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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平天 “你该死了 ...

  •   就在柳颐期松开手的一刻,光团冲天而起,拉出一道笔直的光柱,顶向高天。
      云笙如攀瀑而上的鱼,直冲云霄。

      地面被抛在身后,向后看去,那是一片耸动的火海,无数的人影在上面闪转,是妖族之间的争斗;无数根黑刺穿插,伴随着铮铮声亮起或青或金的刀光,是柳颐期与鬼卯子的战斗。
      但这一切,云笙并没有看到。他双眼前浮现的,是自己的记忆。

      时间像在他脑海中逆向行走,从柳颐期的最后一句话开始,自己一生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就连那些微小的、早已被他抛在脑后的事情,也都历历在目地呈现眼前。
      云和濒死时,两人所看到的画面,就是这种情况。
      这是身体经受不住撕扯,变形开裂后,灵魂被卷入能量洪流时,刻印着的记忆被释放出来,又被意识尚存的自己读取。

      不知柳颐期看到了多少……云笙忍不住想。

      画面一点点倒退,回到他的诞生之日,那枚独自立于山巅的卵,回到了它的母亲的怀抱。

      彼时他在摇篮般的蛋壳内沉眠,灵魂在轻微的晃动中醒来,朦胧地捕捉到了一组不同寻常的声音。

      年幼的灵魂记录下了这句简短的歌声,穿越千年时光,在云笙耳边重新播放。
      尽管在时光的漫漫长河中,音阶被冲刷得圆钝而模糊,对云笙而言,已经足够清晰:

      “……再见,我的孩子。”

      这是记载于云笙意识中,母亲仅有的声音。

      几滴水打在蛋壳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像手指轻轻拍打身体,哄他入睡。
      “……愿你能找到永居的乐土。”

      “……母亲。”
      又一次,云笙无意识抚摸自己的胸口。在骨骼与血脉重重庇护的身体最深处,一条沉睡的灵脉,电流般闪过一道金光。
      就像巨兽的一次呼吸。

      盘身沉睡在卵旁的白龙没有醒来,化为风中细而轻的沙尘。

      “……永居的乐土。”
      云笙喃喃自语,那条紧贴脊柱的灵脉中,游星光般的粒子闪烁,等待着封印的最后解除。
      沉睡在蛋壳中的幼崽彼时尚不能理解母亲话中的期盼,但他今后生命,却好似以这句指引为谶言,跨越茫茫山林,度过漫长岁月,真的走向了那片属于众妖的乐土。
      它就像一场编织和平的幻梦,雷声之后,现实归来。
      现在,云笙要把这个梦,带进现实之中。

      天地间苍白的虚无抵达尽头,云笙穿过禹洺的屏障,冲进深不可测的雷云,就像千年前,他从自己的蛋壳中破壳而出,掉进人界茫茫的大山。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阻力,如同一只压下的手掌,从云雾深处向他推来,掌风如一团风刃,呼啸而至。

      就是这股力量在阻止他飞升,它也和那鸣雷之人一样,藏在雷云的后面。
      云笙调动起浑身的力量,迎着掌击飞去!

      撞击是无声的,只有相撞处的气浪昭示着它的威力:气流裹挟着云雾向外炸开,在天空画出了一个巨大的云圈,地面上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与爆点平行的云层,更是被削出一层无云的真空。
      云笙脸上的鳞片全部炸起,血珠从掀开的鳞片下飞了出来,像雨滴一样坠向大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崩坏,巨大的能量冲击撕碎了本就不堪重负的肉身,他的脖颈、肩膀、手臂,鳞片开始脱落,可以看到极细的血线,如同蛛网般爬满身体,就像一只摔在地上的瓷器,只待轻轻一碰,即刻化为齑粉。

      疼痛已经变成了云笙体内最不重要的感觉,他只想推开这座无形的大山。

      “我不会失败……”
      云笙用力地向上顶去,血肉当即溃裂,又有几片血珠洋洋洒洒地落下。
      他必须向前,只能向前。

      云笙大喊着,声音混合着雷鸣,像一把能将云层点燃的火焰:“我要回到孟章身边!”

      绥晋呼吸一窒,盯住了漆黑的云团,一刹那,所有的电闪雷鸣戛然而止,一丝光都不存在了。
      云笙头顶那沉重的压力,竟然真的一震,推起了一点。
      仿佛整片天空被他向上一抬,一种细微的、不同于灵力和鬼气的气流,从某个地方逸散出来。
      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露出了门后的一线天光。

      下一刻,所有雷电齐齐亮起,瞄准了云笙!

