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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不必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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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的热闹都都喜欢往一处赶。
福云楼的伙计拎着食盒一路小跑到了燕王府门口,正要往里探头,忽听得身后马蹄声笃笃,一匹白马踏着石板悠悠停在了府门前。
马上的人一袭烫金华服,翻身下马,衣袂随落地的动作飒飒一扬,瞧着是个潇洒利落的青年男子。
伙计见那人衣着甚为华丽,又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只当是燕王的亲信故交,忙不迭地抱着食盒往旁边让了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那人扫了一眼伙计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食盒,眉梢一抬:“你是来送饭的?”
伙计挺了挺胸脯,满面喜气:“回大爷的话,正是!王爷亲点了咱们福云楼的招牌席面,酱焖肘子、蟹粉豆腐、蜜汁桂花藕,道道都是本店大厨的拿手绝活,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家来!”
那人掀开食盒盖子往里瞧了一眼,菜色倒是丰盛,可样样都是浓油赤酱,他皱眉啧了一声:“就吃这些?”
伙计以为这位爷嫌菜品不精,连忙拔高了嗓门替自家酒楼正名:“大爷您有所不知,这些可都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寻常客人想点还点不着呢,也就是王爷的面子大——”
“行了行了。”那人摆摆手打断他的滔滔不绝,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由分说的干脆,“食盒给我,你回吧,我替你拿进去。”
伙计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嘴上应着“这、这……”,双手却把食盒抱得更紧了些。
那人见状倒被气笑了:“嘿,我替你跑腿,你倒还不乐意了?”
伙计讪讪地笑了笑,倒也不藏着掖着,老老实实道:“大爷您体谅体谅小的,我这来给王爷送饭,王爷多少总会给点赏钱不是?”
原来是要赏的。
那人嗤笑一声,从怀里摸了块碎银子,拇指轻轻一挑,银光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进伙计怀里。
“喏,赏你的。”
伙计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犹豫登时化作了千恩万谢,点头哈腰地一溜烟跑远了。
约莫到了该送饭的时辰,染墨左等右等不见人影,那副操心的肠胃便又开始翻搅起来。
他始终觉得满院子的下人都不如自己好使,也不差人去催,便要亲自出门去瞧瞧。
刚跨出门槛,迎面便见一人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来人白衣黑靴,袖口随意卷了两道,步态轻快又洒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拘礼数的自在。
偏偏他的手里拎着个红漆食盒,那食盒跟他通身的气派怎么看怎么不搭调,滑稽得很。
染墨认出那人,转身便朝室内扬声禀报:“王爷,肖公子来了。”
刘琰正倚在榻上翻一本旧书,闻言挪开书卷抬眸望去,果然见一道修长的白影穿过庭院,步伐轻悦,如踏春风。
他放下书站起身来,唇边已浮起一丝笑意。
“肖大夫好兴致,”刘琰迎了两步,开口便是打趣,“既治病救人,又兼跑腿送饭。这是你新寻的营生?”
肖世卿顺手把食盒递给一旁的染墨,眼也不抬地回敬道:“几年不见,这张嘴还这么损。王爷还是积些口德吧,小心讨不到媳妇。”
一路风尘,有些口渴。肖世卿一副客随客便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
染墨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布菜,那两人寒暄着各自落座。
落了座,肖世卿的目光便不动声色地在刘琰脸上走了一圈,见他面色虽比在山上时显得精神些,可眉目间那股子灰败之气仍在,到底没忍住开了口:“此番下山,可是身子有所好转?”
世人都以为刘琰下山,是久病初愈,快好了。
只有刘琰自己清楚,他下山是为了等死。
刘琰没有解释,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肖世卿眉头一拧,这就要上手号脉。
那边染墨已经将饭菜布好,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刘琰起身:“先吃饭吧。”
肖世卿跟在他身后入座,目光往桌上一扫,方才的不满又翻涌上来:“刚才我就想说。你一个病人,怎么能吃这些油腻的东西?酱肘子、蟹粉豆腐,哪个是好克化的?你这府上就没有个会做饭的?”
染墨在旁默默低下了头。
饭后,二人移步庭院。
月色清朗,晚风徐徐,院子里新移的两株海棠还没开花,叶子倒是绿得精神。染墨在石桌上摆了一壶酒两只杯,便退到了廊下。
刘琰执壶倒酒,不经意的问道:“你如何得知我下山了?”
