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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师徒 为师剩下的 ...

  •   “柳哥……柳哥出去了,”阿几颤颤巍巍,“我也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儿……”
      阿几快被他吓傻了,几个小时前,云笙突然开始抽搐,濒死般抽气,身体滚烫,就像被人活着抽筋。

      那一幕太过吓人,阿几按不住他,又怕自己一转眼他就魂归天外,亲身体验了一把什么是进退维谷。

      好在云笙挺了过来——不仅挺过来,甚至转醒,仿佛阿几见到的恶梦般的场景,全是她自己的臆想。“
      你真的吓死我了……”阿几惊魂未定,头晕目眩,声音颤抖,“我一直在想给柳哥的认罪书写什么……”

      云笙闭上眼睛。
      即使相隔不同的空间,两人依旧保持着微弱的感应,柳颐期的心跳急促而健壮,仿佛疾奔的脚步。

      他在面对什么?是否已经发现自己藏起来的,最后一个秘密?

      云笙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应到这块离开身体的骨头了。

      当鬼卯子把它拿出来,想召来“平天剑”的时候,他压住练水剑,竟然驱使鬼卯子半途退场,算是一场意料之外的胜利。

      但在自己醒来前,它又经历了什么?它是不是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柳颐期?
      到最后,这块骨头,有帮到殿下的忙吗?

      云笙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上,缓缓起身。腿部几乎没有力量,瞬间踉跄着跪了下去。

      失去心骨并不意味着死亡,更像是少了一根能接通灵脉的管子,对于他这种本来就不厉害的人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阿几慌慌张张上前搀扶:“我的祖宗,你怎么下来了!”
      “我也去。你们不是准备出发吗?”
      阿几一愣。

      几小时前梵理回来,告诉她所有愿意回来的同族都已经进入谛灵山。
      当年四帝君麾下军队,几乎都已战死,妖族进入人界后,又大多隐居,并没有胜利的信心。

      人数清点下来,不过区区一千,和地狱深层无穷无尽的恶鬼相比,只是杯水车薪。

      好在梵理想得明白:永远不能和鬼族拼人数,这一战的关键,就是配合柳颐期,讨伐鬼卯子。

      “你怎么知道?”她下意识问。
      “我听见了。”云笙说。

      “怎么可能?你不是……”阿几震惊道,“你醒着?”
      “绥晋唤醒了我。”
      这里什么时候来过人?!阿几如遭雷击,柳颐期让她照顾云笙,竟然放了个人进来都没发现?!

      “是在柳颐期走之前。”好在云笙安慰了她,“我那时候太虚弱了,只是有一点感知而已,后面你进来,我一点都不知道哦。”

      对于阿几来说,云笙的话算不上什么安慰。
      眼前的青年正在病痛中挣扎,她来时已经听说了,他中了不能称为毒的毒——无药可医的因妄。

      阿几看看床上的血迹,又看看云笙:“那……你刚刚是怎么了?”
      云笙笑了一下,说:“我的心骨碎了。”

      “……?”
      “不是帝君,为什么有心骨——你是不是想问这个?”
      阿几连连点头。

      “唔,其实我也不知道。”云笙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发现自己有心骨,是在刚刚取得了‘云’的赐姓,回到殿下身边的时候。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过,就连殿下也不知道。”

      “可你的心骨为什么会碎?”
      “我和殿下的灵力属性一样,许多人都难以分辨,所以我交换了我们的心骨,让鬼卯子以为那块心骨是青龙的。”云笙说,“这样我就能为复活殿下,争取更多时间。”

      “你身体里的……是青龙的心骨?”
      云笙摇摇头,闭上眼睛:“我赶到殿下身边,收取魂魄的时候,发现他的心骨不见了。我确定自己是第一个赶到的,不可能有人提前赶到,取走殿下心骨。”

      但时间已经不容他多想,不容他找寻,他必须尽快想到解决办法。
      于是,云笙取出了自己的心骨,放进孟章身体里,带走了孟章的几块脊骨和尚未消散的魂魄。

      “就这样走了?”阿几怔愣道,“那你和柳哥,这下不都没有心骨了?现在怎么办?”

      “所以我必须去。”云笙伸手,搭在阿几肩膀上,缓缓起身,“我的灵力正在逐渐消散,我必须趁着灵力彻底消散之前,转交给殿下。我们已经输过一次了,救命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云笙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没什么力度,但他的目光却亮得得像夜晚的北极星:只看一眼就知道,阿几不需浪费口舌,因为无论说什么话,都不可能动摇他的决定。

      “好……”阿几说,“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我去和梵理说。”

      然而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既不是阿几也不是梵理,而是张冶。
      “云哥!你怎么就要走啊?!”

