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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赴死 事到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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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如雨点般洒下,浇灭扬起的沙尘,渗入泥土,拉出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向下,向下,穿过无尽的黑暗。
同一时间,鬼卯子忽然停下脚步。
云和没反应过来,走出半步才发现鬼卯子停下了,连忙也止住脚步,回头看他。
“云和,”鬼卯子问,“为什么陆衔销毁了青龙的心骨,却没能杀死青龙呢?”
心骨一旦被毁,能力立即衰弱,变成寻常小妖。
云和的心打了个突,说道:“可能因为……孟章与云笙性命相连,两人的灵力能够互相流转。”
“是么,”鬼卯子审视地扫过云和,片刻重新迈步,向前走去,“这倒是个好方法,先前我一直忽略那条小蛇,现在看来,他才是应该谨慎对待的人。”
“……”
云和咽下紧张,没有接话,目光掠过牢狱内一具具躯壳。他们的身体如枯枝般扭曲焦黑,都已死去多时。
这座监牢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大火,它以极高的温度,蔓延至一切能够抵达的表面,地面、笼子、天花板全部呈现黑色,而关在监牢里的鬼避无可避,也都被烧死了。
这火焰与能让众鬼重新诞生的狱火截然不同,它彻底烧光了他们的灵魂,留下满地躯壳,脆如齑粉。
这是朱雀的火焰。
云和忍不住想象朱雀的经历,鬼卯子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它失控放火,烧光了整座监牢。
鬼卯子就是利用这场火焰,炼化心骨的吗?
“陵光。”
前方,鬼卯子已经抵达此行的目的地,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
陵光没有回应他。云和探头张望,只见沈陵被黑刺串钉在一面爬满黑色晶体的墙上,低垂着头,整个身体向前微倾,全靠那几根刺固定着,才没有倒下。
被刺穿透的皮肤流满了血,但是此刻血已经干涸,不再有新的血从身体里流出。
若是云和自己乍见眼前这幅景象,一定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鬼卯子并没有在意他是否回应自己,仿佛对他来说,眼前的人也只是一块柔软的石头。
叫人只是出于某种礼节,而对着遭受非人折磨的人执行礼节,让他显得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鬼卯子静等片刻,就像有人回应他一样,径直走到陵光面前,下一刻扯开沈陵的胸腔,掏出一块玉石般莹润,闪烁华光的小骨头。
那是一颗经历火焰淬炼,将两颗心骨蕴含的力量压在一起的人造心骨。
“你很厉害,”他对沈陵夸赞道,“你和白虎的两颗心骨,已经融合为一体。只有朱雀的治愈能力,才能让它们融合得如此完美。”
云和的心怦怦直跳,皱眉别过眼睛,不敢看这残忍的一幕。
但沈陵仍旧一动不动,就连被剖开身体的剧痛,也没有唤醒哪怕最末梢的手指神经。
他失败了,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态,死在永无天日之处。
而鬼卯子拿着那颗骨头退到一边,“云和,杀了他。”
杀了他?
云和脱口而出:“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没有被血覆盖的皮肤呈现几乎透明的青白,胸口没有任何起伏,沈陵就像一只被剖宰的羊羔,只是因为看不清面容,才不觉死亡已经来临。
但鬼卯子嗤笑一声:“哪有那么容易死。朱雀哪怕有一口气在,都能恢复活力,想彻底杀死他,必须让□□和灵魂一起消失。”
云和感觉自己被无形的手推了一下,踉跄了一下。
回头看去,鬼卯子负手而立,再没有任何指示。
杀死朱雀,无论是□□还是灵魂。
他的心脏会被自己亲手刺穿,他的灵魂会被投入炼狱,成为众鬼的养分。
亲手杀死认识的人——当年鬼卯子也是这样考验禹洺的,鬼卯子此事之后才开始相信禹洺,而现在,这个位置轮到了他。
云和犹豫着靠近沈陵,拔出自己的剑。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抽剑的时候,剑刃割开扶着剑鞘的手指,扯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以沈陵现在的情况,他身上多一刀少一刀都没有区别了。
云和再次回头,鬼卯子依然如雕像般无动于衷。
沈陵双目紧闭,沾血的发丝粘在脸上,像在一场潮湿的噩梦中。
“听说你在鬼界有个追求者,你现在这样,他会救你么?”
