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达意》伟大的鸡蛋面

29、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这个时代的

　　早读前五分钟我才刚刚踏进教室，一进门就听到课代表在收作业。
　　昨天在楼梯坐太久了，英语作业还一字未动，看着课代表催促的眼神，我交出了一张全空白的卷子：“帮忙往里面塞一点吧，谢谢。”
　　尴尬，从头到脚的尴尬。
　　龚俞志这个不长眼的，还非要往我眼前凑，找死一般挤眉弄眼：“衡哥～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我微笑着看他，手上一刻不停收拾着桌面：“没有，谢谢关心。”
　　这家伙看得还挺准，我确实是有烦心事，但也确实很难找人明说，我注定是要当个葫芦的。

　　“衡哥借一下你手机呗，”早读到一半，龚俞志又凑过来，“我想凑够两个人亲密度拿情侣标，时间够了有徽章领，我想送个徽章给我女朋友。”
　　我瞥他一眼，趁现在外面没有老师在巡堂，把手机开了机递给他，问：“什么游戏？”
　　“上周刚出的游戏，叫暴雨广场。”龚俞志注意力已经不在我身上了，专心致志抱着我的手机创建账号，一心一意拿徽章，也不管那位姑娘是不是真想要。
　　我闭眼缓了缓困意，不再跟读，专心忍着不要睡着。
　　昨晚差一点通宵，四点多才堪堪睡着，刚睡没多久又爬起来上课，我现在距离昏迷也只差一个下课铃了。
　　“诶？班长啊，我不是故意的哈……”龚俞志将手机一点点推到我抽屉，随即双手合十冲我道歉。
　　我看完了全程，没心思做表情，也没精神猜他做了什么麻烦事，干脆直接问：“怎么了？”
　　“我用的你微信创号……”
　　我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问：“什么？”
　　“有个叫小熊猫的，刚才给你发消息说他也玩暴雨中心，问你要不要一起玩。”龚俞志说话一字一顿，这个语调让我精神了不少，偏偏他还有话没说完，“他还说你头像怎么是情侣头……我不是故意看的哈！他发消息的时候弹出来，我没办法不看！”
　　咋咋呼呼的弄得我头疼，没忍住皱着眉把人推开，自己将手机拿过来看。

　　小熊猫：我看到游戏列表有你
　　小熊猫：我玩得很好，要不要一起玩[眨巴眼睛.jpg]
　　我咽下口水，太阳穴嗡嗡的疼。
　　小熊猫：不过你的头像好像是情侣的
　　小熊猫：怎么说，衡哥你已经有对象了？
　　Balance：没有，同学想用我的号拿情侣标
　　小熊猫：[哦.jpg]
　　小熊猫：那你想玩这个游戏吗？我可以跟你玩呀
　　Balance：不想玩
　　小熊猫：我昨晚开玩笑的，你别被我吓到了
　　Balance：知道，放心
　　Balance：不过我这几天都会有点忙，要参加一个比赛，可能不怎么看手机了

　　谭书没再回复，我越看越觉得心烦，也没再看着手机消磨时光。
　　过了很久，久到我已经挨完英语老师的质问，我才收到他给的消息：好。
　　没有表情包，没有喊我哥哥，短短的一个字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下午上专业课的时候梁老师不在，我帮着给班里同学改了好几张画，临到下课吃饭的点了，龚俞志又把我拽过去。
　　瞥了眼他的画面，我没说话，坐了下来动手改。
　　“啧，”龚俞志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他位置偏，说话声音不算小声，看上去也没想遮掩，“不是让你过来给我改画的！”
　　我侧过脸看他，没什么情绪可以外露，当即把笔放下起身。
　　肩膀被压住，我不耐烦看他一眼：“什么事？”
　　“哎呀哎呀你坐下先！”龚俞志东张西望好一阵，说什么都不让我起身，非等我坐稳了双手抱胸看着他，“你和那个小熊猫，是不是吵架了？”
　　他自己的事处理明白了吗就来烦心我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也正在努力忍耐中，被他这么一提，努力维持的稳定支离破碎，连语气都不免急躁了一点。
　　这一声和我平时说话声量差别太大，哪怕龚俞志位置很偏，周围的两三个同学也还是看了过来。我闭着眼深呼吸一番，不好意思的说：“抱歉。”
　　踩着铅笔灰走出美术室的时候身后还有一堆人在窃窃私语。
　　“林衡知今天咋了？”
　　“不知道啊……”“龚俞志干嘛他了？”
　　“干嘛了？发生什么事了？”
　　“……”

　　大家都去专业课室上课了，教室里空无一人，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外面的树叶被从天而降的雨滴打得东倒西歪。
　　手机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还没有旁边的课本有生命力。是我又做了让他无法继续散发热量的事，我的错。
　　叹了口气，我把眼镜摘下来，趴在桌子上补觉。
　　龚俞志回来时我给他道了歉，很认真的扯了一个跟家里吵架的理由，并且表示很抱歉，不可以把号借给他了。
　　那个换上了情头的游戏账号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待在那里吧，谁都别来跟我提了。
　　只是龚俞志很是不死心，晚上回了宿舍，夜深人静了也不和他女朋友聊天，挂在我床边嚷嚷：“吵架了就求原谅嘛对不对，你这样忧郁人家也看不见啊。”
　　我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住，把床帘扯开说：“你圣诞节礼物准备好了？”
　　“我靠！”龚俞志急得跳脚，双手给自己抓了个时髦的发型，都慌得上手机买礼物了，还不忘了我，“你不给那位小熊猫准备个礼物吗？”
　　我的回应是拉上的床帘。

