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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挖野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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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都的春风楼,是嵌在繁华里的泥沼。
苏叶蹲在柴房的矮凳上,把刚捡的碎炭在墙根画圈——圈里是母亲教她写的“苏”。
这字是罪,是刻在她骨血里的烙印:
她是苏潜的外孙女,而那位曾以“文安邦、武定边”名震魏国的重臣。
许多年前以“造反”罪被满门抄斩,男丁头颅悬在城楼上晒了三日,女眷们像捆扎的草料,被官府的牛车拖进了这销金窟。
苏瑾就是那时候被送进来的,那年她才四岁。
老鸨捏着她干瘦的手腕,嫌她年纪太小“没用处”,把她扔在柴房里打杂
四岁的苏瑾连灶台都够不着,只能蹲在地上捡客人吐的瓜子壳,夜里裹着破棉絮缩在柴堆旁,听着楼里的丝竹声,连哭都不敢出声。
府里的旧日子她记不清了,母亲只模糊记得有个穿官服的男人(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外祖父苏潜),曾把她抱在膝头,念“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可在春风楼,她连“苔花”都算不上,只是堆在角落的灰尘。
她长到十五岁时,突然出落得柔婉起来:
眉是淡的,眼尾却泛着水似的软,连端茶时垂着的肩,都像春风里弯着的柳。
老鸨这才想起柴房里还有这么个人,逼着她学唱曲、练琵琶。
苏瑾学得快,指尖按在琵琶弦上磨出薄茧,咬着唇把调子唱得软绵——她知道这是“活路”,是能从“灰尘”变成“能换钱的物件”的活路。
没人说她“没骨气”,因为春风楼里的人,早把“骨气”当了换饭吃的筹码。
她成了楼里小有名气的歌姬,客人打赏的银锞子堆在妆匣里,她夜里数的时候,指尖都在抖——这是她长到十五岁,第一次摸到这么多钱。
可赏钱要交七成给老鸨,剩下的只够换两件洗得发白的襦裙,她把碎银藏在琵琶琴腹里,像藏着一点不敢说出口的盼头。
苏叶是个意外。
那夜是镇国将军的庆功宴,苏瑾被架着灌了三杯烈酒,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发疼。
月余后,她摸着小腹凸起的软肉,指尖都在颤——这是她的骨血,是苏潜没断干净的根。
“逃出去”三个字,第一次撞进她混沌的日子里。
可春风楼是铜墙铁壁。
她没有工钱,藏在琴腹里的碎银攒了半年,还不够买通一个看门的小厮。
她试过求相熟的客人帮忙,对方捏着她的脸笑:
“苏瑾姑娘,你是罪臣家的人,谁敢沾这麻烦?”
她也试过把碎银塞给后厨的婆子,婆子收了钱,转头就告诉了老鸨——那天她挨了一巴掌,嘴角的血滴在琵琶弦上,黏得发亮。
苏叶出生后,被她藏在柴房里。
她不敢让老鸨知道,只能趁夜里偷偷喂孩子米汤,把客人赏的酥糖嚼碎了,混在米汤里喂给苏叶。
苏叶长到五岁,没出过柴房一步,唯一的“玩具”是母亲攒的碎珠子,唯一会写的字是墙根的“苏”。
那天苏瑾接完客回来,把一枚银簪塞给苏叶:
“叶儿,把这个藏好。”
她的声音发颤,眼底亮得吓人。
“娘打听到了,后天是魏都的庙会,看门的小厮会换班——我们能逃出去。”
苏叶攥着银簪,指尖被硌得发疼。
她闻着母亲身上的脂粉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像春风楼常年不散的雾。
苏叶的脸上有一道长疤,但如果没疤也会是很好看的人,那疤是她惹到老鸨生气被对方用茶杯砸到脸上裂开滑到的,明显的破相了,还好不了。
苏瑾用炭灰抹脏了她的脸,又把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疤露在外面。
老鸨嫌这疤碍眼,从不让苏叶露面,此刻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她们混在送菜的杂役堆里往门外挤,苏叶攥着母亲的衣角,指尖抠进了她的布衫里。
看门的小厮正和卖糖人的贩子搭话,扫过苏叶时皱了皱眉,却没多问——毕竟春风楼的“残次品”,没人在意。
刚踏出春风楼的门槛,苏瑾就拽着苏叶往人群里钻。
庙会的锣鼓声震得苏叶耳朵发疼,糖画的甜香裹着炸糕的油味扑过来,她盯着路边的泥人,脚步慢了半拍。
“别停。”苏瑾的声音发颤,攥着她的手沁出了汗。
可没走多远,身后突然传来老鸨的叫骂声:“那小贱蹄子跑了!带那疤脸丫头一起跑的!”
