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嫁》柴柏霖

11、第十一章 尽力一试

　　谢蓉按着原本的盘算，领着青杏直奔城东灯市口。

　　这里是京城香料最集中的地界，老字号一家挨着一家，往日里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各种香料交织的馥郁气息。

　　她心里早有盘算，先去口碑最好的聚芳斋、闻檀阁，若是这两家缺货，再转去惠风堂、妙香居补购，总归能凑出一两味拿得出手的上品香。

　　聚芳斋的伙计正打着哈欠慢悠悠卸门板，睡意惺忪。谢蓉走上前，声音清亮：“劳驾，取你们店里最好的上等熏香。”

　　她原以为，自己点名要上品，伙计定然会热情上前张罗。

　　哪知伙计闻言只是无奈地耸肩，连身子都没站直：“姑娘来晚啦。店里所有上等香、精品香，昨儿一整天就被人买空了，半点存货不剩，您还是去别家问问吧。”

　　谢蓉和青杏对视一眼，心里掠过一丝奇怪。

　　往日里这家铺子存货最足，上品香从不缺货，怎么会一夜之间卖得干干净净？

　　她压下疑惑，转身去了第二家香铺。

　　闻檀阁的掌柜认得谢蓉，知晓她是谢家大小姐，待人向来客气。

　　见她进门，立刻满脸堆笑迎上来：“谢姑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要买熏香？”

　　“劳烦掌柜，我要几味上等香。” 谢蓉直言来意。

　　掌柜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连连摇头：“哎哟姑娘，真不巧。本店所有上品香，昨日尽数售空，一点没剩下。”

　　“您家也空了？” 谢蓉愕然。

　　“可不是嘛！” 掌柜叹着气苦笑，“也不知昨日刮的什么风，全城的闺秀夫人扎堆来买香，再好的存货也架不住这么抢，最后就剩点中下品的普通杂香，粗糙得很，想来姑娘也看不上眼，就不拿出来贻笑大方了。”

　　谢蓉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了。

　　她不死心，带着青杏一家一家接着问。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整条香料街，结果竟是一模一样。

　　清一色答复：上品全无，中品告罄，只剩些粗制杂香。

　　越往后走，谢蓉心里越纳闷。

　　好好的京城香料市场，存货向来充裕，怎么一夜之间，全城好香凭空消失了？

　　万般不解之下，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直奔汇通商行。

　　南北珍货、域外香料，别家没有的，这里总能寻到几分吧。她就不信了，汇通商行也能彻底断货？

　　可刚走到商行门口，谢蓉就彻底愣住了。

　　往日宽敞清净的商行，今日竟被挤得水泄不通，门口、大堂全是慕名来买香的夫人小姐，人声嘈杂，挤得人根本迈不开脚。

　　她堪堪停在门口，人还没挤进去，就听见里头二掌柜高声喊话，一遍遍安抚众人：“诸位夫人、姑娘实在抱歉！本店所有香料今日全数售罄，无半点存货，也无预留！还请各位移步别家，实在对不住！”

　　字字入耳，清晰无比。

　　谢蓉站在人潮外头，彻底懵了。

　　连汇通商行都空了？

　　全城居然真的一粒好香都没剩下？

　　正满心惊疑不定，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看热闹笑意的声音。

　　“姑娘，我说什么来着？”

　　说话的竟是方才在街口摆摊的小贩。

　　小贩挑着担子看热闹，笑得一脸小人相：“您一早瞧不上我的货，非要往大铺子里跑，这下跑空了吧？全城好香，您今儿是半点儿也买不着咯！”

　　谢蓉抱胸看着他，压下心口的闷气，轻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小贩嘿嘿一笑，乐了个见牙不见眼：“姑娘怕是消息太不灵通啦！昨儿裴世子千金寻香的消息，一早就在京圈闺秀里传开了！昨儿一整天，全城香铺直接被抢疯，您今日才出门自然赶不上热乎的。”

