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入城 忠与奸 ...
-
九月最后一天,经历连日的讨敌骂阵,於菟城第一次有了回响。
城门上站着的人有些面熟,但纪明霞想不起来他是谁。这人也不给她纠结的机会,带着一大队人马鱼贯而出,势要杀出一条出路夺回水道。
纪明霞抬手挥动令旗,等待多日的骑兵纷纷上前,势必要战个痛快,沈春骄带的一队人马在城墙外已蛰伏许久,收到信号之后,纷纷攀上云梯,要在四四方方的城池中撕出一道口子。
哪怕把所有人都逼出来,她们人数也依然不占优势,但他们能赢,所以一直不敢出来的是对方。
正面交锋,拼杀了整整半日,抢夺水道的敌兵大多已经力竭,有回撤的意思。
纪明霞并未阻拦,只等着城中放出消息。
落日西沉,漫天铺满一层霞光。城内终于燃起一支响箭,位置在北门,看来沈春骄一行人已经有所进展。
纪明霞下令:“入城!”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吱呀一声,眼前的西城门也忽然被人打开。
纪明霞不明所以。
“公主,速速破城!”
纪明霞看清那人,为首那人是楚光义,她心中大喜,既然如此,更可速速拿下。
数万甲士奔涌如潮水,踩碎最后一丝残阳入了城门。街巷之间到处都是混战。城中百姓自发抄起扁担斧头与我军将士并肩而立。渐渐地,纪明霞发现原本还对我方刀剑相向的士兵有的放下兵器,有的当即倒戈。
敌军腹背受敌,队形彻底被拆散,只顾着涌向城东仓皇逃命。
纪明霞下令不必穷追,从城东出去便是重峦叠嶂水山环绕,得不偿失。
我军纪律严明,凡放下兵器跪地投降的叛军士卒一律不杀,一律不斩,从一驱赶到空旷的演武场中看管。喊杀声渐渐褪去,偌大城池渐渐回到掌控之中。黑夜彻底降临,城头连点起几片火把,巡防兵沿街搜罗,肃清躲藏的零星敌寇。
紧张的城池慢慢安稳下来,纪明霞放下手中长枪,有些疲惫。
楚光义正跟在身边,他一身衣袍干净完好,周身看不见半点创口血污,纪明霞看了看他,说道:“亏你能保全自己,保全於菟百姓,不叫我恨自己来晚抱憾终生。”
“公主这是哪里话?臣就算是为公主战死,也只觉不负天恩。”
纪明霞叫他快些起来,“於菟城,如今是什么情况?他们主帅是谁?如今又在何处?如此不堪一击,白让他们占了这么久便宜。”
楚光义缓声道:“主帅是李自声,留原人,公主应该没见过几面,是那逆贼新提拔的。不过,实际主事的,公主是熟悉的。此人姓徐,是宫里人。”
“徐林福?他懂什么带兵打仗。”
楚光义无奈:“他们实在人多,二十万兵马就算是用人命去堆也要把苏溪踏平了。”
“徐林福现在何处?”
楚光义道:“下官给他喂了些东西,这会儿应该在郡守府上云里雾里,颠鸾倒凤,公主还是不便亲自去看了。”
“走吧,我见过的东西也不少了。”
郡守府门户大开,守门的人已经被轮换过,徐林福住在正房,被奉若上宾。
楚光义在前引路,神色不太自然。
庭院朱门大敞,内里灯光幽暗,熏香袅袅。
纪明霞上前观瞧,里面的景象却是不堪,徐林福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锦缎华袍零零散散披在身上,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身后簇拥着数名年轻男子,正百般逢迎讨好。
纪明霞掩了掩鼻子,缓步上前:“徐公公,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好这些?”
徐林福看见来人,睁开一只眼睛,:“公主年轻,好哪一口?”
饶是纪明霞这样惯爱插科打诨的人也噎了一下。
她道:“先把他带下去关起来吧,等他醒了再说,不成气候的东西。”
楚光义正要应是,徐林福忽然站起来,正了正衣冠,颤颤巍巍走了两步,说道:“咱家命薄,九岁便被人卖到宫里,十三岁便到御前伺候,不到三十便已是总官,如今临了临了,也做了次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是?咱家如何不成气候,只因为命如草芥便入不了公主的眼?”
