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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探监 ...

  •   李合欢心里默默估算着时间,终于挨到了午时,狱卒来送饭。

      他站起来抓住铁栏杆,问道:“大哥,可否麻烦您帮我通传几句话?”

      那狱卒扫了一眼他的打扮,不耐烦的重重放下食盒,一打开,里头就一个馒头,一碗稀粥。

      狱卒啧道:“都进牢里了,安分一点吧。进来的几乎就没有出去的。”

      李合欢一愣,一咬牙将头上一直戴着的莲花簪子拔了下来,可这莹润的玉感握在手里,又迟迟没有动作。

      他犹豫几番,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毕竟这簪子对他的意义非同小可,是殷秉书为他挑选的礼物,可眼下浑身上下就只有这簪子值点钱。

      纠结之余,那狱卒扫了一眼他墨迹的样子,手里头还攥地死死的簪子,嗤笑道:“看你这打扮,也就是个低等太监了,那簪子估计也是个不值钱的,怕是白送都没人要!”

      见狱卒这样嘲讽,李合欢顿时熄了心思,顺势将簪子塞了回去,其实他也不想送的。

      “若有人来打听我,麻烦大哥告知一声我还活着。”李合欢恳切道。

      狱卒敷衍着点头,就拿起食盒去了下一个牢房。

      李合欢盯着一个馒头,一碗稀饭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灰溜溜的坐在了角落里吃起了牢饭。

      吃着吃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似乎是后腰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合欢咀嚼的动作停下了,心想:这牢房不会有什么老鼠,蟑螂之类的吧?

      这么一想,顿时就有些起了鸡皮疙瘩,他迅速弹跳站起,一转身却发现,是那一面墙破了个豁口,正在动的活物也并非是什么老鼠,蟑螂一类的,定睛一看,居然是一节枯黄粗糙的手指在动。

      李合欢:“……”

      这手应该是隔壁的,他猜想着靠近,蹲下身,那只手没有摸到任何东西了就自觉的缩回去了,只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

      他盯着洞口,接着便见到一个头发披散,状若疯癫的老爷子的脸,双目对视,李合欢睁大了眼,那老爷子朝他露出一个笑脸,看着有些和蔼,只是口中的牙齿都没剩下几个好的。

      李合欢主动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老爷子不语,只伸出一只手来,那只粗糙的手穿过洞口,李合欢不明所以,接着,那只手便当着他的面,摸索着伸向他的馒头,捏了捏。

      那原本还算得上是白软的馒头瞬间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印子,还不待他反应,手里的馒头便被夺走了。

      李合欢:“嗯?”

      就光明正大的当着他的面明抢吗?

      “老爷爷,你这也太不讲理了吧。”李合欢愕然,却束手无策。

      那老爷子拿到了馒头,乱蓬蓬的头发下的一双一眼睛迸发出精光来,双手捧着,直接就塞在嘴里了,囫囵咀嚼着,活像是饿了三天没吃饭一样。

      李合欢抿着唇,见他孤苦的一个老人家也挺可怜的,不多计较,捧着一碗稀饭蹲到了最远的角落里吃。

      只可惜这稀饭像汤水一样,里头都不见得有几粒米,唯一的米还熬的稀软,连带着水刚触碰到舌头就化了,一碗下肚,不说填饱肚子,只能安慰自己晚上还能再吃,下一次小心些,不要被抢了。

      只是这越吃越心酸,感觉这稀饭是苦的一样。

      蹲在牢里,只感觉时间过得极长,无聊地只能用地上的稻草编织草毯子,方便晚上盖着。

      至于出去,最起码也要等到明天,由内侍监亲自审问,到时候对簿公堂,才能还自身清白。而这期间,怕是难以有人探望。静嫔是宫妃,无诏不得出宫,四皇子年纪尚小,也怕是有心无力了。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肚子又咕咕响起,李合欢随意摆弄了两下稻草,方才好不容易编起来的草毯子就散了边角,或者是心里原本就有燥气就愈发烦躁了,他一把甩开手里未完工的草毯,破罐子破摔坐到了地上。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在刑部大牢外停驻时,天色已近黄昏。

      殷秉书一袭墨蓝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眉宇间凝着深秋的寒霜。他手持镇国将军府令牌,径直走向狱门。

      守卫的狱卒见来人气度不凡,又验过令牌,不敢怠慢,在殷秉书说明来意后却面露难色:“殷公子,此案已移交内侍省与刑部共审,一般像是这样等级的案子,是无法探监的。”