肖世卿把玩着杯酒,忽然轻笑了一声:“燕王归京,朝野侧目。你当自己是什么闲散白丁?你是战功赫赫的燕王刘琰,一举一动,有的是人盯着。还用得着我特意打探?”
刘琰似乎扯了下唇角,也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举杯要饮,肖世卿抬手按住了他执杯的那只手,语气难得收敛了随性:“你体质亏虚,最忌烈酒,少饮为宜。”
刘琰抽开手,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反正我已决心赴死,又何必计较这些。”
肖世卿的手顿在半空,缓了缓才收回去。
他静静望着刘琰,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嬉笑散漫已荡然无存,神色骤然肃穆:
“倘若我说,你不必死了呢?”
刘琰猛地僵住。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肖世卿。月华如水,照在苍白瘦削的脸上,那双素来淡然的浅色眸子,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肖世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旧事。
“百年之前,药神谷初代谷主药尘真人,穷尽毕生心力,炼出一味绝世秘香,名曰‘偷天’。此香玄妙无双,虽为剧毒却专解苗疆瘴疠。当年太祖皇帝开国定鼎,出兵平定苗疆,南疆密林瘴气滔天,大军尽数染疾,寸步难进,数万将士困死边陲。正是药尘真人携偷天入营,以香化毒、清瘴愈伤,助太祖大军破局出关,最终一统河山。”
“太祖感念旷世之恩,划拨苗疆千里沃土,赐给药神谷世代承袭。药尘真人为报皇恩,将毕生所著《窃香记》及所有千香尽数送入宫中,并立誓此香永世不再流于民间。”
故事落幕,旧岁沧桑仿佛透过灯火扑面而来,夜风穿庭,吹得石桌旁的海棠枝叶沙沙作响。
刘琰眉心紧蹙:“你与我说这些,是为何?”
肖世卿目光沉沉,一语道破:“因为你中的,正是偷天。”
轰然一响,压抑在心底多年的疑团骤然炸开。
皇兄的哭诉还历历在目。
他说:“不是我”
他说:“你与我一母同胞,我怎会害你?”
他说:“只要能解你心头之恨,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
眼前忽然被火光占满,耳边充斥着战场上的喊杀声,漫天烽火,黄沙染血,同袍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面前。
“皇宫——”刘琰压抑着情绪,从嗓子里逼出这两个字,然后呕出一口黑血。
肖世卿立刻给他号脉,佐以银针压制,低声喝道:“你别动气!”
刘琰任他施针,目光却失焦地望着石桌上那一摊黑血。
他一直知道自己遭人暗算,这些年也反复想过。大抵是皇兄想争皇位。也罢,既然事已至此,他一副残躯,留着皇位也无用,所以他退去终南山,不再过问朝政。
可此番下山,皇兄在父皇母后陵前发了毒誓,说不是他,说得那样恳切。
而此刻,肖世卿告诉他,那毒只有皇宫才有。
真相扑朔迷离,他到底该信谁?
肖世卿收了银针,从袖管中取出一张画像。画上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背影,斗笠压得极低:“自我得知你的毒源是偷天,便立刻派人四处探查。此人或与药神谷相关,且近期频繁出入寒山寺,行踪诡秘,似在暗中筹划什么。”
他将画像往刘琰面前推了推。
“承恩,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查,或不查,你来定夺。”
刘琰盯着那幅画像,久久未动。
风不知何时停了,冷月高悬,洒了一地冷冷清清的霜。
染墨一直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将刘琰的神色全部收进眼底,见他神色颓靡,染墨沉默地把酒壶从石桌上拿走。
刘琰没有阻拦他。
他忽然开口:“染墨,若换做是你,会如何做?”
染墨抱着酒壶,手指无意识地在壶身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娘从小教我,好死不如赖活。当年尸山血海里,属下就是凭这一句话,从死人堆里把王爷背了出来。”
他顿了顿:“如果、如果能找到解药,属下希望王爷活。”
院子里静默一息,像是有什么一直绷紧的东西,忽然断了。染墨的喉头剧烈滚动,压抑太多年的委屈、不甘、悲愤在这一刻尽数决堤,他激动地声音颤抖:
“属下知道,一旦旧案重启,王爷又要卷进朝堂纷争里去。可王爷——”他狠狠咬着牙,“就算您不为自己,为,为那些埋骨战场的五万同袍……求您,属下求您……”
染墨扑通跪地:
“求您为含冤而死的五万忠魂,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