　　谢蓉被他最后一句话激的想发火，恰巧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唤住了她。

　　“蓉妹妹。”

　　谢蓉转身，发现说话之人竟是林婉宁，她身侧紧跟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姑娘，眉眼灵动，一身浅粉罗裙。

　　谢蓉笑着拉了拉林婉宁的手，二人寒暄起来。

　　林婉宁笑着上前，伸手引荐身边人，“这是我表妹苏桃，前儿才进京。”

　　苏桃乖巧屈膝行礼问好。

　　瞧着苏桃才刚及笄，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京，多半是冲着春日宴来的。这春日宴明面上是皇后娘娘办的赏春宴，可京城里谁不知道，不过是为各家的年轻男女相看搭一座桥罢了。苏家这个时候把她送来，想来也是为了终身大事。

　　谢蓉笑着颔首，又问道：“你们也是过来置办熏香的？”

　　一提这事，林婉宁无奈瞥了眼表妹：“还不是这丫头，也不知从哪儿探着了世子重金寻香的风声，哭着闹着非要拽我过来凑热闹，谁想白忙活半天。”

　　这么一说苏桃有些羞赧：“表姐，我还不是为了在裴世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嘛。谁不知道，裴世子可是大燕第一儿郎！”

　　苏桃显然还不清楚京城人情关系，当着谢蓉的面这么大剌剌谈裴砚舟，林婉宁抱歉地看了眼谢蓉，又伸手指重重点了下苏桃眉心。

　　“说什么胡话，裴世子也是你能肖想的？！”

　　苏桃嘟着嘴不说话了。

　　说着，林婉宁的目光落在谢蓉身上，问道：“蓉妹妹也是来买香的？”

　　谢蓉没答，可是满脸的尴尬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林婉宁诧异：“蓉妹妹平日里事事留心世子动向，怎么反倒拖到今日才出门采买？”

　　谢蓉只好实话实话：“昨日身子不适，没出门。”

　　林婉宁一听，立马关切起来：“可是着了风寒？现下可好些了？”

　　“姐姐勿挂心，无碍了。”

　　谢蓉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只是我实在好奇，世子要买香的消息，怎么短短一日功夫，闹得满城风雨。姐姐可知其中缘由？”

　　这事问林婉宁可算问找了。

　　林婉宁左右环顾一圈，凑近她耳畔压低话音：“如此手笔除了沈家哪位，还能有谁呢。”

　　沈令月！

　　谢蓉暗地里捏紧了拳头。

　　林婉宁站直了身子，打趣似地道：“说起来各处商行还得感谢她，凭白多了这么一大笔生意。”

　　一语点破缘由，谢蓉心中了然。又闲话两句春日宴的琐事，三人就此拱手道别。

　　想跟青杏发发牢骚，痛骂一顿沈令月，一回头，发现青杏不见了。

　　找了一圈，看见那小丫鬟蹲在不远处的干果摊前，手里举着一包核桃仁，正跟摊主讲价讲得眉飞色舞。

　　谢蓉的火都冲着青杏去了。

　　“青杏！”

　　青杏闻声抬头，捧着核桃仁颠颠地跑回来，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反而把纸包往谢蓉面前一递：“小姐您尝尝，这核桃仁炒得可香了！比咱们府上厨房里炒的还酥。奴婢想着小姐中午兴许没胃口，买些零嘴备着也是好的——”

　　谢蓉低头看了看她。

　　青杏左手拎着一兜枣干，右手举着一包核桃仁，怀里还揣着鼓鼓囊囊不知什么东西，两只手满满当当，当真是满载而归啊！

　　跟她主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是来买香的还是来买菜的？”谢蓉没好气道。

　　“小姐买香，奴婢买菜，两不耽误嘛。”青杏振振有词，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打开来，“对了小姐，奴婢还给您买了这个——刚出锅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您早上没吃饭，先垫垫肚子。”

　　谢蓉刚想张嘴骂她两句，嘴一张开，青杏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块桂花糕进去。

　　谢蓉：“……”