      张冶听说云笙醒了,立刻抓起自己新晒的果脯,准备和唯一能欣赏此物的人来一场高山流水觅知音,下一刻就听到阿几说,云笙要跟着还乡军一起走。

      这还了得?
      张冶立刻去搬救兵,接着夺门而入,把床上昏昏欲睡的云笙吓了一跳。

      “那什么因妄之毒,也不是没办法治吧!”张冶把手里的包袱扔进云笙怀里,“你就不能再等几天,万一有办法解毒呢?”

      包袱里是一大把果脯,入口极酸,云笙被酸得眉头紧皱,听张冶念咒似的絮絮叨叨:“万一从人界回来的妖族,有人知道解毒之法呢?万一柳哥打赢了鬼卯子;万一海纳堂里有祛毒用的丹药……”

      “最后一个肯定行不通。”
      另一道声音忽然出现。

      “祖师?!”
      张冶惊异回头,无语道人迈步进来。

      无语道人的衣着和往日截然不同,衣服老老实实遮住胸口,在玄黑的腰带下方收敛;下摆长至脚踝,阴影内,可见一双崭新发亮的靴子;头发束起,戴了个莲花造型的小冠;连胡子都精心修饰过,整个人从路边晒太阳的大叔,变成了儒雅端庄的学士。

      ——千年前被妖怪围杀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么穿的。

      “您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有见到!”
      张无端一事后,无语道人趁着众人道别之机,悄然离开,害得张冶翻遍了整座山头才确认行踪,今天又突然毫无征兆地现身,不给张冶任何迎接的机会。

      张冶连忙迎接,然而无语道人轻轻推开伸来的手,拍了拍张冶的后脑勺,示意他退到一边,向云笙走去。
      在云笙惊讶的目光里,无语道人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一笑,开口便是:“这么没礼貌,都不叫我?”

      虽然衣服变了,人还是一点没变。

      “……师父。”
      “哎。”无语道人笑眯眯的,把想要起身的云笙按住,“能解因妄的药仅有一颗,便是月宫所制的越天十还丹。”
      云笙没想到能从他嘴里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一时有些恍惚。

      “这药与嫦娥脱胎换骨、飞升仙人的仙丹非常近似,月宫之中原本不能再做此类丹药,素娥架不住孟章央求,冒险尝试,因为遮遮掩掩,只得了个效果减半的灵药,但仅仅是这一点药效,也能让一个人体内灵力,丰盈到足以恢复任何伤口,乃至飞升,故取名‘越天十还丹’。”

      “你应该知道,因妄唯一的解法,就是以足量灵力灌之,令它药效衰弱枯竭。这越天十还丹用在身中因妄之毒的人身上,足以解除毒效。”

      云笙闭了闭眼,心头被针刺出的旧伤,再次隐隐作痛。
      孟章的救命药,已经被他亲手送出,不复存在了。
      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就连那些途径床边的行人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阳光落在脚尖前方,怎么也不肯靠近一些。

      半晌,云笙开口:“我知道,所以我没想过寻找解药。只是我与殿下性命相连,到时成了废人一个,只怕殿下心生厌烦。我若因此而死,也算是一箭双雕。”

      “云哥……你怎么这么说自己!”

      “孟章下界之前,我曾给他算过一卦。”无语道人开口说道,“风行水上,渡者自渡。他这一行的成败关键,都与身边人有关。若心念未合,则舟覆浪涌,若有一念相牵,则能借风破障,聚浪成山,高登圆满。

      “我一直以为卦中所指的身边人,说的是与他共同下界的陵光、执名、监兵。你还记得我说过二君之相?你与柳颐期同出一族,同根同源,虽然流落人界,却是应该做仙人的根骨。

      “孟章所求之事‘一飞冲天’的机缘,在你身上。”

      云笙愣愣听着。
      “所以我不会阻止你,我是为助你而来的——当然,我也没有办法解你的毒就是。”无语道人挠了挠头,“你虽然是我的关门弟子,可这些年我唯一做的不过是给了你一卷法术经文,实在难担‘师父’之任。这次你走前,我便为你传功吧。”

      “但是这样你就……”
      “放心!我是散仙一个,游手好闲,修为于我如漫生杂草,又多又难消耗,我早就想找个人送了。由你带走,打天上那帮老东西,我开心着呢,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云笙面前,两人一站一坐,仍旧是翩然而至的师父,仍旧是受伤的小妖,像极了初次见面时的样子。
      不知何时,张冶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把门关了起来。

