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活下去 ...

  •   林府偏院的窗纸破了个洞,寒风裹着碎雪钻进来,落在林岁冻得发红的小手上。
      四岁的他站在榻边,指尖攥着母亲枯瘦的手腕——那只曾给他和姐姐编双丫髻的手,此刻凉得像冰棱。
      母亲喉间滚着血沫,气若游丝:“岁儿……找你爹……林弥……”
      林岁的眼眶倏地红了,却咬着牙:
      “他不会来。我去找了他十多次,被他的管事推在雪地里,说‘楼姬的种不配见大人’。”
      这几个月,偏院的门都快被他踏破了,林弥的人影却像沉在深潭里。
      母亲是楼兰灭国抢来的舞姬,被林弥收在偏院十七年,连“侍妾”的名分都没挣到,只落了个“楼姬”的称呼。
      林岁和姐姐都是庶出,在府里连下等仆役都能踩他们一脚,偏母亲到死都念着那个男人。
      “他不是我爹!娘,别想他了!”林岁的声音发颤,混着风声像根绷断的弦。
      母亲猛地攥紧他的手,指节泛白:“住口……不准这么说……”
      这时,院门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是林铃,鬓发散乱,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手里死死攥着一碗熬得发黑的药汤。
      她是林岁的亲姐姐,晌午被林弥房里的管事堵在回廊,逼着给来府赴宴的户部侍郎斟酒,被那人掐着手腕灌了半杯烈酒,才求来这碗药。
      林铃把药碗往炕沿一放,指尖还在抖:“快……给娘灌下去。”她没敢说,那侍郎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能随意摆弄的玩物。
      林岁盯着姐姐散乱的鬓发,忽然懂了——这碗药的苦,比偏院的雪还凉。
      母亲咽气那天,雪埋了偏院的门槛。
      四岁的林岁攥着母亲冰凉的衣角,含着手指缩在炕角,连哭都不敢大声——他记得前几天哭吵,被林弥的管事扇了一巴掌,脸肿了三天。
      林铃把母亲的旧衣裹成包袱,蹲下来摸他的头:“岁儿,娘睡了,以后姐姐护着你。”她刚用母亲留下的玉簪换了张草席,把母亲裹好抬去乱葬岗时,林弥的人连看都没看见过。
      回府的第二天,林弥的正房夫人带着管事堵在偏院:“大人说了,林铃是府里的庶女,陛下选秀,大人举荐了你。这是福气,别不识抬举。”
      林岁抱着林铃的腿,小拳头砸在夫人的裙角:“不准带姐姐走!”
      夫人抬脚把他踢开,林铃扑过去把他护在怀里,后背挨了管事一棍:“我去。但你得保证,我弟弟能在府里平安长大。”
      三日后宫车来接时,林岁扒着宫车的车轮,被管事拽着胳膊拉开,指甲都抠断了,只能含着血沫喊:“姐姐——”
      林铃从车窗里探出头,把一个绣着“岁”字的布老虎扔下来:
      “等姐姐回来,给你买糖人。”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不敢哭——她看见林弥站在府门口,正朝宫里来的太监拱手,像在炫耀一件送出去的珍宝。
      宫车走远后,林岁蹲在雪地里,抱着布老虎啃手指。
      他不懂“后宫”是什么,只知道姐姐被那个总对他皱眉头的“爹”,送进了比林府更冷的地方。
      偏院的炕凉透了,林岁把布老虎揣进怀里,缩在炕角盯着门——他等着姐姐回来,却不知道那扇宫墙,是他!和姐姐之间再也跨不过的鸿沟。
      五岁那年的秋,林岁蹲在柴房外劈柴,听见前院的仆役凑在一块嚼舌根:“听说宫里那位林答应,给陛下生了个皇子——这可是陛下头一个儿子,林大人这下要飞黄腾达了!”
      另一个声音跟着笑:“那老皇帝都五十多了,林答应才十七,真是好福气。”
      林岁攥着柴刀的手猛地收紧,木刺扎进掌心都没察觉。
      他想起姐姐临走前塞给他的布老虎,针脚里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原来姐姐进那座金笼子,不光是林弥的“举荐”,更是被当成了生皇子的工具。
      那天晚上,林岁偷摸跑到府门口的老槐树下,把攒了半年的糖块埋在树根下。
      他听人说,宫里的人吃不到外头的糖,等姐姐回来,就能吃到最甜的糖了。风卷着雪裹住他单薄的衣衫,他却仰着头盯着宫城的方向,眼里蒙着四岁孩子不懂的雾:
      姐姐说过要给他买糖人,可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偏院的灯又灭了,林岁抱着布老虎缩在炕角,把脸埋进那团旧布——他不知道,那座宫墙里的姐姐,正抱着刚出生的皇子,望着同样的雪夜掉眼泪。
      林铃从来没喜欢过那座金笼子。
      她进宫不是为了荣宠,是林弥用林岁的性命逼她画了“自愿选秀”的押。
      她承宠不是心甘情愿,是宫里的嬷嬷捏着她的胳膊说“不侍寝,你弟弟活不过这个冬天”。
      只有她自己知道,怀这个孩子的前一月,她为了给母亲求药,曾被林弥推到户部侍郎的酒案前。
      那夜她被灌得烂醉,醒来时身上盖着侍郎的狐裘——她不敢声张,只能攥着母亲的旧簪,把牙咬出了血。
      进宫后,君王召她侍寝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肚子却意外鼓了起来。
      太医用脉案说“是龙种”,林弥在宫外跪谢天恩,只有林铃摸着小腹发颤:这孩子是谁的?是五十岁君王的,还是二十岁侍郎的?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只要这孩子被认作皇子,林岁就能在林府平安长大,这就够了。
      雪又落满了宫阶,林铃把孩子往怀里裹了裹,望向林府的方向。
      她想起临走前塞给林岁的布老虎,想起弟弟攥着她衣角哭的样子,忽然捂住嘴笑出了泪:等岁儿长大了,就能明白姐姐的苦了吧?