纪明霞想到望城的百姓,冷笑道:“你命如草芥,爬上来就是为了让别人命如草芥?哪怕你做了皇帝,我也不必高看你一眼。”
徐林福向虚空中拱手拜了拜:“成王败寇,若今日是咱家生擒公主千岁,公主千岁跪在这,自然得向高处看咱家。”
楚光义上前一步,说道:“休得无礼。”
“楚光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你算是什么东西?守不住便把这於菟城献给我,如今再守不住又献给旁人?公主殿下,你真当你身边尽是忠心之人?都是走狗罢了,他在咱家面前摇尾乞怜的时候可一点都不高贵。”
纪明霞看了眼楚光义,难怪他今日面色如此古怪。
她面上并无反常,只道:“既然徐公公尚且清醒,本宫有几个问题,公公便一并答了吧。”
徐林福迷离的眼睛忽然聚焦,他道:“若是答了,公主可会饶我性命。”
“不能,但若是不答,不会留你全尸,若你转世托生未必少的只是那二两肉。”
徐林福笑笑,“也罢,也罢。”
纪明霞让屋中几个小官出去,小官如蒙大赦,最小的那个还泛着恶心。
“打江南是谁的主意?”
“新君,姓陆的。”
“他让你带兵,不是信你,是想让你为他顶罪,所以这个差事陈宏正做不了,魏通也做不了,孟昭更是不想做,对吗?”
徐林福道:“公主向来聪慧,这中间的腌臜事,自然也瞒不住您的眼睛。”
“可你若赢了日后便真是一手遮天,传言徐公公嗜赌,看来传言不虚。那你便为我讲讲,我离宫这些时日,都有什么有趣的事。”
徐林福夹着嗓子,说道:“太傅与新君各自为政,表面相互依存,实则互相忌惮算不算有趣。”
纪明霞上前几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东平如今与陆逍什么关系?”
“东平是个好地方,有人想独占,江南也是个好地方,有人想分食,若是能将江南吃到嘴里,那东平就可以吐出去。”
纪明霞了然,果然是这样,既然如此,呼兰关必会强强联合重兵把手,朔漠王一行人想入关怕是不可能了,她是先北上还是先稳稳控住广元还得再重新定夺。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孩子,可是父皇亲子?”
徐林福眼睛动了动,最后长叹一声,“也罢,陛下和娘娘感情是极好的,自然不允许旁人插手其中,只是当时丞相和太傅逼得紧,又有魏大人看守,偷梁换柱并不容易,但引进来一个男子还算可行。有些人只是想要一个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秽乱宫闱的丑事,如此轻松被说出来,在场的人却都面不改色。
纪明霞问:“当我母后可知此事?”
“娘娘是知道的。”
知道...母后知道却还是没有放过那个孩子,所以她不是恨父皇无能恨父皇不忠,她可能真是只是想为她扫清阻碍铺一条路?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缘由。
纪明霞深吸一口气,屋子里的熏香呛的人喉咙有些痒,她抿唇轻咳两声。
徐林福闭上眼,径自坐会太师椅上,说道:“咱家到底是不堪用的,可这辈子也风光过,值了。皇后娘娘仁善,曾救过咱家一命,咱家投桃报李曾经也救过公主一命,公主出生之时,曾险些被有心之人溺死,哪怕公主嫌咱家脏,您当日也是被咱家捞起来的。”
“千秋一瞬,万事成尘。只是咱家的宝贝还在宫中供着,若公主能念这一点的好,便请您转告我那宫里的干儿子,让他伺候他爹我完完整整入土。”
“你可知何人害我?”纪明霞问道。
“不知,宫里不太平,不是知道所有事都能活。”
纪明霞不再多问,她没有答应他,也没有回绝他,只是默默撤出去,对楚光义说道:“这人交给你处理了。”
楚光义冷汗已经浸透后背,他道:“公主,就没什么想问下官的?”
“那你呢?你没有什么想对我交代的?如果没有,大人便找一个人问问,望城是如何打回来的,到时候如果还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便真是无愧于心了。”
楚光义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出了郡守府,明远忽然慌慌张张回报:“公主,原来您在这儿,城外打起来了!姜孝予姜大人带人过来,把逃出城的敌兵全截回来了!”
纪明霞大喜:“他现在何处?”
明远喘着粗气,好容易把气息理匀,说道:“将军旧伤未愈,留了好多血,小齐姑娘在治呢,看样子没什么大碍。”
纪明霞松了一口气,说道:“带我去看看。”
姜孝予被临时安置东边个小户人家,纪明霞赶到时,屋里屋外围了几圈人。
纪明霞要进去瞧,众人拦住她,说是不方便。
沈春骄淡淡道:“公主事事冒险,如今也是上行下效了。”这话里虽有些讥讽,可纪明霞看他身上的伤也不少,竟觉得有些好笑。
姜孝予在屏风内,气若游丝:“诸君,还有心思调侃。”
承霁这时候端着新碾的草药进去,嗔道:“因为他们不是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