      云笙没有办法躲开。他就身处战场最深入,没有任何回避的方式,闪电比打向地面的更残暴、更威严,以要将他完全摧毁的势头,同时射来。
      在它面前,死亡是比眨眼还快的瞬间。

      “云笙!”
      就在轰雷落下的瞬间,一个模糊的声音,叫响了他的名字。
      与电光同时到达的,是一双手。

      这双手凭空出现,轮廓和颜色都呈现半透明的光泽,半透明的手掌向外翻,掌心向内,一左一右,指尖相对,摆出了向前遮挡的姿势。
      它就挡在云笙身前,替他牢牢拦住了雷光。

      云笙不可置信地吐出一个名字:“……云和?”
      叫住他的声音、萦绕的灵力,无不向云笙证明着同一件事——替他阻挡雷光的灵魂,正是云和。

      他惊诧地看向一边:同样穿入云层中的,是巨大的通天塔。

      这座塔正发出彩色光华,忽明忽暗,就像一颗心脏,正在跳动。
      他没有看到云和,尽管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云和就在这里。

      “……云笙,”云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犹豫踟蹰,好像在云笙面前现身,让他感到紧张,“我们也在帮你。”

      我们?
      云笙看向那双手——闪电还在下落,那双手的光芒忽然一暗,分离出一双同样半透明的手,脱力地下坠消失。
      怪不得仅仅一双手就可以挡住万千天雷。
      那不是云和的手,那不是一个人的手。
      那是通天塔吸收掉的所有扭曲、拘束的灵魂,共同高举的双手。

      忽然有人陌生的声音在他脑中高喊:

      “这是我们的家!”
      “还乡军的最后一战,大家加油!”
      “顶住——我们会胜利的!”
      ……
      灵魂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依然不断有灵魂坠落,但挡在前方,为他开路的那只手,始终清晰地在他面前引路。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这些人,甚至认出了其中一些人的装备,那是一百五十年前的那场大战的牺牲者,他们的灵魂始终游荡于这片大地,化为地脉的一部分,等待着胜利的反击。

      云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冲上脸颊,水汽聚集,视线随之出现微微波动。
      他闭了闭眼,对着身边不可见的诸多人们说:“谢谢……”

      现在,他不再是为自己一个人,他要为所有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重新恢复这片土地的宁静。

      “这处永居的乐土——”
      母亲模糊的影子似乎在眼前一闪而过,云笙浑身光芒再次暴涨,奋力大喊:
      “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把它毁掉!”

      呼啦——
      他的速度再次提高,拖拽出咆哮的音爆。
      雷光不停地攻击他,但是被挡下,消弭,只能无力地步步退让。

      在这样的速度下,他开裂的身体像是一具老化的外壳,迅速融化脱落,从内部冒出耀眼的金光。
      尾巴从脚部出现,两片尾鳍如同美丽的面纱,纯白无暇,流动着彩虹般的光华。
      每一片鳞片都白如薄玉,像珍珠母一般闪烁虹彩,变得更厚、更大、一片压着一片紧密排列,就像层层叠叠的海浪,这是真正的龙鳞。

      他的双腿在碎裂,骨骼与□□都在变形,鳞片却从溅落的血肉中长出,紧紧包裹住飞散的灵魂。
      几秒钟内,一条龙尾便已长出,龙鳞蔓延至腰部,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上,胴体拉长,脊背长出银杏叶似的淡青色背鳍,在满眼的赤色血花中,云笙半个身子已经化为龙形。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

      云笙伸手向前去抓,在大睁的眼睛里,云雾的尽头已经依稀可见,似乎近在咫尺。可雾的颜色忽然变重了,电光再度明亮起来,一双双为他开路的手齐齐停住,就像被按下了暂停。
      是云笙身上的光芒正在飞速熄灭。

      下一刻,云笙瞳孔一缩,整张脸血色全无,表情凝固——他的心脏承受能力到达极限,在一次几乎泵出全部血液的弹跳后,戛然停止!