      “师父,我……”
      云笙刚准备说些什么,就感觉自己的头顶被轻轻一拍。

      瞬间,他想说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一股暖风从灵台灌入,沿着经脉游走全身。

      三月春草,新枝嫩芽,无数和风丽景的画面在云笙脑海中涌现,那是当灵力被吸收时,携带着的原主人的记忆。

      明明见过那么多惨烈的死亡,见过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但此刻送给云笙的,只是安闲美景,犹如一场郊游。
      木属性的灵力徐徐流淌,而这流动的感觉对于云笙来说,就是一阵春风。

      怪不得是他创造了谛灵山。
      依然心怀着对世界的温柔,希望创造一个属于所有生命的,真正祥和的世界。

      就像溪水注满池塘,无语道人终于收手,柔和的光芒忽地熄灭,云笙浑身一震,从雾气弥漫的幻象中清醒过来。

      “哈……哈……”
      新增的灵力融入身体,强行将因妄压制。只一瞬间,云笙便汗如雨下,之后,轻盈的感觉终于久违降临,手心那道伤疤,终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不错,不错!”无语道人很是满意地拍了拍几下手,“现在你也恢复一战之力了。”
      “……谢谢师父。”云笙轻轻道。
      无语道人笑眯眯的:“哎呦,好久没听见这句话了。我那么多徒弟,命都短得很,战死的、病死的、没成仙驾鹤西去的;现在啊,为师剩下的这点东西,都是你的啦。”

      无论再怎么欢快,语气里也始终带着几分若隐若现的怅然。
      人与妖最大的不同,就是人虽然有智慧,却像动物一样短寿。无语道人是得道者,却没办法让他的徒弟们也求得长生。想来时隔千年,还能以同样的容颜相见,接着千年的话题说下去,对无语道人来说,比当个隐居山野的长生仙人要快乐得多。

      但下一刻,他就整了整领口,转身,把洒满阳光的一小片空地让给云笙,如同结束压轴表演的名角,在不存在的鲜花和掌声中,推开了房间的门。
      “当年的危机已经成了劫,要救孟章,你可得有觉悟。好了,集合时间就要到了,我还要教张冶怎么稳定打开空间通道,这事可难着呢,你快去吧,别误了时机。”

      云笙穿上衣服,走出院子。
      一出门,就看到路上聚集了许多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他们手系红色飘带,握着各自的武器,都不相同,一看就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队伍。

      云笙加入人群,跟着队伍缓缓前进,就见张冶开门救人的地方,已经有许多人早早候着。
      梵理、禹洺、阿几站在最前面,正和张冶说着什么。一旁的佘巧左顾右盼,在人群中认出云笙,跳着挥手:“云哥!”
      她的手上也系着红色飘带,那个坚信着还乡军这个飘渺希望的孩子,终于如愿以偿。
      云笙拨开人群,向他们走去。

      “哇,你恢复了!”
      阿几显然是最高兴的人,抓着云笙左看右看,仿佛因妄已经不存在了似的。

      云笙看向梵理,轻声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梵理点点头:“我带领还乡军拖住对面的队伍,禹洺和你支援柳颐期。”
      “我负责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张冶在不远处加入对话。

      云笙愣了愣:“陵光怎么办?”
      “如果顺利的话,他晚一点到。”阿几说。

      “……?”云笙疑问,“他不是被抓走了吗?”
      “相信朋友吧。”阿几含糊地说,“反正都安排好了,成不成都是他了。如果失败,咱们就先干掉鬼卯子,再去救他。”

      “好啦!你们准备走吧!”张冶大喊道。
      在他身后,一个巨大的漩涡旋转着,中间扭曲穿透,逐渐敞开,妖界显现。

      张冶也许不是最有天赋的弟子,不是最擅长管理宗门的弟子,但他于连通世界上的天赋,就连无语道人也要另眼相看。

      如此轻而易举就将一条通道开出来,仿佛只是拿铲子在山上挖了个坑。
      梵理和禹洺率先进门,云笙跟在后面,再往后,是浩浩荡荡的还乡军。

      “云哥——云哥——”
      正待迈步,云笙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线。

      循声望去,一个少年人穿着谛灵山的衣服,跑得气喘吁吁,狐狸耳朵都露了出来。
      云笙踮起脚,朝他挥了挥手。

      胡玖终于停了下来,他还太瘦弱,根本挤不过人群,站在所有人后面,也拼命挥手。

      “云哥——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人界这段时间,攒了好多故事想和你们说!!!”

      无论是人还是妖,他们之中总有人盼望着,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一个和平、交融的世界。
      即使这样的世界永远不会出现,也要先幻想它的存在。

      就像——等事情结束,就回人界生活吧。
      云笙默默地回应了柳颐期的想法。

      把所有的希冀留在身后,向前,跨入门中。
      妖界广袤辽阔的疆域映入眼帘——
      那是如海洋般无边无垠的狱火,与凸起如岛屿的,凝固的焦黑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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