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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雷劫 他与云笙只 ...

  •   千万道闪电在云层中穿刺,忽然一道劈落,形状弯曲如树根,末梢追逐梵理而来。
      梵理闪身躲避,电光将世界照得煞白。
      下一刻,咔嚓咔嚓咔嚓——
      万千雷鸣如海啸般滚滚而来!

      悬崖上,绥晋变了脸色。
      压下的云团中雷鸣阵阵,一个眨眼便劈下数百道,大有将整个妖界夷平之势。
      这等程度的雷云,绝不是鬼卯子能召来,但……绥晋如鲠在喉,一百五十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
      降下天雷、代行天道的人,竟然出现了第二个。

      他死死盯着天上那团云,仿佛能穿透乌黑迷雾,抓出幕后黑手。
      他才是天道的执行者,他明明一直监视着鬼卯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多出了另一个人?

      这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就是孟章身边的绥晋吧。”

      绥晋愕然转身,他居然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等他看清来者,脸上的惊诧更添几分:
      “是你……”

      惊雷滚落的瞬间,柳颐期握住了云笙的手。
      云笙害怕打雷。
      两把插在地上的剑骤然发光,展开弧形屏障,将天雷尽数挡了下来,只有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在头顶炸响。
      “殿下!”
      云笙一下抓紧他的手,就像溺水者紧抱住浮木。他太紧张了,头顶已经落下数千道大小滚雷,俨然与当年柳颐期死时的场景重合。
      云笙整个人瑟缩了一下,腑脏难以承受突如其来的紧绷,张口又吐出一滩血。

      “我在这呢,”柳颐期擦掉云笙嘴边的鲜血,而后问,“你怎么样了?”

      其实不用多问,柳颐期也能看出云笙的情况,在沈陵带着火焰回来的时候,因妄的毒性就已经消失,但云笙仍旧无法蜕变,因为天门还死死闭锁。
      此时,距离云笙汲取灵力已经接近两个小时,无论是体力还是对疼痛的承受力都已经濒临极限,如果依旧无法突破,就会像被困在茧里的蝴蝶,力竭而亡。

      云笙努力地深呼吸了棘刺,勉励翘起嘴角,循着柳颐期的声音抬头,努力对焦看清柳颐期的脸,深吸一口气,说:“我还能坚持。”

      柳颐期心中一动,多年以前,那个被囚于笼中的少年,似乎又与眼前的人重合了。
      他轻轻擦去云笙脸上的血迹:“小时候有一次外面打雷,我看见你房间开着灯,你一直在看外面的闪电。那时候我就想,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要在找个打雷的日子,告诉你,不要害怕,有我在。”
      此刻,他不再是孟章帝君,而是那个出生在人界,在云笙身边长大,普普通通的青年。
      “我刚刚……忽然有种幻觉,”云笙虚虚地笑着,“我忽然觉得,可能一百五十年前的那天,我见到你以后,就也跟着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一点残留的意识,被困在那一日的噩梦里。”
      云笙的目光渐渐涣散,半阖起来。
      “小期,”他的声音就像幻梦一样飘渺,“我想……”
      “活下去。”柳颐期的声音垫了进来,把云笙摇摇欲坠的灵魂托起,“所有人都在帮你呢,冲破它,到我身边来。”

      两人间的温存只有这短短片刻,惊雷千里奔袭而来,再次打在头顶屏障上,火花噼啪不绝。柳颐期以掌心抵住云笙胸口,送出最后的力量,这时喉头一紧,热血涌上。

      柳颐期偏头,默不作声吐出一口血。
      他也快到尽头了。

      刚刚一轮交手柳颐期并未参与,但他的灵力消耗却丝毫不比其他人少,化解因妄实际上就是在比拼内力,在与无形的对手较量。而现在,他必须集结整个地脉的力量,再度推开那扇封闭的大门。
      如果死的话……一个念头冲进了柳颐期的脑海,死在这里,在他第一次死去的地方,和云笙死在一起,在人间的这段经历,不过是一场大梦。
      不对,他打断了自己,听见心跳像鼓点般跳动。不是这样的,他的身影在屏障的震动中微微变形,在虎视眈眈的雷声冲击下踉跄着爬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巨塔上,攥紧了拳头,又一股力量从体内涌出,半块心骨在巨大的压力下震动不止,崩开密密麻麻的裂纹!