      “你是怕我将他放跑了不成?”少年俊美的五官染上一层寒意,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这案子并未结案,目前你们只是将他作为嫌疑人,却没有确切的证据说明他就是杀人凶手,我以将军府的名义担保,他是清白的。”

      狱卒冷汗涔涔,连道不敢,只得躬身引他入内。

      甬道深长,晦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腐与血锈的气味。

      殷秉书的脚步稳而疾,氅衣下摆拂过粗砺的石阶,不曾停顿。唯有袖中攥紧的指节泄露出一丝焦灼。

      半个时辰前,他原本在将军府中练剑,却被表姐差人通信,忽然得知李合欢陷入命案风波,如今已下刑部狱,顿时惊的连剑都拿不稳了。

      还没着急理清缘由,就匆匆忙忙带了东西探监,那个中秋夜宴上,可怜兮兮的小少年;那个秋猎遇难时,被他死死护在怀中的小少年;那个在他失忆失明沦落废人的时候,却陪伴身侧,不离不弃,细心呵护照顾的人……李合欢,性格纯良,怎会与人命有所牵扯?

      所以得知消息的一瞬间,心里第一反应是担忧,反应过来后便是愤怒,这样的事情定然是诬陷。

      此刻,狱卒停在一间狭窄的牢房前,掏出钥匙开锁,谄声道:“就是这儿。只是……还请快些,上头若知晓,小的实在难做。”

      殷秉书未应,只迈步入内。

      牢室比他想象的更逼仄。

      墙角铺着污浊的草席,少年抱膝坐在那里,侧脸贴着膝头,似乎睡着了。

      一身灰褐的宦官服裹着清瘦的身形,发髻微乱,那支他熟悉的莲花簪斜斜簪着,在昏暗中泛着温润却微弱的光。

      他脚步顿住,胸口某处像是被无声地拧了一把。

      “合欢……”

      声音出口,竟有些涩。

      草席上的人影轻轻一颤,倏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合欢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像是分不清是梦是真。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愣愣望着几步外那道挺拔的身影,望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如星的眼睛。

      殷秉书上前两步,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可有受伤?”他问,目光迅速扫过对方周身,关切而轻柔的扶上李合欢的双臂,“你别怕,有我在,我保你。”

      听到这句话,李合欢顿时不知道心里是何种滋味了,若是先前他已经心死了,眼下再听到这句话,就觉得哪怕是死也值了。

      一时间,所有被诬告,冷落,陷害的委屈涌上心头,李合欢快速眨了眨眼,却控制不了眼泪的温度,声音有些发抖:“我没事。”

      殷秉书脱下大氅,将小少年清瘦的身躯包裹住,他忍不住皱起眉,道:“穿的这样单薄,还说没事?”

      一瞬间那样熟悉的体温包裹全身,也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冷意,那厚实毛绒的触感无比真实,让人安心。

      李合欢摇头,喉咙哽了哽,才挤出低哑的声音:“没、没有……殷公子,你怎么……”

      “我听说了。”殷秉书截断他的话,语气沉静,“告诉我,那夜究竟发生何事?一字不漏。”

      他的目光太沉,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在昏暗中亮着惊人,却又奇异地稳住了李合欢慌乱的心跳。

      李合欢深吸一口气,从周公公胁迫、小树林剖白,到被反咬一口、小马子指认,内侍省拿人,尽量简洁却清晰地说了一遍。

      殷秉书静默听着,面上无波,眸色却越来越深。待听到“小马子指认”时,他眼底掠过一丝寒光,道:“如此阴险狡诈的小人,好,我记下了。”

      “饿了吗?”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一瞬间,诱人的肉饼味带着葱香充满了小小的空间,李合欢一呆,手里便被塞了个措手不及,是热腾腾的牛肉饼。

      “来的匆忙,你先将就着吃。”殷秉书轻抿唇,“等带你出去,京城中上好的酒楼,你随便选。”

      李合欢怔怔望着他,眼眶倏地红了,指尖用力几乎要穿透油纸。外面这样冷的天,他风尘仆仆地赶过来,连手都是冰的,却不忘给带牛肉饼。

      而那句话,就像是对他的保障,是定心丸。

      “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李合欢讷讷抬头,一张小脸竟不知何时布满泪光,声音哽咽着。

      殷秉书连忙伸手去擦,微凉的指腹,带着点薄茧,轻轻的从他脸颊滑落,轻拂拭泪水,这才叹气道:“你我之间,何谈感谢。”

