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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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过来让我看看，”老爷子饱含热泪，将脸贴近了，那张脸满是沟壑，眼神却充满慈爱关怀。“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奶娃娃大的，被你爹抱在臂弯里撒娇。”
李合欢依言靠近，这样昏暗的牢狱之中，少年眼眸深沉到黑的发亮，坚定而温和，五官舒朗而清秀，肤色苍白，薄唇微抿着。
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关于童年的记忆，有一些疑惑不定，问：“是……顾叔？”
“是！”老爷子喜叹一声。
“没想到一转眼竟然长这么大了。”顾叔低声叹息，颤巍巍的伸出枯木般的手，李合欢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苍老的，干瘦的，听他垂泪道，“我与李师弟同门而出，又共事太医院，万万没想到竟会害他如此，也连累了你。”
他低着头，花白的乱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红肿。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是我不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迟暮的悔，沉得抬不起来。
李合欢半垂下头，眼睫微颤，鼻头一酸，今也不知心里是怨还是恨，低声道：“当年的事，可否请您告知，合欢不相信家父会做出这种事，哪怕是死，也要为证清白。”
“你父亲现今如何？”
“生死下落不明。”
“……是我害了师弟！”顾叔顿时泣不成声，捶胸感言，苍老混沌的双眼蓄满了泪花，“是我害了你们，家人不得相聚，生死不得两全……”
“如今只求得知真相，为父亲洗刷冤屈，洗清嫌名，好让父亲母亲泉下有知，此生分明！”李合欢低低泣泪，字字珠玑。
窗棂外晚风乍起，北风呼啸着，夹杂着寒意的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连带着苍老的话语都陷入了寂静的回忆里。
帝王登基十年，往日如今般的冬天，周贵妃有孕，深得帝王偏宠。皇后虽孕育嫡长公主与大皇子，但不如周贵妃母族权势，忧心贵妃生育皇嗣后动摇其根基，故让负责贵妃怀胎之间膳食的太医做些手脚，也就是你的父亲，李合雪。
但李师弟为人忠厚正直，任职太医多年以来从未有过徇私舞弊，杀人害命的动机，更是不畏强权，有仁德之心。
往常送过去的药膳都要经过一番检验，可不知为何，有一日，好端端的一碗汤药，经过你父亲手里一试，明明是无毒无害，可偏偏下肚之后，周贵妃腹痛不止，又是七月胎儿不稳，早产生下一皇女，身体孱弱，你父亲与我一同被打入大牢看管，不出七日，小公主终究是没撑住，夭折了。
李师弟不懂其中缘由，而我却……贪生怕死，家中人口七十八人命脉被皇后掌握，也只能强行认了下来，这也就导致了后来的悲剧发生……
窗外的风雪声仿佛一瞬间被隔绝在外，牢房里只剩下老爷子粗重压抑的低垂，和李合欢指节捏得发白的轻微声响。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半晌，李合欢缓缓抬起眼。那双眼里的水光已经褪去，他没有立刻追问，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事发前，贵妃的膳食药方，除了您与家父，还有谁经手？”
顾叔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微光：“贵妃入口之物，历来谨慎。药方由我与师弟共拟，御药房按方抓药，由贵妃宫内小厨房的专人煎制。送药膳前，须有试药太监先尝……那一日，流程并无不同。”
李合欢的声音很轻，“药膳本身无毒。问题，会不会出在‘之后’？”
“‘之后’？”他喃喃，随即猛地睁大眼睛，枯瘦的手攥紧了李合欢的手腕，“你是说……药膳送到贵妃面前，到入口的间隙？”
李合欢点头，眸光幽深：“父亲负责的是‘送药膳前’的检验。他验过无毒，便算尽责。可若有人在药膳离开他视线，到呈给贵妃的短短路程，甚至就在贵妃宫中，做了手脚呢？众目睽睽之下，药膳已验过，贵妃出事，嫌疑最大的，自然是最‘合情合理’能接触到药膳的父亲。”
顾叔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微发抖：“能在贵妃宫中动手脚，且不惊动旁人……这……”
“皇后既能以您全家性命相胁，在宫中，尤其是在一个被严密看护的孕妇身边，安插一两个‘不起眼’的人，恐怕并非难事。”李合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可能根本无须额外投毒。只需在药膳中加入某些与贵妃体质或当时所用安胎药物相冲的寻常食材，便可引发胎动。父亲精于药理，却未必熟知后宫每个主子的全部饮食细节与隐秘用药。而贵妃孕期体弱敏感，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顾叔沉默良久，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是了……是了……”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阴谋”的丝线隐隐串起，让人莫名背脊发凉。