      只要吞噬鬼卯子的力量——

      哧——
      一条极细的紫电,像一滴雨水,斜向下击穿了柳颐期的肩膀。
      血花从后肩喷出去,溅在云笙脸上。

      云笙已经涣散的瞳孔,惊恐地缩成针细的一点。

      所有的动作都像是按下了暂停,足以让云笙清楚地看到发生了什么。
      鬼卯子癫狂地笑着,指挥雷劫越发凶狠,乌云几乎染成了漆黑的鬼气;沈陵和梵理在奋力阻挡落雷,几乎难以顾及他人;而他与柳颐期头顶的屏障,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两把剑身上的裂痕已经清晰得如同花纹,不断有残片向外迸溅,这是柳颐期无力支撑得预兆,但那上千道闪电,一齐瞄准了他,正一个接一个,像从高空坠落的流星雨般,化作千万道闪光,向他们射来。

      万千道雷光,魂飞魄散。

      “小期!!!”

      云笙最后的力气,全部化为这撕心裂肺的一吼。

      柳颐期整个人向前扑去,但并不是摔倒,他的额头冒出闪着金光的龙角,脸颊长出墨绿龙鳞,身体极剧变化——
      柳颐期还在尝试躲避,准备化龙躲开瞄准他的攻击。
      但是闪电的速度太快,来不及了。

      啪啦——
      巨大的雷声几乎湮灭一切。
      出现在柳颐期头顶的,是一道犹如极光的屏障,落雷同时打在上面,上千次爆炸让它剧烈震颤弹动,但这几千道雷,都被它扛了下来。
      沈陵、梵理、还乡军的成员,还有柳颐期和云笙,它从他们头顶跨过,就像一只肥皂泡,瞬间将所有幸存者包裹起来。

      落雷撞上去火花迸射,巨响连连,然而屏障即使被打得扭曲,也牢牢支撑着,所有的攻击都被它拦在了外面。

      千钧一发之际,姗姗来迟的禹洺终于出手了。

      重伤让灵力的消耗极为痛苦,但禹洺坚定地漂浮在如刀山的尖刺之上,与鬼卯子相对而立,扫视着战场的局势,平静地说:“孟章,还不到你牺牲的时候。”

      柳颐期的化龙堪堪停下来,脸颊上的龙鳞消退,整个人向前跌了几步,带着惊讶的表情,扭头看向禹洺。

      这是真正的意料之外。禹洺的心骨经受将近千年的鬼气侵蚀,几乎已经成了废人,柳颐期的行动安排里,也根本没有他,但他不仅出现了,召出来屏障还扛住了天雷的攻击。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与禹洺的冷静相对的,却是鬼卯子的失态,他怒吼道:“你拿着什么?!”
      所有人还有意识的人,全都不约而同看向禹洺,他手中举着的,正是被梵理剖出扔掉的,鬼卯子的心骨。
      就连梵理和沈陵也变了脸色。

      “该轮到我做你的对手了,獍。”
      每说一个字,禹洺的肺部就传来剧痛,但一种别样的轻快正在胸口酝酿,令他感到欣喜,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逃避了那么久的死亡,遭受了那么多的惩罚,现在,他终于能够直面死亡,发现死仅仅需要一个微小的念头。

      他脸上的笑容太过熟悉,柳颐期心头一震,高喊:“以你现在的身体,吸收所有鬼气,你会死的!”
      “谢谢你的关心,但我觉得这件事由我来做最合适,我与鬼卯子之间也有一仇要报,何况,我还欠你们一命。”禹铭抬起手,灰色的瞳仁转向云笙,看着那束渐渐暗淡的白光,“云笙,接好。”

      被点名的云笙愣了一下,下一刻,极光般的华彩闯进了他的视线。

      禹洺将那块散发着不详寒气的漆黑晶体,按在了自己的心骨上——一粒血红剔透的冰滴,那是心骨被污染后的颜色。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两颗心骨贴合的瞬间,爆发了无形的对撞,极其细微的气浪在禹洺体内扩散,在他微笑的嘴角,可以窥见一丝血色。
      诅咒般的黑印迅速爬满禹洺的身体,但几秒钟后,这些咒印突然全部消失,肉眼可见之处,所有覆盖于大地的黑雾,都被同一个呼吸捕获,如同潮汐般一涨一退。

