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现代时1 ...
-
孤儿院的铁门带着锈迹,被深秋的风推得“吱呀”响。
王正弯腰,把竹篮往门内的避风处挪了挪,篮里的小女儿糖糖裹着妻子留下的绒毯,小嘴呶着,鼻尖蹭着毯角——那上面还留着妻子生前喷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五岁的蛋蛋攥着他的裤腿,指节泛白,圆眼睛里蒙着水雾:“爸爸,我们要在这里等妈妈吗?”
王正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妻子生糖糖时难产走了,他撑着公司最后一口气,终究没躲过破产的浪潮,欠的债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连给孩子一口热饭都快做不到。
他蹲下来,指尖抚过蛋蛋额角的胎发,又碰了碰糖糖软乎乎的脸蛋,眼底的红意被尽力压着:“蛋蛋是哥哥,以后要好好护着妹妹,阿姨们会对你们好的。”
他从怀里摸出个铁皮盒,塞进蛋蛋口袋——盒子是妻子生前装针线的,里面躺着两颗水果糖,还有张他昨晚就着台灯画的星星,星星旁边,是他笨拙画的一家三口。“想爸爸了,就看星星,爸爸会在星星下面看着你们。”
蛋蛋捏着铁皮盒,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火:“爸爸要去哪里?一起等妈妈好不好?”
王正没回答,只是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他看见门卫张大爷披着外套走出来,看见张大爷弯腰打量两个孩子,看见蛋蛋把糖糖护在怀里,小声说“我是蛋蛋,她是糖糖”。
他不敢再看,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不敢回头看那扇铁门,不敢听糖糖忽然响起的、细弱的哭声——那哭声像针,扎得他心脏抽痛。
他走在空荡的街道上,秋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他没走远,就藏在街角的香樟树下,看着蛋蛋牵着糖糖的手,跟着张大爷走进孤儿院的主楼,看着窗口亮起暖黄的灯,看着蛋蛋把铁皮盒放在窗台上,对着星星纸片小声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躲在街角。清晨,他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做早操,蛋蛋总把糖糖护在身边,有人想碰糖糖的绒毯,他就抿着嘴挡在前面。
中午,他看着食堂的烟囱冒烟,想象着孩子们吃热饭的样子。
傍晚,他看着蛋蛋带着糖糖坐在台阶上,举着铁皮盒,对着天上的星星数“一颗,两颗,爸爸说星星会照着我们”。
他找了份搬砖的活,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却总会省下早饭钱,买两颗水果糖,偷偷塞到孤儿院铁门的缝隙里。第二天早上,他会看见糖糖举着糖,笑得眉眼弯弯,蛋蛋则会把一张折好的纸星星,放在缝隙里,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爸爸收”。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塞完糖,正要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蛋蛋的声音:“爸爸?”
王正的身体僵住,不敢回头。他看见蛋蛋举着铁皮盒,站在铁门内,糖糖拽着哥哥的衣角,小脑袋好奇地探着。蛋蛋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爸爸,我看见你的鞋子了,是妈妈给你买的那双。”
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他眼底的湿意。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孩子优渥的生活,知道自己现在狼狈不堪,可他舍不得走,舍不得那两张酷似妻子的小脸。
最终,他还是迈开脚步,钻进了巷子里,没再回头。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只知道要好好活着,要努力挣钱,哪怕慢一点,哪怕难一点,也要有一天,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孩子们面前,对他们说一句“爸爸来接你们回家了”。
孤儿院的台阶上,蛋蛋握着纸星星,看着爸爸消失的方向,把糖糖抱进怀里:“妹妹别怕,爸爸没走,他在星星下面看着我们呢。”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攥着那颗水果糖,甜意漫在舌尖,像爸爸掌心的温度,像妈妈绒毯上的栀子花香。
而巷尾的阴影里,王正靠着墙,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铁皮盒里的星星,台阶上的纸星星,还有孩子们甜甜的笑声,成了他在黑暗里唯一的光,支撑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王正早年从清华设计系毕业,画得一手好插画——线条裹着灵气,配色像揉碎的星子,连系里的教授都夸“这手活能撑起半个动漫圈”。
后来他遇见慕家的女儿慕清,也就是蛋蛋和糖糖的妈妈。慕清是慕氏动漫集团的千金,却偏爱着他画里的烟火气,追着他的插画展跑了三个城市,笑着说“你画的星星,和我梦里的一样亮”。
他成了慕家的上门女婿,不是因为贪慕富贵,是因为慕清攥着他的画稿说“我们一起做能暖人的动漫”。
婚后他扎进慕氏的创作室,把西北的沙、江南的雨都揉进画里,那些印着“王正原创”的周边摆进书店时,慕清正怀着蛋蛋,摸着肚子说“我们的孩子,会是被画里的星星照着长大的”。
那几年是真的暖,他在画室画稿,慕清端着热汤站在门口笑。蛋蛋刚会爬,就攥着他的画笔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圈。
连慕家老爷子都松了口,拍着他的肩说“你这画,比慕家的生意值钱”。
直到慕清怀糖糖那年,慕氏的资金链忽然断了——合作方卷款跑路,积压的周边堆成山,银行的催债函像雪片似的落。
他把自己的插画版权卖了,把婚房抵了,还是没填上窟窿。
慕清生产那天,他攥着凑来的手术费守在产房外,听见医生说“大人没保住”时,手里的钱散了一地,像他碎掉的天。
后来的破产像场钝痛的雨,把他的画稿、他的骄傲都淋得湿透。
可他总记得慕清摸着肚子说的“星星会照着孩子长大”,所以哪怕躲在巷子里啃冷馒头,哪怕搬砖搬得手磨出血,他口袋里总揣着半截铅笔——偶尔在废纸上画颗星星,画里的星星旁边,是慕清笑着的样子,是蛋蛋牵着糖糖的小手。
这半截铅笔和铁皮盒里的星星,成了他揣在怀里的暖,撑着他在冷里往前走,盼着能把那两个被星星照着的孩子,重新抱回有暖灯的家里。
欠的债像越滚越高的山——他把员工的遣散费凑齐时,手都在抖,那些跟着他画了好几年插画的年轻人,红着眼说“王哥,我们信你”,可他连一句“会好起来”都不敢说。
更糟的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有人恶意泼的脏水,竞品公司买了水军,把他外包团队赶工出的瑕疵动画,说成“王正抄袭、根本不会原创”,评论区的骂声像针,扎得他连打开社交软件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他站在被查封的公司楼下,玻璃门贴着封条,里面堆着他没来得及带走的画稿——稿纸上的星星还亮着,是慕清怀蛋蛋时,他画的“孩子的星空”。
风卷着传单吹过来,传单上印着他的名字,配着“抄袭骗子”的红字,他蹲下来,把画稿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暖。
二十岁那年,他揣着清华设计系的毕业证敲开慕氏的门,手里攥着画满星星的绘本——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为“孩子的星空”系列画的初稿。
他本是慕氏最年轻的原创主笔,管着剧情和绘本,笔下的事物能让慕清抱着初稿笑一整晚,连外包团队的画师都追着他问“王老师,这线条怎么裹着光啊”。
可二十七岁这年,他的画稿落满灰尘,名字被印在“抄袭骗子”的传单上,连给孩子买颗糖都要数着零钱凑。
风裹着传单撞在他肩上时,他抱着画稿蹲在公司楼上,像抱着二十岁那年没碎的梦,指尖还沾着当年画星星时的、没凉透的暖。
后来他把自己的画全烧了,从公司二十楼高的楼顶一跃而下。
“对不起,蛋蛋,糖糖,爸爸要去找你们的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