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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暮云平 全文完 ...

  •   “云哥怎么还没醒……”
      意识恢复时,云笙先听见了这句话。
      是在说我吗?他模模糊糊地想,呼吸加速,努力从黑沉的睡眠中上浮。

      “你是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一般这时候,他就该醒了。”

      又一个声音挤了进来,这一次云笙无比熟悉,于是黑暗无声退下,让他睁开眼睛。
      “一般……?”
      “你看,醒了。”
      柳颐期面带笑容,旁边,张冶一脸惊讶。

      云笙躺在谛灵山那间屋子的床上,明亮的阳光从窗外斜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云笙张了张嘴,望着柳颐期的笑容,忽然有无数情绪卡在喉咙里。
      “云哥!”反应过来的张冶比柳颐期还激动,“你终于醒了!你不在,柳哥天天心神不宁,一直抓着我要谈心啊啊啊!”
      原来是告状来了。

      “怎么说话呢!”
      柳颐期笑容一僵,胳膊往张冶肋间一撞,在张冶哭诉变哀嚎的时候,对云笙解释:“别听他说,有龙契在身,我能感觉到你快醒了。”
      或许是个合理的解释,但张冶还在挣扎:“望云哥明鉴啊!”

      云笙并没有表明自己信还是不信,他安抚地拍了拍张冶,问柳颐期:“多久了?”
      柳颐期看着他:“十七天。”

      张冶欢快的嚎叫声变得很渺远,云笙愣了愣:“那么久啊。”

      “没——”
      “怪不得你心神不宁。”

      这次轮到柳颐期愣了,云笙笑着倾身,阳光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他抓了把柳颐期的刘海,额头碰上额头,轻轻说:“谢谢你。”

      云笙是所有生还者里伤得最重的人,失去大半肉身,神魂撕裂,能活下来几乎靠着柳颐期凭借龙契强行续命。
      他因为龙吼短暂醒来后,就再次陷入昏睡,这一躺就是十七天。

      妖界百废待兴,张冶于是邀请柳颐期暂住谛灵山——
      “这间屋子就是给你们留的!”
      张冶适时地在旁附和。

      “你不用工作吗?”云笙好奇地问。
      张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请假了。”他露出了能称为“羞愧”的表情。

      云笙对怎么当掌门一无所知,在他的认知里,掌门和皇帝一样日理万机。
      事实的确如此,但对张冶来说,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因为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被无语道人收为了徒弟。于是,这个过分年轻的掌门,辈分一跃超过了自己的师兄、师父,和云笙成为了师兄弟。
      他不仅要处理山门事务,还要听无语道人的传授,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紧张。

      张冶对云笙说:“你杀的那位司雷使名为江定乾,是师父的师父。”
      无语道人刚刚回来的时候,还曾经向张冶提到过江定乾,谁也没想到这位谛灵山最后飞升的弟子,最后会与鬼卯子勾结,成为他的帮凶。

      云笙低头沉思片刻,说:“之前我一直想知道张无端这样一个避世门派的掌门,会和鬼卯子有联系,现在看来,也许就是江定乾从中牵线。”

      然而无论事情如何,当事人都已经化作黄土,这些往日恩怨,也一并随风消散了。

      窗外传来走路的声音,张冶回神起身,说道:“云哥醒了,你们这事也算是大功告成,不如今日我请客,叫上另外几位帝君,一起吃上一顿?”
      “这么急?”柳颐期一愣,下意识道,“云笙重伤刚醒,身体虚弱,过两天再说?”
      张冶这才意识到自己鲁莽了,一拍脑袋,云笙却在他说话之前开了口:
      “就今日吧,我身体虽然遭毁,如今醒来却感觉格外轻盈,想来也能下地行走。”

      “哎,云哥,好师兄!那我就等着你们了!”张冶当即转忧为喜,朝云笙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云笙。”柳颐期冷酷地叫他的名字。
      “嗯?”云笙挑眉。
      “你怎么就同意他了——那我呢!”柳颐期问。
      我翘首盼望十七天,好不容易盼到你醒了,竟然不先给我留点时间!