      “公子,这该絮叨的旧情都已经絮完了,这牢狱里面阴森,不便久留。”狱卒一脸难为情,殷秉书只得应付一声,随即站起身。

      李合欢看着他收回手,他的目光依旧温和,轻声温语道:“别怕,我和表姐都会帮你,其他的供词如实交代便可,毕竟清者自清。”

      李合欢讷讷点头,一想到有殷秉书和静嫔娘娘他们相信自己,帮助自己,便觉得内心有了依靠,憋回了眼泪,坚定声音道:“好,清者自清。”

      殷秉书忽然轻轻地笑了,双眸灿若点心,如沐春风,给了他极大的力量支持。

      少年转身,留下一个单薄修长的背影,如谪仙出尘,与这昏暗脏污的牢房十分不匹配,他本不应该沾染上这里的尘埃,可偏偏夹杂着风雪而来。

      在李合欢看不见的地方,殷秉书将剩余的银子都打点给了狱卒,换来了晚上过冬的被褥。

      李合欢感觉这就像做梦一样,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了,直到殷秉书的到来,才让他的心稍稍安稳。

      手中的牛肉饼已经没有方才的那般烫手,他低下头咬了一口,浓厚的肉饼味瞬间充斥口腔,比那寡淡的馒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那个小破洞露出了一只眼睛,浑浊而贪婪的望着他,李合欢感受到目光,将手里的牛肉饼掰下来一块递给老爷子。

      就这样,隔着一堵破墙,两人席地而坐,抱着手里的牛肉饼啃。

      等到吃完,胃里总算有了食物带来的饱腹感,老爷子几乎要落下泪来,磨蹭到墙角,伸出枯黄的手指敲了敲破口的砖。

      声音苍老而低沉,哽咽道:“你……是个好人。”

      李合欢一惊,凑了过来。忙道:“别这样说,小辈怕是要折寿。”

      老爷子哼哼唧唧地顺了口气,乱蓬蓬的头发下那一双浑浊的眼这才有了点人的神色,像是难得精神,靠着墙,断断续续道:“你,是被冤枉的,该你出去的。”

      李合欢抿嘴,嗯了声,顺口一问:“您也是被冤枉的吗?”

      接着,隔壁传来老爷子苍老的声音,悠悠叹息,道:“非也非也,我是做错了事,跟错了人,身为医者却没有守住仁医之心,宫廷秘闻知道了太多,可是会被杀头的。”这番话说的高深,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透露出一点线索来。

      李合欢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只是那一年他年纪尚小,堪堪十岁足,对于父母所发生的事情所知晓的还不完全。

      他从一开始心中有疑,父亲平日里是最实诚不过了,连买菜都不会还价的人。换句话来说就是实打实的老实人,不会有胆量和邪心去平白无故的害贵妃娘娘早产丧子。

      原本还以为是饮食相克,又或者是贵妃身弱这才导致早产,全然没有想到会是有什么人暗中陷害。

      后宫之中的局势已然分明,皇后孕有长公主和大皇子,自然是地位稳固,而贵妃母家权势强大,又深得帝王青睐,有三皇子承欢膝下。

      其他后宫嫔妃的家势和宠爱不抵贵妃一人,李合欢实在想不出,会是有谁暗害贵妃。
      如果真是有人暗害,而父亲显然是被当成了踏脚石,稀里糊涂的就搭赔了全家性命,且此幕后黑手必定还藏匿在后宫之中。

      李合欢如此一想,便觉得心中更加郁闷。

      他又试探着问:“您可知道,曾经太医院有一位姓李的大人?”

      老爷子呼吸顿时停滞一瞬,双眼微眯,仿佛陷入某种回忆之中,讷讷地张着唇,浑浊的眼睛瞬间一闪而过的错愕,声音从胸腔里迸发出来,低喊道:“是、是有,李……”

      李合欢接话道:“李合雪。”

      熟悉的名字,如雷贯耳,一瞬间,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往日一向谦和的师弟在印象里木讷寡言,却又带着点固执的劲,会因为一道药材和师傅争执辩论,明明不善言辞的一个人眼里忽然有了光,脸憋的通红,在得出结论后不骄不躁,只是抱着医书彻夜研究的师弟——李合雪!

      老爷子颤抖着手,圆钝的指尖结着一层厚厚的茧,死死的扒在洞口处,强撑着苍老的躯壳,双眼睁大,两行浊泪顺着沟壑滑落,声音哽咽:“是,是李师弟啊……你是他什么人?”

      李合欢心里瞬间有了答案,毫不犹豫道:“我是他的儿子,李合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探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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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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