　　那桂花糕确实很香，刚出锅没多久还带着温热，咬下去软糯香甜，桂花蜜的甜味裹着米香在嘴里化开。

　　谢蓉嚼了两下，到嘴边的话也咽回去了。

　　“……核桃仁也给我一点。”

　　青杏笑眯眯地把纸包递过来。

　　等桂花糕吃完，商行里头的人潮也渐渐散了，那些没买到香的女眷们零零散散地出来，脸上都带着失望的神色。谢蓉把手指上的碎渣拍干净，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二掌柜正拿着帕子擦汗，看见谢蓉进来，有气无力地刚要开口：“姑娘，本店的香已经——”

　　“我知道，你们店里的香也卖空了，”谢蓉抬手制止了他，直截了当地问，“二掌柜的，你们胡掌柜在不在？”

　　二掌柜一愣，认出她来，连忙点头：“在在在，谢姑娘稍候。”

　　他转身进了后堂，不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掀帘走了出来。这妇人穿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瞧着面色有些憔悴，正是汇通商行的当家掌柜胡晚香。

　　胡晚香笑盈盈地迎出来，一见是谢蓉脸色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未语先笑：“谢姑娘今儿是来买香的吧？不巧本店——”

　　“我知道了，”谢蓉又一次抬手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们店的上等香都卖空了。我就问您一句话，两日之内能不能从外地调货来？”

　　胡晚香收了笑容，认真地摇了摇头：“调不来。”

　　“两日不行？”

　　“别说两日了，就算五日也调不来，”胡晚香叹了口气，“这回京城各大商号的存货全被清空了，上游的香料商都来不及补货。外地倒是有货，但最快的快马来回也要七八天。谢姑娘，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来不及。”

　　谢蓉的心沉了下去，蹙着眉道：“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现在急需上等香料，不管多难办，您帮我想想法子。”

　　胡晚香看她一脸着急，心里的小九九盘算开来，心道：那个游医难不成还是个神算子？她正苦恼怎么把那劳什子卖给谢蓉，这丫头到自个儿送上门了。

　　佯装苦恼地左思右想，突然一拍手，“哎呀，还真有一个法子！”

　　谢蓉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胡晚香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小木匣来。她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看上去颇有年头了。

　　“姑娘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这有一本香谱，”胡晚香把册子递过来，“或许姑娘可以凭着上面的方子自己研制一味香出来。”

　　“香谱？”谢蓉接过来，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怀疑。

　　《窃香记》？
　　什么三流话本子！

　　嫌弃地翻开看了几页。

　　倒不是她想象的那种，里面当真记了好多配方，只不过白芷、甘松、细辛……都是药材，没有一样是正经的香料。

　　“可这都是药材啊，”谢蓉抬起头看着胡晚香，“跟香有什么关系？”

　　胡晚香在谢蓉翻看香谱时悄悄打量着她，见这丫头全然不将这本“武林秘籍”当回事，心里的狐疑愈发深了。

　　昨晚那个游医为何指名让她将香谱卖给谢蓉？

　　谢蓉怀疑地眼神再次向胡晚香投递过来，胡晚香回了回神，这才不慌不忙地展开手里的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谢姑娘有所不知，这是一个古法，早些年还挺出名的，可惜久无人能制出来，渐渐的便销声匿迹了。”

　　无人能制。
　　还卖给她？

　　见谢蓉愠怒，胡晚香又劝解道：“左右谢姑娘也买不到其他的香料了，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尽力一试。”

　　这话说道谢蓉心坎上了。

　　既然沈令月下了战帖，她哪有怯战的道理。

　　叫青杏掏钱，谢蓉买下那本香谱，

　　合上册子，谢蓉对胡晚香道：“行，那我试试。多谢胡掌柜。”

　　胡晚香收起扇子，笑眯眯地福了一礼。

　　“谢姑娘客气了。”忽的语调一转，笑音神秘道：“若是真做出了什么名堂，可别忘了我们汇通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