      “你该不会……”
      云笙忽然语止,抓住柳颐期的手,趁他没反应过来,起身环住肩膀。
      柳颐期瞬间心跳加速,连忙回抱住他。
      “怎么了?这么突然……”
      “不是你想要的?”云笙略带笑意的声音飞进柳颐期耳中,“那你还吃张冶的唔——”

      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就被柳颐期用嘴堵了回去。
      此刻,以及今天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留给柳颐期的时间。

      傍晚时分,云笙和柳颐期前去赴宴。

      尽管云笙觉得自己肯定能顺利走完这段路,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就算是神仙之躯,也不免双腿发软。
      云笙的身体状态和柳颐期解开封印时几乎一模一样,成仙后,肉身不再重要,当时残留的□□与神魂融合,塑造出如今的使用的这副身体,正是云笙轻盈感的来源。
      柳颐期露出“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从后扶住,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到了现场。

      这顿饭并没有预想中的热闹样子。
      张冶的小弟子引着两人进门,大桌旁已经坐了两人,左边端正等待着的是梵理,右边斜靠着椅背,百无聊赖晃腿的是沈陵,一见他们进来,沈陵眼睛一亮,人也坐端正了。

      “恭喜啊云笙,你也终于化龙了。”
      沈陵的语气欣慰,像个终于望子成龙的老母亲。
      “啊?”云笙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突然结巴起来,“谢、谢谢?”

      “你怎么就一个人来?”跟在后面的柳颐期对着沈陵上下一扫,“郑风呢?”

      云笙终于知道进来时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了,沈陵试图先下手主导话题,可惜柳颐期没吃这套,焦点顿时从云笙转移到了沈陵自己。

      沈陵又靠回椅背上,手肘支着扶手,手掌在半空画了个半圈,在众人眼前摊开:
      “他死了。”

      他用很轻,但并不轻松的声音说。

      “真的?”柳颐期挑眉,“就像禹洺那样?”

      禹洺把自己的全部都还给了世界,当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得无踪无迹。
      或许对他来说,只有彻底的消亡才能带来些许慰藉。

      柳颐期环臂再问:“怎么死的,以他的实力,不该那么容易退场吧,难道他也是自愿的?”
      沈陵吸了口气,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留下一道忧郁的阴影。
      “他——”

      “陵光君救命啊!你的狗咬我——!!!”
      门“砰”地打开,张冶一手扶着门,一手护在身侧,手臂旁边挤着一只乌黑的鼻子——他几乎是被这头半人高的鬼狼追进来的,鬼狼一甩头,赤红的眼睛检阅般扫过柳颐期和云笙,抬起燃烧鬼火的四足,甩着就火苗一样的尾巴,从两人身旁经过,走到沈陵椅子旁,雄赳赳地坐了下去。

      柳颐期下巴一抬,身子一歪,开始看戏。
      刚准备斥责柳颐期说话情商低的云笙:“……”
      沈陵嘴角上扬角度越来越大,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再抬头时,眼睛里有明亮的闪光:“开个玩笑。孟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柳颐期拉开沈陵旁边的椅子坐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又不是单身。”

      郑风的确为了沈陵耗光了自己的力量,不过再醒来的时候,意识就已经在鬼狼的身体里了。
      “这段时间,就让他好好学学怎么当狗吧。”沈陵拍了拍鬼狼的脑袋。

      房门再次打开,传菜的进来了,各色佳肴顺序端到桌上,转了一圈到张冶这里,依然是一碗拌面。

      “所以云笙,”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梵理开口了,“化龙以后,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云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对龙角所在处,没有那对角,他看起来依然是一条普通的小蛇:“可能力量变强了吧?但要再找什么人打一场才知道了。”
      梵理点点头,若有所思。

      她天生仙骨,并没有飞升一说,但因为妖界变故,她一直生活在灵力不足的地方,反而与普通妖没什么区别。一直以来,她自卑于力量薄弱,没有父亲以一敌百的威能。
      一战之后,父亲的残魂将力量送给了她,她也因此拥有了匹敌曾经监兵帝君的力量。
      但这时候梵理却发现,曾经苦恼的那些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了。强大的力量就在身体里流淌,但她的生活仍旧如往昔一样。

      “快别说什么打一场了,”张冶从碗里探头,显然心有余悸,“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都和平点吧。”

      “好啊,”刚给给云笙倒好蜜水的柳颐期,适时举起自己的酒杯:“来,为和平干杯。”
      “干杯!”

