在了地面上。
两人同时看向那张纸片。
青杏捡起来,一看瞪大了眼:“姑娘,这上头写的好像是……无根水的什么什么。”
什么什么?
谢蓉凑过去看。
纸页泛黄明显,墨迹也有些淡了,瞧着竟比香谱本身更添几分岁月风霜,但好在字迹工整,勉强能分辨出来,那上面写着——
凡调香用水,以寒山泉水为上……桃树下……取水宜卯时……
谢蓉和青杏面面相觑,两人头顶都冒出个问号。
“寒山?小姐,这说的不会是城外那座寒山吧?”
“京城附近叫寒山的……可不就那一座。”
青杏倒吸一口冷气,“那不就是京郊寒山寺?我的天,这什么香谱啊,取个水还要指定哪座山、哪棵树?还卯时?制香又不是修仙!姑娘,这东西怎么越看越邪乎了?该不会真被人忽悠了吧?”
谢蓉沉默了片刻。
她也觉得这事太过巧合,正所谓无巧不成书,万一是真的,若不去岂非耽误了?
谢蓉:“是不是忽悠,去了才知道。”
看了眼窗外西斜的日头,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这时辰出门,若被柳氏和父亲知道了,少不了盘问的。她咬了咬唇,对青杏道:“你留下来,我一个人去。”
青杏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小姐您一个人上山,万一遇上什么事怎么办?奴婢跟您一起去!”
“你留下来替我打掩护。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说我身子乏早早歇下了。”
“小姐——”
谢蓉按住她的肩,“柳老夫人是寒山寺的大香客,在寺里有专门的斋舍,我到了那儿就住在寺里,不会有事的。”
青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一看自家小姐那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架势,到了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嘟囔道:“那奴婢去跟马房说一声,叫他们悄悄备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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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抵至寒山寺时,天已擦黑,一名小僧接待谢蓉,引着她往后院斋舍行去,一路灯影斑驳,香火气息弥漫,尘嚣渐远。
“这间便是柳老施主常住的净室,晚斋稍后送至门口,有事敲廊下铜铃即可。” 小僧合掌一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中陈设素净,临窗一张木案,旁侧设着矮床。
谢蓉放下行囊,点燃一支白烛,便将那本《窃香记》摊在案上,就着烛光又研究起来。许是近日身子疲弱,加之车马劳顿,谢蓉手肘撑着案沿,不知不觉便阖了眼。
梦境——
女人坐在窗边,窗外光线太亮将女人的摸样照的发光模糊。谢蓉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记得她有一张温柔的唇。
女人原本对着窗户发呆,一个小孩儿蹒跚着走过去抱住她的腿,女人笑起来,拿起桌上的药草说道:
“蓉儿你要记住川乌与藜芦一热一寒,药性对冲。此两者非但不能‘调息’,反会扰乱经脉、麻痹呼吸,绝不可同时使用。”
“啾 —— 啾啾 ——”
枝头脆鸣传来,谢蓉抖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她竟然趴在按上睡着了。
窗外天光已亮,那只扰人清梦的雀儿像是察觉到人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枝桠在晨光中孤独的一晃一晃。
谢蓉伸了个懒腰,梦境的余温依然在身体里回荡。
居然梦到娘亲了。
蓦地心口一酸,她当时年纪太小,已经记不清娘亲的摸样了,可娘亲身上的那种温柔温暖她永远不会忘。
敛了敛心神,起身到院中古井边洗漱。正漱口,院墙外忽然传来几道妇人的话音,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这几日总闷闷的不舒服,吃了几帖药也不见好,京城这帮大医馆越来越糊弄人了。”
“害,还不是医术断代了,前人打下来的基业都快叫这帮人败光了。不过,我听说后山来了位神医,好多人都寻过去瞧呢。”
“后山?那不是聚了好些流民吗?乱糟糟的,神医怎会去那种地方?”
“正因如此才叫神医啊!不仅手段了得,还免费给流民诊病,若不是他,万一闹出瘟疫,早传到京城里去了。”
“手段了得?是何手段?难不成他用金针啊。”
“这人奇就奇在,既不开方,也不施针,只点上一支香让人闻片刻,病症便轻了大半!”
“还有这等事?莫不是谣传吧?”
“哪能啊,王家嫂子咳了半个月,去闻了一次就见好,回来直说神呢……”
谢蓉听到用香,忽然就想到了《窃香记》立马追出门去,拦住那几位妇人。
“敢问几位夫人,方才说的那位用香治病的神医,可知在何处?”
那妇人被她突然冒出来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一眼,见谢蓉衣着不俗,容貌清丽,不像是来烧香的寻常百姓,倒像是哪个府上的小姐,态度便客气了几分:“姑娘要找那神医?听说就在后山流民营那一带,具体在哪儿我可说不准,你到了那边再打听打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