      地面上,柳颐期手中,练水剑轰然崩碎,化为满地残骸。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心口,动作一停,与鬼卯子拉开差距。

      “他死了,是不是?”
      鬼卯子步步紧逼,利爪压至柳颐期面前:“你把整个世界的力量交给他,可他根本承受不住。”

      柳颐期面色铁青,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让他死。”
      鬼卯子没有提到姓名,但他们都知道对方说的是谁。

      “哦?”鬼卯子挑眉,“你又打算以命换命了?你们这些人,嘴里最不值钱的是承诺,身上最不值钱的是性命。”

      柳颐期一歪头:“这可不好说。云笙与我性命相连,我会一直为他续命,直到我也完全耗尽。若是我死了,最难以接受的人,可不是我。”

      鬼卯子这次没有回应,咬牙盯着柳颐期,表情多了一丝凝重。

      柳颐期捂住自己的心脏,身体像一片焦黑枯叶,向后倒去,但金光包围了他,光芒消失,一条墨绿色的巨龙出现在视野之中,他浑身鳞片流动着金光,凝视着鬼卯子,张口发出一声长啸!

      嗡——
      起浪扫荡开去,
      天空摇晃,大地震动,天地万物,都与龙啸共鸣。
      柳颐期连维持人形的力量都尽数献出,属于孟章的灵力,灌入胸口的半块心骨中,心骨在剧烈的震动下,发出瓷器开片般的脆响,表面裂纹越来越多,同一时间,巨塔之中,最后一片黑暗里,亮起一团淡青的光芒。

      这团光是硬生生从黑暗中挤出来的,它比另外三条光带都要暗淡不少,因为它只有一半力量,但它依然在闪烁,一次又一次把黑暗推开。两种力量在巨塔内拼搏较量,化为龙身的柳颐期咬向鬼卯子,利齿利爪狠狠相撞,爆发无数的闪光。

      山坡上,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就让我……”
      他无奈地举起手,却在指尖冒出第一缕微光时忽然停下,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诧,看向雷光闪烁的云层。
      一股异动,化作一阵微风,轻轻掀起了他鬓侧的发丝。

      那是远超预期的力量——

      咚咚。
      一阵遥远的心跳在云笙耳边敲响,就像一双将他扶起的手,推动停滞的血流。
      云笙已经放大涣散的瞳孔,痉挛似的一缩,意识渐渐回笼。

      大量血沫从口鼻中涌出,腑脏在冲击中全部崩裂,云笙整个人就像一架即将报废的机器,身上没有一处完好,就连手指上的皮肉都已经消散,露出苍白的骨头。
      但从龙契另一端传来的心跳,却死死拽着他的灵魂不肯放手。
      天地遥隔万里,云笙却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柳颐期的声音:
      和我回人界吧。

      几乎停滞的大脑,忽然毫无预兆地飘过几个画面:清晨的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床上,柳颐期躺在身边,尚未醒来。

      这是他所期待的生活,他寻找到的乐土。

      就算你失败了也没关系,活下去,来见我。
      我就在这里等你。

      我不会失败。
      云笙动用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喉咙,回应了柳颐期的话。
      他的双眼重新聚焦,停在腰间的龙鳞再次蔓延,就在他说完话的瞬间,萦绕周身暗淡的光像爆炸般灼目,变为耀眼的青色!
      他高举着右手,就像面前挡着什么东西,再度向前一推——

      我不会失败,因为有人在等我!

      通天塔内,最后一束漆黑的鬼气被青绿的灵光抹杀,整座塔宛如一条彩虹,其下鬼气最后一块命碑也亮了起来。
      大地鸣响,被阻隔在另一侧的灵力,形成一股强劲的洪流,向上喷发!
      天地之中,有什么巨大的无形之物破碎了,云团内部巨大的能量将雷暴压制,整团云层骤然偃旗息鼓,刹那完全静止。

      下一刻,剧烈的闪光从黑云中爆开,天地间只剩下茫茫白色。
      爆闪之中,一条白影冲出云端,它通体银白,鳞片流光如虹,背鳍与尾鳍如同天空般清透,头顶一双琥珀似的金角正在缓缓变实——这是一条真正的龙,云笙所化的龙。

      天界长达一百五十年的封锁,就这样被云笙冲破。

      高天之上,碧空如洗,阳光久违地照在白龙身上,粼粼闪光。
      白龙飞出云层,在空中回身,目光锁定了躲在雷云中的人。
      他出手了。

      长啸撼天动地,狂风吹散漫天黑云,整个世界为之震颤,甚至有人承受不住,跪倒在地。
      柳颐期的动作停了下来,铛的一声,他架住攻势。

      “你做这些有什么用?!”
      此时此刻,鬼卯子已经彻底疯狂,扑向柳颐期,被架着摔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你救妖界有什么用?!这个世界根本不该存在,它迟早还要死!”

