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病痛 我不该问这 ...
-
“你是怎么想到要毁塔的?”
柳颐期问张冶。
房间只有一扇窗,唯一一束天光落在张冶面前的桌面上,照亮他手中的记录。
一墙之隔的大厅里,人声嘈杂,偶尔有人呻吟,然后传来急切的步伐。
分配房间需要时间,大厅临时安置了战中的伤者,记录在张冶手里的名单中。
柳颐期披着衣服,站在门边与张冶对话。进来前处理了伤口,肩膀有一处刀伤,已经缠上纱布。
鬼气会阻止伤口愈合,对于习惯了快速恢复的柳颐期来说,老老实实等待伤口愈合,就像在房间中禁足一样难受。
好在他终于有时间询问张冶发生了什么。
“不是我想的。”张冶放下名单,转过身来,脸上的光芒随之消失,显得表情十分严肃。
“是阿几姑娘找到的我,她说有人委托她到谛灵山来,找一座没有建成的白塔。我本来告诉她,谛灵山里没有什么白塔,结果她拿着只千纸鹤,在谛灵山里一放,那千纸鹤飞啊飞,竟然带着我们进了后山。后山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两块白色的砖。”
这两块砖大半埋在土里,只冒了个头,就像从山里长出来的,千纸鹤飞到以后,稳稳落在上面。
“云笙的千纸鹤?”柳颐期心中疑问,云笙临走前,确实向阿几放了一只千纸鹤报信,但那只千纸鹤,还能找到通天塔么?他问张冶:“委托人是谁?”
“阿几姑娘没说,要不你去问问她?”张冶挠了挠头,继续说下去,“她看那白砖就笃定说,这就是要找的那座塔……”
云笙一直和他待在一起,没有传信张冶的可能,阿几从未重返妖界,也不太可能知道净源城里建起的这座塔。
什么人知道云笙放过千纸鹤、知道千纸鹤可以溯源灵力,还知道通天塔的样子,甚至知道通天塔没有通往天界,而是一头扎进了从天界分出来的谛灵山里。
张冶将信将疑,但还是带着众人,试图把这块砖敲掉,然后他就发现,白砖真的是塔,确切来说,是塔正在建设的最上层,再过一段时间,塔尖可能凭空“生长”出来。
“禹洺说这座塔能通往天界,”听完张冶的话,柳颐期思忖道,“但结果没到天界,反而到了谛灵山。”
“师祖曾说,谛灵山是从天界分离出来的方寸之地,可能天界封闭,通天塔找不到路,只好钻到我们这里,应付一下?”
“鬼卯子知道通天塔找错路了吗?”柳颐期小声吐槽。
张冶没应声,这不是他答得出的问题,柳颐期也没有期望他能回答,他只需要张冶说出所有知道的信息,告诉他这一场意料之外的救援,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云哥情况怎么样?”
眼见柳颐期雕像一样站在门口入定,张冶默默换了个话题,试图把他唤醒。提到云笙,柳颐期的思绪回到现实,摇摇头道:“我检查了他的身体,发现他心脉损伤。”
“心脉损伤?是之前和鬼卯子的战斗里受伤的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柳颐期摇了摇头,“我知道他受伤,但不知道他的心脉损伤从何而来。”
张冶茫然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话时看着柳颐期,柳颐期听了却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自己的手。
一种悲伤的情绪击中了张冶,即使对感情迟钝如他也意识到了异常。
我不该问这个问题,张冶意识到,柳哥自己一个人到这里来,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进入妖界时,他曾经被鬼手抓伤。”
许久,柳颐期长出了口气,“他中了因妄之毒。”
张冶不曾听闻因妄之毒,但从柳颐期的表情和语气里,也能明白此毒难解。
“他是因为这个才昏迷不醒……?”
“因妄会耗空灵力,让他逐渐虚弱,但不会损伤心脉。”
令云笙昏迷的元凶,柳颐期并无头绪。
“那现在……”张冶也跟着愁眉不展,“你打算怎么办?”