　　按理说，谭书在冬至的时候给我点了汤圆，我怎么也该记着这份仗义，在别的节日给他回个礼。可现在不行啊。
　　谭书说他昨晚是开玩笑的，可我又不是傻子，是不是开玩笑的我分不出来吗？
　　这个时代的人都崇尚追求极速的快乐，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更是。
　　青春期的荷尔蒙爆发，懵懵懂懂间被别人浮于言表的三观人品引导，再被这日复一日的陪伴迷惑，错认了自己的感情是常有的事。
　　谭书一贯是这样的人，永远热情，永远真诚。这么好的一个人，这么珍贵的一个朋友，我又怎么能让他在混沌间走丢呢？
　　我能遇到他，能和他成为朋友，已经是三生有幸了，不能因为我的一些行为举止失去他。

　　这周开头是冬至，周五又是圣诞节，周遭人心浮动无心学习，我倒是因为那些烦心事得了平静，既没有欢愉的心情，也没有下沉的时间，正正好好。
　　晚修做题的间隙能听到邻桌在和他的同桌商量着明天圣诞节的安排，我没认真听，只听到零星的几个字。
　　“吕老师来了！”
　　我顿住了笔，推了推旁边额头抵在桌上弯腰玩手机的龚俞志：“有老师。”
　　“班长。”吕老师视线不在我身上，正公平的审视了一圈我们教室里的人，“去把他们手机收上来。”
　　感受到班里同学祈求的视线，我走到讲台把手机盒拿出来，用身体挡着吕老师的视线，偷偷把刚才玩手机的人护了下来，一手真假机调换术耍得问心无愧，假装盒子里的都是真手机了，脸不红心不跳放了回去：“老师，好了。”
　　不出所料，吕老师把全班都训了一遍，最后才表明来意：“班长帮忙把家委会准备的苹果发下去，大家好好上晚修，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面。”
　　原来今天是平安夜了啊……
　　我分到的那个苹果很漂亮，半面红半面黄，我随手不知把它扔在了哪个角落。

　　又是圣诞节，又是周五，今晚学校的食堂必定不会好吃，可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出去觅食，只能买了桶泡面回工作室。
　　手机这两天收到零星几条消息，我看的不过脑，总之没有感兴趣的。
　　我正准备随便冲冲睡觉，手机却爆发了这星期都没有过的动静，很明显，有人给我打电话了。
　　不想显得急躁，也不想显得自己害怕，我硬是拖长了时间，搞东搞西拖到了电话挂断，我才走到画架边翻过手机查看。
　　是他。
　　呼吸急促了几分，不知觉乱了阵脚，在下一波电话铃响前我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是没用上。

　　如果不是有通话记录为我证明，我真的会以为我是在做梦，梦到了和久不联系的朋友彻夜长谈。
　　从卫生间拖出了一长串水痕，我靠在窗边发呆。
　　别人给我打了电话，今天又是节日，我总不能没礼貌到连消息都不回一条吧，这不对的。
　　Balance：圣诞快乐
　　Balance：刚才在画画没看手机，怎么了？
　　谭书回的很快，只是我原本以为他会直接打个电话过来。他变得礼貌了。
　　小书：你等会儿要干嘛？
　　小书：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Balance：有什么事吗？
　　小书：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唉……”我叹了口气，将窗打得更开，点了根烟叼在嘴边，有些无力，“到底为什么非要说呢……傻子。”
　　Balance：要和我讲吗？
　　小书：对
　　小书：接电话
　　消息发过来的那一刻，语音的铃声也再次响起，顶着菠萝包的奶牛猫又一次占据我的整个大屏。
　　我切出去，将打好的几个字删掉，叹了口气，摁灭了烟，接通电话。

　　“谭书。”我叫道。
　　谭书不负以往的声量，我能隐约听到他那边有晚风略过的声音：“林衡知，你这几天好忙。”
　　我有些张不开嘴，晚上那碗泡面就不该买辣的，辣得我胃痛。
　　“你过几天也会这么忙吗？”谭书又问。
　　我把手机拿远，咳了两声才说：“也许。”
　　如果你不要说那句话，如果你愿意原谅我的懦弱，我或许也可以不用再“准备比赛”。只是你会说出口的，我知道。
　　谭书怕鬼怕黑怕虫子怕登高，他好像什么都怕，连他自己也说他是胆小鬼，可是他同时也很勇敢，他的确是个胆小鬼，可是他并不懦弱。
　　他比我坦荡。
　　我接通了这个电话，那我可能就没办法阻止他说出那句话了。
　　我要……失去这样一位朋友了吗？
　　“林衡知？”谭书叫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摇了摇头，说：“我刚才网络不好没有听见你说话，你说什么了？”
　　“我说如果不那么忙的话，晚上的时候我还可以给你发消息打电话吗？”
　　“……”我说，“不知道。你有事情的话……随时都可以给我发消息的，我看手机了就会回。”
　　谭书哦了一声，我听着他那边风声更大了一点，也不知道他在哪，听到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我咽了咽口水说：“你得先说是什么事。”
　　“我等会儿想说一些话，你如果听了不开心的话……”谭书顿了一下，“也不可以跟我绝交，可以吗？”
　　我叹了口气，说：“可以。但是谭书，有些话也可以不……”
　　“你回答完我的问题就行了，那些话我说不说是我的事情，我也已经决定了。林衡知，你不要在这件事情上劝我。”谭书的语气变得很凌厉，吐字甚至比他那边呼啸的晚风都要凶狠。
　　我将话语咽了下去，闭了闭眼：“好。你说吧，我在听着呢。”
　　“林衡知，我好像有点喜欢你。”谭书那边的风好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