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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现代时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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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
五岁的王蛋踮着脚尖,手指勾住摇篮椅的木边,指节泛着白。
摇篮里的女婴刚满月,眼缝细得像条线,要么蜷在薄被里匀匀地呼吸,要么睁着乌溜溜的眼珠乱转——转着转着,小手会突然攥成拳头,往自己脸蛋上蹭。
王蛋不敢碰她,怕力道重了弄疼,又怕松开手摇篮会翻,只能把脚尖踮得更紧,鞋尖抵着地板缝里的灰。
孤儿院的窗玻璃蒙着层雾,外面是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撞在墙上。王蛋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久,突然想起昨天傍晚,院门口站着的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的外套,袖口沾着点白灰。王蛋认得他——是“爸爸”。刚想喊出声,男人却突然偏过头,对着墙根吐了口烟,仿佛没看见他。
王蛋把馒头塞进衣兜,胸口突然发紧,像被谁攥住了肺。
他仰起头,把眼眶里的热气压回去:妈妈说过,当哥哥的要当男子汉,不能哭鼻子。
可妈妈已经不在了。爸爸也不要他们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门口传来软乎乎的声音,王蛋回头,看见个穿米黄色毛衣的阿姨,手里捧着叠干净的尿布。
阿姨是孤儿院的帮工,昨天刚见过,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王蛋攥了攥衣角,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叫王蛋。”
“王蛋呀,”阿姨把尿布放在床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难过,以后这儿就是家啦。”
王蛋没说话,又转回头看摇篮。妹妹的小手正抓着被角,像抓着根救命的稻草。
一天晚上他做了噩梦。
“不!不要把妹妹还给我!”王蛋从睡梦中惊醒,难过的哭了,他梦见妺妺被别人抱走了,妹妹在别人的怀里一直哭,听阿姨说是被别人收养了,日子会过得很好,因为是有钱人。
“可,我还没听过妺妺叫我哥哥呀。”想起妹妹对自己笑,好想听她叫自己哥,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面。
混乱想着控制不住的哭,在漆黑的夜里,也不止他一个人难过,因为在这个地方,有许多人和他一样命苦。
三天后的早上,孤儿院的铁门被推开时。
来的是辆黑色的汽车,车门打开,下来个穿西装的男人,身后跟着个戴珍珠项链的女人,女人还牵着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男孩。
女人对男孩说“儿子,你要哥哥还是要弟弟,要姐姐还是要妹妹呀?你选个回家陪你呀。”
王蛋正蹲在院子里和其他的同龄小伙伴玩,但他们多少带点残疾胶,他四肢健全在泥地上画画。
有天阿姨放电视给孤儿园的孩子看,跳转频道时,王蛋发现有一个平台播放着,有人跳楼。
然后出现了爸爸的图片,爸爸是去世了吗,王蛋知道后哭了许久的泪或者发呆,也不敢和别人说。
地上的粉笔印还洇着湿痕,是王蛋刚画的爸爸妈妈——眉毛歪扭,嘴角被他刻意描得翘起来,像每次爸爸妈妈骗他“打针不疼”时的样子。
旁边缺了颗门牙的小瞎子凑过来,指尖摸着粉笔印:“王蛋,你画的这是云吗?”他有一只眼瞎了,还有一只半失明,听说是他小时候发高烧家里没有钱去治,烧坏的,眼睛虽然睁着但没有对着王蛋。
小瞎子看什么都模糊,白色的纸上画了什么也就像和看天空一样模糊。
王蛋没说话,指尖在“妈妈”的下巴上又添了道线,是妈妈那颗小痣。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时,粉笔“咔嚓”断在掌心。黑汽车的影子压过来,把“妈妈”盖成了模糊的灰。
穿西装的男人皮鞋亮得晃眼,女人的珍珠项链随着脚步轻碰,碎响像玻璃碴子。
男孩叼着棒棒糖,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孩子——瘸腿的阿明,还有小瞎子,最后落在王蛋身上:“他会画画。”
女人捂嘴笑了,红指甲划过珍珠:“我们小少爷就爱新鲜玩意儿。”她弯腰想摸王蛋的头,王蛋猛地往后缩,粉笔灰蹭在她的羊绒外套上,留下道白印。
王蛋的话卡在喉咙里,指尖攥着妹妹留下的小毯子——“早上院长来说,有对没孩子的夫妻一早来抱走了妹妹,说看她眼睛圆,像家里过世的女儿。”王蛋的声音沉下去,像浸了水的粉笔。
林阿姨的红指甲顿在半空,她看了眼张叔叔,陈叔叔把刚掏出来的手机又放回去,蹲下来和王蛋平视:“那你知道妹妹去的人家在哪吗?我们可以带你去看她。”
王蛋摇摇头,指尖把小毯子攥出了褶子:“院长说他们住得远,不让打听。”
林阿姨的儿子把棒棒糖塞到王蛋手里:“那我把我的奥特曼给你,就像妹妹陪着你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
“我叫王蛋,五岁了,你呢。”
“我叫陈羽夕,八岁了,要喊哥哥,王蛋弟弟。”
“嗯,哥哥。”
汽车重新发动的时候,王蛋把小毯子抱在怀里,林阿姨从后座递来个暖手宝:“先捂捂手,别冻着。”
陈叔叔家的房子很暖,但王蛋总在晚上抱着小毯子坐在窗边——他想起妹妹抓着他衣角的小手,想起她含着手指笑的样子,想起院长说“那户人家会对她好”的话,却还是忍不住把脸埋在毯子里。
林阿姨总能察觉到他的情绪,每天睡前会端杯热可可进来:“我小时候丢了最喜欢的布娃娃,我妈妈就教我把想对它说的话写在纸上,折成星星,它就能听见。”
林阿姨送了王蛋本笔记本,纸张有好多不一样的颜色,每天写一句话给妹妹,折出来的星星堆积在一个瓶子里五颜六色的。
“今天林阿姨给我做了鸡蛋羹,你有没有吃到好吃的?”“陈羽夕哥哥教我玩了乐高,你会不会搭积木?”“陈叔叔带我去公园了,你那里有没有花?”
本子写了半本的时候,陈叔叔突然说要带他去孤儿院看看。
王蛋抱着小毯子站在孤儿院门口,看见小瞎子正摸着他上次画的粉笔印,阿婆塞给他的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院长说,妹妹的养父母寄来过照片,照片里的妹妹抱着新玩偶,坐在铺着蕾丝桌布的桌子前吃蛋糕。
王蛋把照片揣在口袋里,看见陈羽夕正蹲在地上,教阿明用树枝画奥特曼。林阿姨把带来的新被褥分给孩子们,陈叔叔在帮院长修坏了的秋千。
回去的路上,王蛋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在新的一页写:“妹妹,我现在有了新的家,你也要好好的。”
林阿姨从后视镜里看他,笑着说:“以后想妹妹了,我们就来孤儿院,说不定哪天能碰到她。”
王蛋摸着口袋里的照片,突然觉得风没那么冷了——他怀里有妹妹的毯子,口袋里有妹妹的照片,身边的人,都在轻轻帮他把遗憾焐暖。
晚上躺在床上,王蛋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听见林阿姨在客厅和张叔叔说:“等过阵子,我们再资助几个孩子吧。”
他抱着小毯子,看见窗外的月亮,像妹妹笑起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