      柳颐期被他压制,却动都不动一下,双手架住他的胳膊,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这个世界早晚会死,所以,我不是在救它。”

      “你说什么?”
      鬼卯子愣住,忽然被顶住心口,整个人失控地向上飞去,柳颐期的声音伴随着猎猎风声,呼啸传来:

      “我要毁灭,还要灭得彻底一点。从今以后,四帝君都将不复存在,而你——”
      电光石火间,柳颐期长身而立,气流掀起他的衣袍,手握的平天剑身上迸发金光,他向前一挥,剑气飞向鬼卯子。
      “将死无葬身之地!”

      脚下火海熊熊燃烧,头顶云散日出,此刻的鬼卯子身边,已经没有可供他驱使的人。两道黑刺试图阻挡,却一触即碎。鬼卯子面色铁青,他的衣袍上广袖化为最后的盾牌,在一声金石撞击中,挡下了剑气,自身完全粉碎。

      柳颐期紧随其后,撞开剑气与黑刺爆炸的碎屑,向鬼卯子袭来,却见鬼卯子背后的空间一抖,一道长长的裂隙就此展开。
      他想逃跑!

      然而,这道裂隙堪堪长过鬼卯子头顶时,却像是撞上什么坚硬之物,蓦地停下。鬼卯子半只脚已经退了进去,身体向后一撞,却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这一次,他的脸上只剩下了惊恐:
      “不可能……!”
      他的话伴随着血沫喷了出来,平天剑捅进身体里,凝聚的灵力劈开他体内混沌的鬼气,起浪从贯穿处荡开,金绿交织的强光瞬间爆发,所有人同时失去了视觉。

      随即传来的,是震碎耳膜的轰响。
      气浪消散,通天塔在撞击中碎掉一块,鬼卯子就躺在里面,练水剑穿透了鬼卯子的胸口,剑尖插进巨塔之中,把他钉在了巨塔上。

      “忘了告诉你,”柳颐期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笑意,“我有一个比你厉害的人类朋友。”

      在他发现张冶仅靠自己就能将谛灵山与鬼界连通,就知道自己遇到了空间方面真正的天才。
      这个年轻人,并不是只靠师徒传承就得到掌门之位的空架子,他有着就连真正的神仙都难以做到的实力。

      “怎么样,输给远弱于你的人的感觉?”

      鬼卯子阴狠地看向他。落败已成定局,但他不会接受这个事实。他只是徒劳地张手成爪,试图从空气中抓住点什么,一些细碎的黑色晶体在手心凝聚,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出现。
      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随后,眉头拧起,双目圆瞪,嘴角似笑似怒,整张脸变得异常诡异,蓦地向天上看去:
      “江定乾,你这废物,为什么没有杀死他?!”

      这声嘶力竭的一吼,让在场的几个人变了脸色。
      就在吼声余音散尽,万籁俱寂的这一秒,通天塔旁,传来一声不大的闷响。
      一个人从天顶掉落,摔在鬼卯子面前,四分五裂。
      同谋不会再回答他的话了。

      鬼卯子看着尸体瞳孔一缩,而高天之上,那条白龙胜利者般,重新化为人形,轻昂下巴,垂目注视着他。
      绥晋露出恍然的表情,没有再看下去,转身走进迷雾之中。

      柳颐期勾了勾手指,无数铁刃碎片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渐渐拼凑出另一把剑——练水剑的模样,连接处像金线一样闪烁着光彩。天空中,云笙高举右手,掌心朝上,一把极长极大的光剑正在凝聚,声噪震耳,狂风呼呼作响。

      两双眼睛同时看着鬼卯子,审视他的灵魂。

      光剑能量积蓄到最大,无数被困于巨塔的灵魂伴随在光剑旁边,齐齐调转方向,与剑尖一同直指鬼卯子。

      “你该死了。”
      柳颐期沉声说完,拔剑斩向鬼卯子,同一时间,光剑释放,飞向鬼卯子。
      四座命碑也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强的光彩,几乎亮如星星。