      宴会散场已是后半夜,沈陵喝得大醉,顶着脸颊两片酡红玩鬼狼的尾巴。
      梵理还要赶回去,还乡军正为重建妖界作准备,送沈陵回房间的重任就交给了云笙和柳颐期。

      房间门一开,沈陵抓住云笙的手,真诚地盯着他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他欺负你就来找我……”
      啪!
      柳颐期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里面传来沈陵模糊的叫喊和四爪跑动的哒哒声。

      “我们回去吧,”柳颐期一转身,却发现有另一个人站在云笙身后。

      那人穿着红色的锦袍,站在灯火阑珊的远处,静静看着他们。
      柳颐期拍了拍云笙的肩膀,越过他,走向对方。

      “我们的宴会好像没有邀请你吧,”柳颐期的语气冷了下去,“绥晋。”
      “我只是想说几句。”
      绥晋向前走来,但柳颐期伸手挡住了他:“你就站在那里说吧。”

      知道在他这里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信誉可言,绥晋笑了笑,顺从地停下来,说:“我那时确实想要帮忙,但是云笙似乎并不需要我。”
      柳颐期“哼”了一声,“就是来说这个的?”
      “还有,”绥晋继续道,“鬼卯子的动乱已经平复,天界通道重启,几位帝君也可以回去了。”
      “还是这么喜欢给自己的问题找借口,”柳颐期嗤笑一声,“那我也告诉你,命碑已经被炸,与人界的通道也已完全打开,从此以后,他们可以自己选择要走的路,反抗要反抗的人,包括我,包括天界。走吧云笙,回去休息了。”

      “等等,”绥晋目光一转,盯住云笙,“你是应龙血脉,应龙当年因战留在人界,你作为他的后人,可以回到天界。”
      “多谢关心,”云笙淡淡致谢,也从绥晋身边经过,“我祖先在人界生活几千年,我觉得那里更适合我。”

      两人走到门口,回头一看绥晋坚持不懈,还在试图劝说:“真不回去?不会有人罚你们,你和陵光的职位都保留着,梵理可以继承他父亲的位置,执名死了,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回来。”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柳颐期嫌恶地摇摇头,“你快走吧,等冬天结束,我就回人界了。”
      “为什么?”
      绥晋的脸上空白了一瞬,似乎完全不明白有什么值得一位帝君放弃天界永恒的祥和生活,到充满矛盾争吵的庸碌人间去。

      “什么为什么,”柳颐期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我还有一学期才能拿毕业证呢。”
      绥晋眉头:“……什么东西?”
      “唉,”柳颐期摆摆手,“跟你们没学历的人聊不来,去去。”

      柳颐期不再看绥晋,把他当成背景里一个无足轻重的熄灭的红灯笼,推开房间门,然后转身,邀请云笙先进去。

      云笙双手抱在胸前,旁观了两人的斗嘴,正在笑。
      那是自然而然、发自内心的喜悦。

      今夜繁星漫天,仿佛织银的暗蓝纱帘,房间内的暖黄灯光透过窗户,在脸上柔和地铺开,带来一种梦幻的朦胧,夜风习习,鎏金的发丝轻扫脸颊,像散落的金粉。

      柳颐期的心跳加快了,怦怦地跳着,撞击心口,催促他上前。
      云笙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温柔地抬眼,准备听听他要说什么。

      “之前说过很多次,但是现在,我还想正式地再问你一次……”柳颐期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你愿不愿意……和我回人界?”

      三个月后。
      已近黄昏,涟州市郊,路上熙熙攘攘地走着几群年轻男女,他们是附近学校的学生,今天是周五,正是外出的机会。

      柳颐期刚打完最后一个字,按下发送键,一颗脑袋就伸了过来:“给谁发消息,是女朋友吗?”
      那是赵琦,他病愈后回到了学校,胡玖到谛灵山后,他也和谛灵山保持着联系,偶尔还会去修习一段时间。
      不过许久未见,赵琦仍然不改贱兮兮的样子,被柳颐期一巴掌推开。

      “给我哥。”
      赵琦察言观色,福至心灵:“今天周五,该不会……你们要去吃大餐?”

      他猜得没错。
      如今,谛灵山成为了妖界和人界之间,充当缓冲的纽带,阿几动了巧思,将海纳堂和谛灵山牵线,又借着和还乡军的关系,横跨人妖两界做起了生意,还收了佘巧佘麒兄妹当徒弟。
      他们早在云笙修养的时候,就已经先一步回到了人界,如今听说两人回来,特别招呼要一起吃一顿。
      “真好啊,我只能回家吃我妈做的健康减脂餐。”赵琦艳羡不已,忽然一抬眼,“哎,那不就是云笙吗!”

      道路尽头,人行道路灯下,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春日的空气像溪水般清透,路旁树木已经长出新叶,低矮的灌木丛里,花团锦簇。
      天空从蓝到紫依次渐变,热烈的余晖点燃火焰,世间一切都流淌着碎金。
      逆光下,云笙的轮廓也被镀上一层金色。柳颐期快步上前,两个影子融成一个影子。

      归巢的飞鸟从头顶掠过,在它们的栖息处,几只雏鸟探头出来,好奇地张望新的世界。

      神隐人世,还骨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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