苏瑾脸色煞白,拽着苏叶往巷子里钻。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墙根堆着的破筐,她把苏叶塞进筐里,又盖了层烂席子:
“叶儿,别出声,等娘回来。”
苏叶蜷在筐里,透过席子的破洞看见老鸨的人举着棍子跑过去,看见母亲往相反的方向跑,故意撞翻了路边的货郎担——铜钱滚了一地,人群哄抢起来,挡住了追来的人。
可混乱里,有个打手瞥见了筐边露出来的衣角。
苏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抬手捂住自己的疤——那疤是去年她偷拿了老鸨的银钏想换米,被茶杯砸中的,当时血糊了半张脸,她没哭,只是攥着母亲的手说“不疼”。
就在打手要掀席子的瞬间,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这位爷,买串糖葫芦?”
是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脸上堆着笑,把一串裹着糖霜的山楂塞到他手里。
打手骂了句,拿着糖葫芦走了。
老汉掀开席子,把苏叶拉出来:
“小娃娃,这么一个人在这框里呆着。”。
老汉把破席子重新盖严实,拎着筐往春风楼的方向走——筐里的苏叶蜷得像颗皱缩的菜,心跳得比庙会的鼓点还急。
春风楼门口还围着人,老鸨叉着腰骂骂咧咧,地上泼着半盆脏水,混着点暗红的痕迹。
老汉把筐搁在墙角,凑到卖茶水的婆子身边递了个铜板:
“里头这是闹啥呢?”
婆子往门里努努嘴:
“还能是啥?那跑了的歌姬,被抓回来时还犟,挨了顿打没挺过去,刚让人抬后院柴房了。”
苏叶在筐里僵住了。她听见老汉的呼吸顿了顿,又问:
“那丫头呢?就是跟她一起跑的疤脸娃?”
“哪找得着?”婆子啐了口,“老鸨正让人寻呢,说是抓着了就卖去山里窑子。”
老汉没再说话,拎着筐往回走。
筐晃得厉害,苏叶攥着衣角,指缝里全是汗——她想起母亲撞翻货郎担时的背影,想起柴房里嚼碎的酥糖,脸上的疤突然烧得疼。
到了没人的巷口,老汉掀开席子,苏叶的脸白得像纸。
“娃,”老汉蹲下来,声音沉得像石头,“你娘……没了。”
苏叶没哭,只是盯着老汉手里的糖葫芦串——那串裹着糖霜的山楂,还沾着刚才打手碰过的指纹。
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去年被茶杯砸中的疼又漫上来,可这次,没人再攥着她的手说“不怕”。
老汉把糖葫芦塞给她:
“吃吧,甜的。”
苏叶咬了颗山楂,糖霜化在舌尖,裹着酸,裹着苦,顺着喉咙往心里沉。
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活着比什么都强”,原来活着的滋味,是连糖都发苦的。
老汉拎起筐:
“先跟我回林子里,以后……我养你。”
苏叶攥着那串糖葫芦,跟着他往城外走。
风掀动她的衣角,疤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条没说完的路。
老汉拎着筐往城外林子走,筐里的苏叶攥着那串发苦的糖葫芦,指尖冻得发红。
进了林子里的破院,柴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从灶房钻出来:
“爷,你咋才回?我把粥熬煳了。”
少年看见筐,凑过来掀席子,撞进苏叶发白的脸,愣了愣:“这是?”
“你小妹。”
老汉把筐放下,摸了摸少年的头,“以后跟咱过。”
少年叫阿越,是老汉唯一的孙子,爹娘前年染病没了,爷孙俩靠卖糖葫芦和挖野菜过活。
夜里阿越把自己的稻草铺让给苏叶,蹲在灶边往火里添柴:
“我爷说你娘没了……我爹娘走的时候,我也没哭。”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烤红薯,塞给苏叶,“吃吧,甜的。”
苏叶咬了口红薯,热乎气裹着甜香漫开,眼泪突然砸在红薯上。
阿越挠挠头,从灶膛里扒出个烧得焦黑的土豆:
“我爷说,活着就得吃热的,不然冻得慌。”
第二天老汉去镇上卖糖葫芦,阿越带着苏叶去林子里挖荠菜。
他指着一棵长着小黄花的草说:
“这是荠菜花,我娘说吃了能长劲儿。”
苏叶蹲下来挖,指尖沾了泥,阿越递过来块粗布帕子:
“我爷说你脸上的疤是好汉印,我娘也有疤,在手上,是给我缝衣裳扎的。”
傍晚老汉回来,从怀里摸出个粗陶碗:
“今天卖了三串糖葫芦,换了个碗,以后你盛粥用。”
苏叶捧着碗,碗边还带着老汉手心的温度——这是她第一次有自己的碗。
夜里苏叶躺在稻草铺上,听见阿树和老汉在灶边说话:
“爷,以后我多挖点野菜,能换更多糖葫芦。”
“嗯,等开春了,咱把院角的地翻了,种点白菜。”
苏叶摸着脸上的疤,突然觉得这林子里的风,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