      可她不知道,偏院的林岁正把攒了半年的糖块埋在老槐树下,仰着冻红的脸对着宫城喊:“姐姐,糖很甜的,你快回来吃呀。”
      偏院的门忽然被推开。
      林弥穿着绣云纹的锦袍,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端着食盒的仆役——食盒里是蜜饯和新做的棉袍,是林岁长到五岁,第一次从这个“爹”手里拿到东西。
      “过几日宫宴,带你去见见世面。”林弥的语气淡淡的,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的目光扫过林岁怀里的布老虎,没停留半分,转身就走。
      林岁攥着蜜饯的糖纸,指尖都捏皱了——他不懂林弥为什么忽然对自己好,只知道前几天听仆役说,姐姐在宫里生了皇子,林弥从三品侍郎升成了二品尚书。原来他的“好待遇”,不过是姐姐用孩子换来的赏赐。
      宫宴那天,林岁被仆役按在锦凳上,面前摆着他从没吃过的桂花糕。
      殿上丝竹声里,他看见姐姐穿着绣金凤的宫装,抱着裹着明黄襁褓的孩子站在君王身边。
      她的发髻梳得很高,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却连笑都透着僵。
      林岁攥着衣角想喊“姐姐”,却被旁边的管事按住了肩:“小少爷,宫里规矩多,别乱说话。”
      他看见林弥举着酒杯朝君王躬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犬子年幼,粗鄙得很,让陛下见笑了。”——这是林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他是“犬子”,可林岁却觉得这三个字像针,扎得他喉咙发疼。
      宫宴散时,林铃趁着人群混乱,偷偷塞给林岁一个绣着“铃”字的荷包。荷包里是块酥糖,还有张叠得很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活下去。”
      林岁把荷包攥在手里,跟着林弥的马车回府。
      风卷着宫墙的冷意裹住他,他忽然懂了:林弥对他的好,是姐姐用尊严和孩子换来的。
      而他能做的,只有攥着这颗糖,等长大的那天,把姐姐从那座金笼子里拉出来。
      偏院的灯又亮了,林岁把荷包藏在布老虎的肚子里,指尖摸着那三个字,眼里蒙着五岁孩子不该有的沉:
      姐姐,我会活下去的,等我来接你。
      镇北将军来自己家做客那天,林岁攥着巴掌大的布老虎,新长的嫩指甲抠着布老虎的耳朵。
      他穿了林弥给的新棉袍,领口却故意扯得歪歪的,露出里面打补丁的旧袄边,走路时还故意趔趄了一下,惹得跟在后面的仆役低声骂“没用的东西”。
      将军府的堂屋里,镇北将军正摸着胡子看林岁,忽然指着他手里的布老虎笑:“这小娃娃的玩意儿,倒怪精巧的。”
      林岁吓得往林弥身后缩,把布老虎往怀里抱得更紧,新长的指甲尖都戳进了布老虎的内衬——那里藏着他用炭笔写的小字:
      “姐姐怕。”心里喊道,“他们是坏人。”
      林弥皱着眉把他往前推:“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给将军见礼。”
      林岁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布老虎“啪”地掉在地上。
      他慌慌张张地去捡,指尖刚碰到布老虎,就被将军弯腰捡了起来。
      将军捏着布老虎转了转,指尖刚好碰到内衬的小字,眉尖轻轻动了动——他早年在楼兰打过仗,认得这歪扭的字是楼兰语的“求救”。
      “这布老虎上的针脚,倒像西域的绣法。”将军把布老虎递回给林岁,指尖故意碰了碰他新长的指甲,“小娃娃的指甲嫩,别总抠东西。”
      林岁没听懂,只攥着布老虎往后缩,新长的指甲都攥白了。
      等出了将军府,林弥嫌他丢了脸,把他扔在马车上就先走了。
      林岁抱着布老虎缩在车角,指尖摸着布老虎的内衬——那里的小字被将军碰得皱了点,却没被擦掉。
      他忽然想起姐姐塞给他的荷包,把布老虎贴在胸口,新长的指甲蹭着布老虎的耳朵,小声说:“姐姐,有人看见你的字了。”
      车窗外的风裹着桂花香吹进来,他新长的指甲尖,刚好沾到一片落下来的桂花,软乎乎的,像姐姐以前摸他头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活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