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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投其所好 ...

  •   是夜,汇通商行。

      夜色沉凝,长街灯火寥落,铺中只剩一盏孤灯悬在梁上。

      胡晚香单手支着案几,专注对账。

      她穿的是汉人衣裳,绛紫色的对襟褙子,衣裳倒是好衣裳,可穿在她身上全无半点端庄。这才三月天,旁人还穿着夹袄,她却将领口扯开一截,露出底下一小片麦色的锁骨。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有人缓步走入。

      胡晚香眼光极好,只需要扫一眼就能将来人的祖宗十八代查探清楚。

      那人身形高挑清瘦,脊背笔直,一身布衣洗得微微发白,边角磨出了浅淡的毛边,瞧着朴素清贫,却干净规整得一尘不染,全无落魄之人的邋遢颓气。一顶宽檐斗笠压着眉眼,将整张面容隐入阴影中,只从檐下漏出一截冷白削瘦的下颌。

      随着他靠近,空气中浮起一缕极淡极清的草药冷香,浅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若非胡晚香嗅觉敏锐,根本无从察觉。

      这家伙是个游医。

      此类术士游医胡晚香见多了,他们大多没什么真本事,上门来不过是讨些碎银、求些接济。心头轻视渐起,语气也染上几分不耐:“本店打烊,明日再来吧。”

      寻常人听得这逐客令,早该识趣退离。

      可那人显然是个不知趣儿的。

      他似乎压根儿没听懂胡掌柜的弦外之音,径直穿过厅堂走到柜台前,从随身的素色包袱里缓缓取出一个薄册子,推到柜台上。

      “劳烦掌柜代为寄卖此物。”

      嗓音意外清灵悦耳。

      胡晚香这才停下手头的活儿,抬眸淡淡睨了他一眼。

      她的眼尾天生上挑,平时低眉顺眼时不易察觉,此刻才发现,那眼睛哪怕是满眼嫌弃,也像在漫不经心地递出一个秋波,别有风韵。

      余光中瞥见那破破烂烂的蓝皮册子,不可能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胡晚香嗤笑一声,嘲弄道:“本店从不帮人代卖‘破烂’。先生请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正常人早该有些脾气吧,那人竟也不恼,语气依旧淡定自若:“掌柜不妨先看清是何物,再做定论。”

      胡晚香皱了皱眉。

      她最烦麻烦,可偏偏又架不住好奇心,到底又低了眉眼,往那册子上瞅了瞅。

      这一看不要紧,她倏地筋骨一僵。

      那蓝皮册子的封面上,笔力苍劲地写着三个字——窃香记。

      《窃香记》江湖上也称《千香记》,并非什么三流市井小说,乃是药神谷的镇谷之宝。初代谷主穷尽毕生之力,将天下奇香配方尽数收录其中,据传先祖皇帝能拿下江山也是多亏了这个宝贝,只可惜自从初代谷主将赐宝献给皇室后便失传了。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穷酸游医手里?

      胡晚香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抢,而那人指尖微动,动作快得只剩一抹残影,身法可谓鬼魅莫测。那册绝世香谱仅从她眼前一闪,下一瞬便稳稳落回那人的掌心,被从容收妥。

      几乎同一时刻,一阵猛烈的眩晕袭来,胡晚香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怎会?

      若是中毒,她根本就没碰到那人。
      若是用了香药,可什么味道都没闻到啊。

      她的鼻子从不失灵。

      保险起见,胡晚香还是决定服一颗解毒丸。

      她闯荡江湖多年,随身常备着解毒丹药,当即从怀中摸出一颗吞下去。可那眩晕非但没有半分消减,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往她脑门上涌。

      胡晚香额角沁出细汗,咬着牙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人淡淡道:“世间至毒,莫过千香。世间至解,亦千香。胡掌柜,莫再费力气了。”

      “你是说,我中了《窃香记》里的毒?”

      胡晚香撑着柜台,浑身发软。

      楼上、后院偏房,哪里都有她的人,可她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更别说触发机关。她忽然有些怕了,不知道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夜风从门口灌入,拂动斗笠下几缕青丝,灯影沿着那削白的下颌线,勾勒出一道凌厉又干净的弧度。那人没有答她的话,反倒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请掌柜代为售卖此物。”

      胡晚香是个聪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眼前这个人,自己绝对得罪不起。她咬了咬牙,顺势服软。

      “《窃香记》乃药神谷不传之秘宝,世间独一份的香道圣典,你让我卖它?”

      那人没有说话。

      胡晚香又道:“如此至宝搁在我这儿,先生就不怕我连夜抄一份?”

      那人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仿佛胡晚香说了个天大的笑话:“胡掌柜若不想要自己这条小命了,大可一试。”

      胡晚香噎了一口,心里把这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不敢发作。她匀了匀气,又问:“如此费力叫我代卖,可是有指定的人选?”

      那人沉默了。

      胡晚香何等精明,立刻嗅出了这沉默里的意味。

      她靠着柜台,翘了翘嘴角,语气里夹了几分揶揄:“先生好大的本事,好深的心思。费这么大力气就为了托我给人家送东西——怎么,自己不敢去?”

      那人截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不见情绪:“谢家大小姐,谢蓉。”

      谢蓉?

      胡晚香对她有些印象,一个骄矜的官家大小姐。

      她和这香谱有何关系?