      第一秒,光剑与数以千计的灵魂撞在巨塔上,砸出一团巨大的烟雾,巨塔剧烈摇晃,发出强烈闪光。
      第二秒,练水剑紧随而至,这把碎剑发出震鸣,拼合它的每一根缝隙都金光闪烁,破开空气,扎进鬼卯子的眼眶。
      第三秒,血花喷溅而出,鬼卯子四肢挣动,高声尖叫,但叫声被高塔的崩塌声盖过。
      第四秒,一串巨响,巨塔从撞击点开始,一寸寸爆碎,烟雾升起,碎石飞溅,在天地之间形成一条雾状长链。

      烟雾向上团聚,在天顶形成一片华光万丈的云团。

      同样位于高空的云笙,身体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加速向下坠去。
      他已经耗尽了能量,连抬一抬手都做不到。

      巨塔倒塌的灰烬中,一道影子飞了出来,在半空稳稳接住他。

      柳颐期紧紧抱着云笙,就像抱住一件珍宝。两人脸颊相贴,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压在心头的喜悦——
      历经诸多磨难,他们的战斗终于来到了尾声。

      下方的废墟中,忽然传来一声朱雀的长鸣。
      伴随着鸣叫声,属于朱雀的命碑轰然炸开,以它为原点,一场大火横扫整片大陆。
      与之前的火焰不同,它不在任何一块土地上停留,只是向外推进,经过之处,所有的污秽全部烧净,倒塌的废墟也融化消失,原本整片焦黑的土壤,重新显露出自己的本色。

      紧随其后,梵理将自己的长枪插进地面。
      长枪化作一道流光飘散,半空中传来一声虎啸,属于白虎的命碑碎裂,以碎点为起始,大地震颤,如同海浪般波动起来。
      隆起为山,沉降为谷,开裂的地表重新合拢,插在地面的兵戈溶化,渗入土壤,化作支撑山脉的筋骨。世界恢复为原本的样貌。

      感受到地面的变化,跪在地上的禹洺,缓缓抬起头。久违的阳光洒在脸上,尽管还很稀薄,令他感到恍惚。
      他的身体正在消散,无数细微的黑色粒子逸散到空气中。他吸收了太多不属于他的力量,如今鬼卯子身死,妖界净化鬼气,他就成为了被抹除的对象。
      残余的身体千疮百孔,甚至无力支撑人形。
      但禹洺始终笑着,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仿佛终于从噩梦中醒来。
      他拔出自己的心骨,向上一抛——

      这滴逆行的水直升高空,扎进汇积的云团中,能量凝聚成彩色玻璃珠般的水滴。
      松软的泥土,忽然多了一个小小的凹坑。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眼前铺万条五彩珠帘,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雨就此落下。

      饱含灵力的水流渗进土壤,山坡上,水流倾泻而下,平原上,水聚成河,缓缓流淌。它们相互连结,交织成错综复杂的河道网,交汇处长出湖泊,滋润枯竭的地脉。

      临渊宫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内部洪流滚滚,垂直的天井忽而卷起一阵潮湿的风,吹斜雨滴,吹动细沙。
      山坡上,一缕水蓝的轻烟散入风中,那里已经不见禹洺的身影。

      这股风吹起了柳颐期前额的碎发,他睁开眼睛,注视着身下的土地,发出龙吟——

      只见空气振动,如狂风过境,连雨滴也被推开,所过之处,却有万木生息。
      花草从河边长出,向山谷与山坡蔓延,苍茫的石滩化为广袤的草原,树木发芽,生长,短短几分钟,就连成茂盛的森林。
      某座山坡上,已经破碎的命碑上的裂痕渐渐扩大,随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光芒消逝,一分为二,倒在茂盛的草丛里,又沿着山坡滚下去,就像一块寻常的石头,滚进山下的石滩中,与其他石头轻轻一撞。

      砰——

      云笙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带着倦容,以及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片刻眼神聚焦,先看到的是柳颐期含笑的眼睛。

      柳颐期抱着他,前额那缕刘海柳枝般摇动,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鲜花漫山,河水流淌,脚下草叶起伏如浪。

      “成功了……?”
      “成功了。”

      妖界就像被创造时那样,再次获得新生。
      最后一滴水落入湖中,溅起水花。云雾消散,太阳的光照在云笙脸上,他不由得抬手一挡。

      朦胧中,颜色各异的灵力丝流从草丛中飞出,在阳光下变换形状,就像无数彩色的泡泡。但那不是泡泡,而是数以万计的灵魂。
      他们终于获得解脱,乘风飞去,飞向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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