云和小声开口。没有回答,他也不期待回答,缓缓举剑,视线移动到心脏处,一眨不眨地盯着。从剖开的胸腔,骨骼下方,确实能看到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
他手依然轻微颤抖,但是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哧——
这是很轻,很长的一声。
沈陵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反应,整个人弹了一下,就像是一次梦醒前的挣扎,眼睫颤着抖下血珠,一股微弱的火苗,似乎就要亮起。
但下一刻,生命的火再度熄灭了。
云和还没来得及低落,刺穿沈陵的黑刺唰地收起,沈陵从半空坠落,直直坠落在脚边,“咚”的一声闷响。
前方,黑刺高墙缓缓融化,云和听到了液体涌动的声音,以及随着缝隙展开,映在头顶的跳跃火光。
监牢的尽头,是能够俯瞰地狱深处的悬崖。
“把他扔下去。”
鬼卯子向他发出了第二道命令。
火焰熊熊燃烧,就像一张饥饿的巨口。
云和抱着沈陵,站在悬崖边。鸟类的骨头似乎特别轻,云和一点都不觉得吃力。
“永别了,陵光君。”云和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声喃喃,“……记得让他来救你。”
他就像放飞一只鸟那样,用力抛起怀里的身体。
但沈陵并没有像飞鸟振翅离去,他像一朵从枝头栽下的山茶花,向火焰永不熄灭的深渊坠去。
云和没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就转向了鬼卯子。
“陛下,”他说,“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鬼卯子淡淡一笑:“你做得很好,跟我来吧。”
“是,陛下。”
回去的路比来时似乎更加寂静。云和没由来感到一阵紧张——太安静了,他肯定遗漏了什么事情。
心念电转间,他瞥见鬼卯子摆动的手。
是心骨!
鬼卯子炼化心骨,却没有给自己用。
他在做什么打算?以鬼王的能力,也需要护法一天一夜,才能驾驭这块骨头么?
“我想你还不知道,”死一般寂静的监牢里,突兀地响起鬼卯子的声音,“陆衔已经死了。”
不安感像一只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胸口。
“怎么会……”他声音发颤,“青龙心骨在他身上,他不禁没能杀死青龙,还被青龙给……杀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鬼卯子却没有立刻接话。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尾音的余波在空荡的走廊中回荡,仿佛一只轻轻敲响的铜铃,发出不详的余音。
令人揪心的一秒后,鬼卯子再度开口:“你在惊讶吗?”
语气中似有笑意。
“陛下,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陆衔的死,不是你期望看到的吗?你早就知道结果了,这颗心骨的主人,本来也不是青龙,对吧。”
云和瞬间毛骨悚然,仿佛恐惧从背后袭来,耳边甚至听到了尖叫声。
他下意识转头,但什么都没有。那是他心里的恐惧,是一个瞒天过海一百五十年的谎言,一个注定将他推向死亡的决定。
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怜悯。
想要行动,却动弹不得,不知何时,黑雾已经如触手般缠到他的身上。
它们死死束缚着云和的手脚,强迫他一步一步,走到鬼卯子面前。
原来他们已经走出了监牢的长廊,站在圆形大厅中。
这是处刑的大厅,那些犯下重大过错的罪人,就会在这里反复粉碎一身骨头,流尽最后一滴血,在无穷无尽的折磨中,化为监牢内永远无法脱离的鬼魂。
它就设立在出口,每个犯人被关进来时,都会经过刑场,看到受刑者面目全非的惨状,在他们身处监牢时,听到受刑者日夜不止的惨叫。
怪不得让我一起来。这时候,云和终于恍然大悟。记忆中的刑罚,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有人已经早早站在了刑场上。
鬼卯子径直朝那人走去,云和也被束缚着向前走,幽暗的火焰在对方脸上阴晴不定地跃动,那人向鬼卯子行礼,然后抬起头,冰冷地注视着云和。
