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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改道 祖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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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弃船仅能拖延片刻,她要把大船全烧了,在江面上横出一道火墙。
经此一事,下游主水道滩口尽数会被梁益水师堵死,顺着原有水路往前绝无可能抵达苏溪,苏溪一线已然彻底成了死路。
如今之计,只能从支汊小河顺流南下,苏溪去不成,但可以改道直抵南川。南川便南川,只是与援军汇合没那么容易了。
纪明霞登上小舟,回首往主船甲板射去一支点燃的箭矢,江风阵阵,火势瞬间翻涌不休。众人借着浓烟掩护,改道而行。泾流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寻常船只驶入急流,片刻便会失控倾覆,可纪明霞带的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临危不乱,全员压低重心,紧握船桨。
船行得极快,众人都打起万分精神,不敢有失。
身后满江火海,熊熊燃烧,一时半会儿不会有追兵,但众人没办法松,湍急的江水载着一队轻舟破浪狂奔,如脱缰野马。但没人敢降低速度,烧了敌军粮草固然士气大涨,可他们自己携带的粮草也不多了。弃船之时带下来的储备不过只能再撑两日。
两日的话,以当前速度,若不出意外也够用了。
上天似乎听到了他们祈愿,但却选择赐予劫难。
这一路晴空万里,偏偏在她们遁入支流最不能停歇之时,暴雨连天。
纪明霞倒看得开,现在下雨总比要火攻的时候下雨要好。
雨幕之下,水雾滔天,众人视野渐渐模糊,船只不时撞上碎石,左右颠簸,随时有侧翻的风险。众人虽已筋疲力竭,但还是强撑着控制方向。雨水顺着发冠衣襟灌进来,刺骨寒凉浸透皮肉。纪明霞手上不停,一点一点地把船舱内的积水向外泼。
“公主!雨势太凶,水势暴涨!再强行疾进,恐船毁人亡!”亲兵嘶哑出声。
纪明霞吼道:“坚持住,这样的雨最多不过半个时辰,现在若要强行靠岸更危险。”
纪明霞通晓历法,更知道天道无常。但现在她只能信半个时辰之后雨会停。
军令落下,一众亲兵咬牙死撑。手被船桨磨出了血,没有人撒手。
天地苍茫,风雨肃杀。
不知道坚持了多久,重云终于收回了最后一滴雨珠。
“雨停了!”
众人已经无力呼喊,可还是难掩喜色。他们一个人都没有倒,一艘船都没有翻!
“雨停了,再有半日便能到南川了!”同船年纪最小的阿虎喜道。
是啊,雨停了。
纪明霞终于送了口气。
下一秒,整艘船忽然撞上了一块浮木。
哐当一声响,众人紧紧抓住船沿,水溅了一脸,糊得人睁不开眼。
“阿虎!”明远忽然叫道。
纪明霞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方才生龙活虎的阿虎,或许是眼见雨停放松下来,撞这一下居然被卷到了水里。
“阿虎!”
纪明霞叫他,但是无济于事。
阿虎抱着那块浮木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救不成了,只能看他造化了......
纪明霞扶着船边,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这傻小子,这一路这么难都熬过来了,偏生在这个时候放松什么...
可现在没有时间哀伤,他们只能加紧赶路。
此后一路,众人都静默了许多。眼见暮色越来越沉,可以停靠的滩涂越来越近,可还是没有人发话。战场上的人纵使精力再多生离死别,也无法做到真正的麻木,只会让人一次又一次地难过,一次又一次地沉默。
不知是不是受了寒旧疾发作,纪明霞隐隐觉得小腹有些胀痛,她忍着没说什么,承霁和天鹤都不在身边。
可她越想忽视,就疼得越来越厉害。明远见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公主……”
纪明霞摆手:“不妨事,不必声张,耽误了行程。”
就这样,在水上漂了半日,纪明霞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她手上天鹤给的止疼药不过还剩五颗,眼下没到关乎生死的时候,她不能吃。
天彻底黑了,船队方才缓缓靠岸,眼前是一片小村落。
此地是江河泥沙千年冲积而成的滩岸小村,地势平缓软沃,溪水环田,泥沙沃土养得一方水土安稳富庶。
纪明霞率先上岸,脚下泥沙松软温润,漂泊几日终是觉得这副身体落在了实处。只是一行人的模样实在狼狈不堪,满身泥水,发丝凌乱,不像是援兵,倒像是落难的逃兵,狼狈至极。若是被南川郡守看见这幅模样,保准会吓一跳,定会觉得漠北出了大事。
“眼下无处安营扎寨,先寻户人家讨口干净的水喝,在野地里凑合歇息一晚吧。”纪明霞低声吩咐。
众人依言缓步入村。
村中静谧,已经到了入睡的时辰,眼下战事四起,大多农户都是门窗紧闭。
纪明霞就近寻了一家,上前轻轻叩门。
开门的是位面善的农家大娘,见门外站着的一众人狼狈不堪,满眼心疼:“哎哟,你们这些孩子是遭了多大的罪,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副模样。”
纪明霞拱手见礼:“我等途经此地,能否讨口水喝?”