      以禹洺举起的手指为起点,在地面的烈火与压顶的雷云之间,骤然楔入一片绚烂的华光,将天推起,将地踩下。

      雷云被向上推去,闪电与屏障之间的空隙渐渐缩短,噼啪之声越来越密集,在整片天空不停地闪烁,没有一束雷光能够穿透这层看似透明的薄膜。
      “鬼卯子入境之后,我和陵光、监兵正面迎敌,你就展开屏障保护民众,防止天上有人趁火打劫……”
      柳颐期忽然想起当年会议上,对禹洺的交代。
      他不由得转头,视线落在那个身影上,他是匆匆赶来的,还穿着谛灵山派的弟子服,在天上如此渺小,像一棵枯死的树木,手心却在发光。
      明明看不到他的脸,却觉得他的笑容那么清晰。

      这一层飘渺如纱的护盾,迟到了一百五十年,终于如当年的承诺那般,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黑雾开始消散,通天塔中,又一缕蓝光亮了起来,此时,整座塔已经被三种颜色占满大半,已经称不上是黑色巨塔,红、金、蓝三色交融,又变化组合出更多颜色,像犹如一条通天的彩虹。
      “怎么可能让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缩头乌龟得逞!”
      鬼卯子双目赤红,几乎从眼眶里瞪出来,双臂一挥,无数地刺从火焰中穿出,已经净化的命碑几乎再度被黑暗埋没。
      但禹洺单膝跪下,掌心按于大地——鬼气竟然听他引导,再度缩回了触须。巨塔内,蓝光倏然爆明,北方地脉中,蓝色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点亮,奔入早已成空的净源城。
      深渊之下,一簇万年不化的寒冰,发出了宝石般的冰蓝光芒。

      鬼卯子整个人像忽然冻结了,看着亮起的地脉。下一瞬,他的高喝带着音浪爆发:“都给我上——我是獍,我是你们的族长!!”
      谁也没有想到,当鬼卯子失去了对鬼气的掌控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这一声怒吼般的命令后,大地再次震动,北方的山坡上,一群通体棕黑的巨犬冲了下来,沙土飞扬。
      还乡军人群中发出骚动,他们与犬族交手多年,早就憋着一股火气,只听得阵中有人喊了一声“杀过去!”整个队伍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与巨犬厮杀在一起。

      紧接着,东方、南方、北方,各有一群人影显现,沈陵、梵理当即接近禹洺,一左一右将他护住,与人群缠斗起来。

      这些人的面孔,柳颐期每一个都见过,他们是在大殿上对他低眉顺目、阿谀奉承之人,也是暗地勾搭、密谋夺权之人,他们都认獍为族长,做着一场扳倒帝君后,权柄通天,衣锦荣华的大梦。
      所有的罪恶都已展露,不再有任何掩饰。
      鬼卯子已经彻底癫狂,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样子变形,那是因为他早已丢弃肉身,在不顾一切的能量压榨下,就连灵魂也跟被抽作攻击的武器,难以维持人形。

      在这鱼死网破的力量抽调下,巨塔中的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三帝君的力量再被压制。

      柳颐期转身取刀——有了禹铭的屏障,已经不再需要他护法了。

      他一抬眼,就看到云笙站了起来。
      按照云笙之前的情况,其实已经很难再站起来了,他的力气几乎耗尽,连保持意识清醒都很困难。但就是这样的时刻,他挺身而立,与柳颐期对视。

      云笙没有一刻比现在充满力量。
      孟章、陵光、监兵、执名,四帝君供给地脉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汇集在他体内,充满每一条经络,每一寸肌骨,它们竭力冲撞着身体,将他几乎撕裂开来。
      各色灵力从他体内泄露,交融染色,成为一团包裹他的光团。

      两人一左一右,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云笙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要借由风的托举,才能传入柳颐期耳中。
      “我必须战胜那道雷。”

      万千雷霆再度指向柳颐期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必须突破的心魔,这是天界关闭的那扇门,唯一的突破口。

      云笙向天上看去,紫黑色的乌云遮住了一切,他不知道它有多深,也不知道要战胜的那道雷,是否就在这云端之后。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一路走来,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他所能做的,就是朝着心中所想的方向,走下去。

      “我要成为一百五十年来,第一个叩开天门的人。”
      云笙对自己说,这声音也同时在柳颐期耳畔响起。
      柳颐期的眉眼微微一动,他与云笙只差一个吻的距离。
      再前一步,轻贴额头。

      “飞吧,”柳颐期说,“我就在这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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