李合欢松开握住老人的手，缓缓站起身。牢房昏暗的光线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却让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多谢顾叔告知。”他对着老人，深深一揖，“您保全家眷，是人之常情，合欢……不怨。但父亲蒙冤，李家清名被污，此仇此恨，不能不报。皇后为一己之私，构陷忠良，害死皇嗣，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他直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如风雪中孤峭的青竹。
“今日之言，出您之口，入我之耳。合欢知道该怎么做。”
风雪声重新涌入耳中。
他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只求在深宫苟活的少年李合欢，他有了新的目标。
是波谲云诡的深宫，是权势遮天的皇后，是尘封十年的血案，是生死不明的父母，是必须洗刷的污名。
“皇后……”
少年唇间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眼神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静，那沉静之下，是即将燎原的星火。
原来导致一切悲剧的源头不是贵妃，而是皇后。这么多年以来，他怨错了人。
入夜。
牢狱之中，静谧得诡异阴森，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蛰伏着一只恶鬼正虎视眈眈。
李合欢身上盖着发硬的被褥，身下是脏污的稻草，寒气逼人，一缕月光透过窗棂，冷气里夹杂着雪花，让人遍体生寒。
他将殷秉书的大氅小心翼翼折好，不舍得将其垫在身下，只轻轻地放在一旁，将头小心翼翼靠在上面，柔软厚实的布料贴着耳廓，鼻尖还萦绕着似有若无的冷香。
就这样，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一向是个多梦的人，自从入宫之后，几乎极少有不做梦的时候，听宫里的老人说，经常做梦的人是因为体虚，气血亏。但他无力改变这一点，只能任由梦境肆意发展下去。
李合欢发现自己站在天地茫茫雪白之间，却并不觉得冷，脚下是松软的雪，周围环境却有些眼熟，是一座小小的一方院落，窗前栽种着一颗光秃秃的枣树，枝桠比记忆中更苍劲。
这里，似乎是他的家。
李合欢一顿，下意识搓了搓手，内心升起一股子近乡情怯来，像是漂泊在外的旅人颠沛流离之下，终于回了家。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建筑，一切像是一场幻梦。
他在原地徘徊踌躇，来来回回的走动着，像被困在了雪地里，直到地上的脚印被踏印过一轮又一轮，忽然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错愕抬头，开门的女人束着简单的妇人头，裹着冬衣，眉眼温柔地招呼着他：“欢儿，外面冻，快些回来。”
李合欢唇角勾起，下一瞬间，身体竟然不受控制的行动起来，他低头一看，那双手是那样的小巧白嫩，腿是这样的短，两只脚丫穿着虎头靴，又结实又保暖，红彤彤的布料鞋头上还绣着一只精神的虎头耀武扬威。
这分明是一个孩子的躯壳。
李合欢一把扑入女人的怀中，搂住她的腰身，脑勺上覆盖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揉弄着。
耳畔是亲切的笑语：“欢儿，今天又被师傅表扬了呢，是谁家的孩子这么乖呀？”
“娘亲！”连声音都是如此的稚嫩，“是父亲娘亲的欢儿！”
屋子内，一切的陈设都是这么的眼熟，有些掉了漆的窗棂，上面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痕，像被岁月悄然刻下的印子。实木椅子上铺着一层厚实的毛绒毯子，上面还有曾经贪玩不小心用笔墨留下来的墨迹，早已干透。灶台和锅沿还留着旧时使用的痕迹，灶口被烟气熏的乌黑。他曾坐过的小凳、倚过的廊柱、藏过东西的砖缝，一一入眼，熟悉得仿佛昨日才离开。
火炉子里的炭烧的旺盛，黑里透着红，带着些呛人的烟味，父亲坐在炭火旁烤火，神情专注的看手里捧着的一本书页在经历无数次摩挲过而斑驳的医书。时不时还有栗子被炽烤得噼啪作响，母亲用火钳子将烤好的栗子夹出来，提前开了口子放在手心只用两只手轻轻一掰就开了，瞬间橙黄色的馅就露了出来，母亲递给他吃，口感又软又糯，一点没变。
灶台里烟火气十足，砂锅咕嘟作响，仔细一闻，居然是白萝卜熬猪牛肚汤。
白汤滚得绵密，萝卜切得厚实，被文火熬得透亮软糯，香气扑鼻。
李合欢一闻到这香味，眼睛霎时间亮了，有些惊喜，拍着小手道：“好香！”
父亲放下医书，鬓角有些发白，面容却依旧淳朴忠厚，眼神带着笑意，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子，道：“小馋猫，俗话说的好，‘冬吃萝卜夏吃姜’，这可是好补的。”
母亲失笑，眉眼间染上一丝明媚，转身用灰瓷碗盛好满满一大碗来。萝卜一抿便化在舌尖，清甜尽数渗进汤里。猪肚炖得酥而不烂，筋道中带着软嫩，吸足了鲜醇汤汁，余下满口暖香。
他捧着碗一口大开，吃的干干净净。饭饱后睡意涌上心头，李合欢靠着父亲的双膝，枕在大腿上，听着屋里炭火烧的噼啪和忽近忽远的雪落簌簌，双眼微阖。
再次睁眼，是被屋檐上积雪突然坍塌吵醒的，窸窸窣窣地，裹挟着寒意，天寒地冻。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景象，温暖的小房屋变成了阴森寒冷的牢狱，更别提燃烧着炭火的炉子，灶台上文火慢煨的汤，只剩下一场无情的空旷落寞，抬头是黑黢的房梁，低头是脏污的稻草。
只有鼻尖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冷香是真实的。
一场美梦惊醒，而天色依旧暗沉。
算算日子，今日恰巧是立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