“叔叔……?”云和失声叫道。
但这所谓的亲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就像看着一头待宰的牲畜——哪怕是牲畜,亲手养过几年,也绝不会毫无感情!在他眼里,自己连牲畜都算不上了,只是个即将死去的罪人。
“都已经准备好了,陛下。”
鬼卯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叔叔却已经知道自己要做的事。
他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之间,火焰从脚下冒出,一个与刑场的圆形广场等大的巨大阵法,被火焰逐步点亮。
那被血反复灌注的地板凹槽,从来都不是什么花纹,而是阵法的文字。
无数罪人的幽魂,随着阵法点亮,同时醒来,凄厉的哀嚎,再度响彻整个空间。
鬼卯子扣住云和的肩膀。
他一直拿在手中的心骨,缓缓举到云和面前。
这颗心骨,竟然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事到如今,云和忽然不害怕了,那些环绕着他的幽魂的尖叫,仿佛变成了遥远的歌声。
打开胸膛,原来是这种感觉。
血珠在眼前飞起,疼痛绞着他的腑脏,但他依然被雾气牢牢束缚在原地,竟然看起来像一位面不改色的勇士。
勇士?云和嘲笑着脑海中的出现的念头。他算什么勇士,他活着的时候,千方百计地妥协、逃避,死后也不过是一具无足轻重的尸体。
“看啊绥晋,这就是我的通天之法。”
恍惚中,他听到鬼卯子得意的笑声。
绥晋……不是跟在孟章身边的管家吗?
心骨被塞进了体内,血肉发出浓稠的咕噜声,在鬼卯子的手离开后,轻柔地涌上来,包裹住了这块蕴含着两位帝君巨大能量的异物,但这块骨头给予他的回礼却是疼痛。
“当年你告诉我,我将是天界最后飞升的一人,不正是为了借我之手,控制妖界,坐收渔利吗?”
鬼卯子继续说下去。他似乎并不在意与自己对话的人是否在身边,仿佛那个人无处不在,无论在何处开口,他都会听到。
“孟章没有让我得逞——也就没有让你得逞。这是我欣赏孟章的地方,哪怕他知道我会因此杀了他,他还是阻止了我。我所有的计划就这样被强行打断了,你只好跑到孟章身边,纡尊降贵地当了个下人。”
“你要等我毁掉妖界,才能顺理成章地以此为借口关闭天界——到头来,我与孟章,都变成了天庭博弈的工具。”
“不过,我很讨厌被人当工具,尤其是你。所以,这座塔,是我送给你的惊喜。”
这座塔?通天塔不是在净源城里吗?
……不对,那座塔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是做给绥晋看的,他真正的筹划,就是这座位于鬼界王城的行刑场上,真正的通天塔。
但是,塔在什么地方?
模糊的视线中,站在前方的鬼卯子似乎向后退了几步。
但紧接着云和发现,那是因为自己在拔高。
他的身体无法承受心骨的力量,每一根骨头、每一缕肌肉都被拉长,断裂。此刻的他,就像一块可口的鲜肉,那些尖叫的幽魂纷纷向他扑来,渴求着以他的血肉,再度恢复自己的身体。
它们不断地扑上来,撕咬云和的身体,越聚越多,庞大的怨念仿佛化为实质,漆黑的鬼气漫涌,在这座刑场的中心,结成一个坚实的基座。
身体崩坏的剧痛,血肉撕扯的剧痛,能量爆发的剧痛,鬼气侵蚀的剧痛……所有的疼痛同时叠加,云和浑身颤抖,意识全无,面容因撕扯和剧痛中完全扭曲,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仰头发出一声带血的惨叫。
下一刻,包裹着他的身体的幽魂掺杂着他被拉扯的血肉,伴随着结晶叮当作响的清脆裂声,化为一簇漆黑的晶体,直冲天顶——
原来是这样啊……越发模糊的意识,终于理解了发生在身上的情况。
原来我就是那座塔……
但时间已经不容他再想下去。扎根鬼界的巨塔裹挟巨大的能量,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像手指顶起一块布,在天崩地裂的震动中,破开空间,奔向位于其上的死寂的世界。
我已经……付出了所有的一切。
意识被黑色洪流冲刷吞没,将他像养料一样吞吃下去。
快点醒来吧,陵光殿下——
最后一刻,他重复着自己的祈祷。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