      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已经转过身去。

      “事成之后,我会给你送来解药。若不成——”他顿了顿,斗笠下那半张脸透出些许阴狠,“你不会死的太好看。”

      胡晚香又气又恨,又使不出力气,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人没入夜色。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疯子。”

      **

      天刚擦亮,谢蓉就去下人房拽青杏起床。

      青杏困得眼皮直打架,一路被拽着走,脚步踉踉跄跄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小姐,天还没亮透呢,香铺怕都没开……”

      门字被哈欠声彻底吞没。

      谢蓉却没理她,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眼睛清亮得不像一夜没睡的人。

      她确实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宿——裴砚舟那样一个人,忽然满京城地千金寻香,必定是为了春日宴。他难得肯在这上头花心思,那她自然要投其所好喽。

      这么想着,脚步又快了三分。

      青杏被拽得一个趔趄,正要抱怨,一抬头却愣了愣。

      她家小姐今儿居然没盛装打扮,只穿了一身寻常的半旧褙子,头发也只是简单挽了个髻,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戴。

      这位可是平日出个门都要花小半个时辰挑首饰的主儿。

      青杏想:裴家世子爷可真有本事!

      晨雾还没散尽,早市却已经热闹起来了。

      青石板路两旁的摊子一家挨着一家,卖豆腐的,卖鱼的,还有咕嘟咕嘟翻着花的馄饨摊儿,和着葱花和虾皮儿的香气顺着晨风飘出半条街。

      青杏原先还迷糊着,一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

      她扯了扯谢蓉的袖子,指着路边的菜摊叫起来:“小姐你看!这水芹多嫩,掐一下都脆脆的!还有这藕,做桂花糯米藕正合适!哎呀这荠菜也新鲜……”

      青杏可一门心思想着她家小姐的膳食,可小姐一点也不领情。

      谢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青杏犹自念叨着:“买个水芹回去炒香干,再做个藕夹,保管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你是来买香的还是买菜的?”谢蓉终于忍不住了。

      青杏讪讪地跟上,但眼睛还恋恋不舍地往菜摊上瞟,忽然眼珠子一转,拽着谢蓉的袖子往街角一指:“小姐!那边有卖香的!咱先去看看,省得往铺子里跑了!”

      谢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口处一个挑担子的小贩正蹲在墙根底下摆摊,竹筐里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线香和香饼,花花绿绿地码了一排。晨光底下瞧着倒也有几分像样,旁边还围了两个早起买菜的妇人,正弯腰挑拣。

      青杏不由分说拉着谢蓉就往那边走。

      到了近前,小贩一见来了主顾,眼睛登时亮了,麻利地从筐里捧出几支线香递到谢蓉面前,笑得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姑娘买香?您可来着了!我这都是南边新到的尖货,气味清雅,价钱公道,包您满意!”

      谢蓉被他纠缠着没法直接走人,只好敷衍地往摊子上扫了几眼。

      那些香用粗麻绳捆着,三五支一扎,摆得倒是齐整。

      她随手拿起一支,借着晨光细细地看。

      香体颜色发暗,显然是用的原料不够干净。表面倒还算光滑,但油性不足,凑近了闻,香味沉闷,没有好香该有的清透感。真正的好香,色泽要匀净油润,凑近了闻香气清正不浊,点燃之后烟细而白,香气层次分明。

      眼前这个,光是看和闻就已经露了底。

      谢蓉心里有了数,随手把香搁回去,语气淡淡的:“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

      小贩一看她要走,急了,连忙拦着:“姑娘您别急着走啊!光看哪儿看得出好坏?您得闻闻味儿才行!”说着也不等谢蓉答应,从担子里捡了一颗碎香,掏出火折子点上。

      一股烟气袅袅升起,飘散开来。

      青杏凑上去嗅了嗅:“小姐,这味儿闻着还行啊,挺浓的!”

      小贩得意起来:“那是!不是我吹,就这香,满街市你找不出第二家!”

      眼见青杏上赶着要掏钱,谢蓉按下她手腕,郑重其事的像个学究:“青杏,我教你辨一次香,以后你就不会被这些摊贩糊弄了。”

      青杏:?

      谢蓉指尖轻点那支线香,低声细讲:“真正的好香,料子纯、气息沉,浓而不烈,清而不薄,初闻不艳,越品越幽,燃后烟白而细,香味入鼻是通透的,不是闷的。你再闻闻这个,是不是觉得鼻子里有点发闷?”

      青杏愣了一下,又仔细嗅了嗅,挠挠头:“好像……好像是有点闷闷的。”

      “这香用的是陈料,掺了旁的粉充数,油性早就走光了,别说熏衣裳了,熏屋子都嫌呛。”

      她说得自然熟练,条理清晰,仿佛天生就懂这些门道。

      青杏听得一脸崇拜:“哇!小姐您居然这么会辨香!奴婢竟从不知道!”

      谢蓉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一缕青烟上,忽然有些恍惚。

      意识里有一个背影,她总是一个人靠着窗户坐着,间或拿起一块香饼对着窗户看。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谢蓉垂下眼,把那半截香搁回摊上。

      小贩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道:“姑娘你这话说的。我这儿的香就是城里最好的了!你今儿不买,回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到时候满京城你都找不着比我这儿更好的!”

      谢蓉没接茬,只是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了。街头散商卖瓜的说瓜甜,卖布的说布好,哪一个不是把自己的货吹得天上少有地下绝无?要信了他们的鬼话,那才是白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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