大娘是个热心肠的,半点推诿戒备也无,手脚麻利地烧起热水,又立刻进了灶房,淘米起火,执意要给他们做饭充饥。纪明霞连连拒绝,这一众人马怎么看都要把大娘的米缸吃见底。
大娘满不在意:“我们这最不缺的就是一口饭吃,今年大约又是个丰年,不妨事的。”
这些年南川远离战火,水土丰饶,百姓仓廪有余,粮储充足,寻常人家都能吃上一口热饭几碟小菜。
纪明霞不再推诿,明日还回去便是。
热饭是用锅端出来的,大娘家没有那么多碗筷。众人不争不抢,简单果腹,那一身杀伐狼狈的模样竟消了大半。
纪明霞传令下去,在附近休息一晚,莫要再打搅大娘。
可这大娘紧紧拉着她:“姑娘,你这混在男人堆里可像什么样子,不如你在我这凑合一晚,我也好给你换身干净的衣裳。我那嫁出去的女儿看起来和你年纪一般大,你也别嫌弃嬢嬢这寒酸。”
纪明霞没有拒绝,她真的很疼,很疼。
大娘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见她面色不好,又端了碗糖水:“姑娘,喝吧。”
“今日之恩,长缨日后定会报答。”
大娘嘴里念了好些遍:“你叫长英啊,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纪明霞见大娘神色有些复杂,但她没有多想,也没有多问,只是打听了一下官府在哪,便躺下歇息。
腹痛愈演愈烈,纪明霞冷汗直出。可是几日奔波,困意最后还是占了上风。纪明霞昏睡又醒来,醒来又昏睡过去,就这样折腾到快要天亮。
外头窸窸窣窣一阵声响,似乎有官兵经过。
纪明霞披上大娘准备的衣裳,循着声音起身出门,打算看一看情况,若真是官兵也好有人引路。
刚出门,明远便跌跌撞撞过来,说道:“公主,外面这些人不讲理,居然说我们是梁益奸细。”
正此时,为首小吏厉声喝开院门:“梁益水师私越地界,擅入南川境内!竟敢隐匿百姓家中!速速出来答话!尽数就地盘查!”
纪明霞强撑着精神,缓步走下楼梯:“大人,自家人别打自家人。”
“呦,怎么还是个女人,怎么如今人人都要效仿公主做女中豪杰了。”
纪明霞无奈:“你既知公主,可曾想过我便是你口中的公主。”
“胆敢冒充公主,死罪当诛!来人!拿下!”
明远怒道:“大胆,休要对公主不敬。”
小吏怒道:“装上瘾了是吧?公主如今远在漠北,就算是派援兵,也没有出现在这儿的道理。”
纪明霞拦住明远:“阁下若是不信,便带我们见郡守吧,若我等真是贼寇,你也好邀功不是。”
“区区小贼,何须惊动郡守。”
“怎么,不敢?”纪明霞继续激他,“我这一众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可都是精兵悍将。,你若觉得没本事押送过去,也不必在这里耀武扬威。”
“哼,逆贼,我看你们还能嚣张几时。”那人摆摆手,令一队人马持枪押送。
纪明霞无奈,只能跟在队伍里头老老实实被人羁押。众人有恃无恐,并无反抗之意。
出门时,她看见昨日那大娘躲在官兵后头,觉得有些好笑,看样子八成是这大娘告的密,这也怨不得她,村子里忽然出现一队人马,难免不让人怀疑。可是军中没有人认她这张脸,实在是有些过分,江南这些年还是太安逸了......
昨日雷雨交加,今日日头倒是很大,这一冷一热下来,纪明霞只觉得愈发难挨,顶着大太阳去浑身发冷,视线也愈发模糊。
但她还能撑下去,不知道走出去多少里,为首那小吏上前来,喝道:“上马。”
纪明霞头脑发昏,那小吏干脆拉了她一把,把她强拉到马上。
随后,小吏翻身下马,在前牵着马,说道:“精神点,总不能让你死在路上。”
纪明霞握紧缰绳,问:“你叫什么名字。”
“黄玉斌,文武斌。”
纪明霞暗自记下这个名字,闭上眼。
待到郡守府时,又过了整整一日,她已经眼前发昏,十米之外不辩人兽了。
南川如今郡守姓姜名衡,三十出头,算得上年轻有为,正是当年险些失去参考资格的寒门举子之一。
听闻此事,早放下手中军务等在门前。他看着前面渐近的人马,越看越觉得马背上的人面熟。
纪明霞没看见姜衡,她不让自己摔下马,已经拼尽力气,现下只能趴在马背上强撑。
黄玉斌见到郡守,勒住缰绳,上前拜道:“郡守,这伙贼人想从小沿村偷渡,被在下抓个正着,请郡守处置。”
姜衡终于看清眼前之人,哎呀一声,黄玉斌不明就里,吓了一跳。
“哎呦呦,我的活祖宗,祖宗!哎呀,你你你......”姜衡在地上左转右转,指了指黄玉斌,又走到纪明霞面前,双手无处安放,这几声祖宗,不知道是在叫谁黄玉斌,还是在叫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