“……”柳颐期垂下眼,“我找阿几看过了,他的心脉损伤很严重,可能……”
“怎么会?”张冶睁大眼睛,一下站起来,“云哥连魂飞魄散的苦都吃过了,怎么是活不下去——”
“你在说什么,”柳颐期皱眉摇摇头,“我只是说,他现在这个状态,就算醒来身体也不适合参战,所以——还乡军那边怎么样了?”
“啊?”
话题突然扯到还乡军身上,张冶愣了一下,如实道:“师祖临走前给我留下了他写的书,我学会了……就是打开世界之间的通道那招。所以现在,谛灵山可以开启连接人界、妖界的稳定通道。梵姑娘趁此机会,要去人界寻找愿意加入还乡军的人。”
“然后……梵理姑娘遇到了胡玖,胡玖非常积极,说要帮忙游说。”说到这里,张冶露出了怀念的表情,“自从师兄那件事后,弟子走了大半,山里已经很久没有现在这么热闹过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待在云笙身边,没有分太多精力给还乡军,现在看来,梵理也找到了自己的方法。她血脉中流淌着的白虎的力量,仍然引导着她,为她立起金戈。
只是这支队伍建成还需要时间,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张冶,”柳颐期叫住他,“如果妖界完全沦陷,鬼卯子要入侵谛灵山,你能坚持多久?”
“啊?入侵谛灵山?”张冶吓得一惊,“我我我、我能抗住那种、大魔头?”
“你不行么?一般人可没办法随便在空间里开洞穿梭,你拆通天塔的本事,不是你自己的?”
“呃,那是经过师祖指点——”
哐当!
外面传来无法忽视的闷响,柳颐期起身开门,一串咳嗽声立刻传入耳朵。
大厅另一侧,禹洺倒在地上,一只手支撑身体,一只手捂着嘴,躬着身体不停咳嗽,仿佛要把腑脏咳出来,指缝里全是血。
禹洺作为帝君,本来应该和柳颐期一样,安排到单独的房间住下,但他自己回绝了,只在大厅的角落休息。
他的咳嗽打断了大厅几乎所有人的正在做的事,每个人都停下来看他,但谁也没有上前。或许是因为帝君的威压,或许是因为他们在伸出援手之前,想起了禹洺对净源城的所作所为——
伤痕累累的同族们,这次犹豫了。
紧贴在禹洺身边的,恰好是玉栖。
玉栖伤在后背,三日都在大厅的临时床铺里修养,偏偏禹洺就在身边。他双臂环抱,低头垂眼,雕塑般一动不动,看着血随着每一声撕心裂肺的呛咳喷出来,溅在地上。
也许当他看着这些血的时候,想的是自己那个连尸骨都寻不见的弟弟。
“……”
禹洺勉强止住了咳嗽,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呻吟,安静的目光聚焦在他弯下的脊背上。
他急促地喘息,双臂微微颤抖,注视着地面上汇聚的血泊,里面有着他自己狼狈的倒影。
“殿下,你不该和我们在一起。”旁边的玉栖终于对他说出了第一句话,又像嘲弄,又像怜悯。
禹洺擦去嘴角的血,缓缓起身。
“禹洺。”柳颐期抬高声音,叫住他。
禹洺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所有面向他的脸,准确地落在侧屋门前。柳颐期指了指自己身后,说道:“来吧。”
禹洺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步履虚浮,摇摇晃晃迈向柳颐期。
房间里除了张冶正在用的写字台,还有一张卧榻,禹洺进来以后,坐在这张榻上,双臂收拢,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柳颐期。
“没事吧?”柳颐期问。
禹洺摇摇头:“没事,不是什么大病,那些人也不会对我动粗。”
“我还打算去找你呢,”柳颐期见他还能正常说话,便没有犹豫,开门见山,“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鬼卯子勾结起来的?
”……”
禹洺与他对视片刻,闭上眼睛,像是进入了回忆之中,缓缓说道:“那个时候,鬼卯子还不叫鬼卯子,他叫獍。”
妖界初创的某个夜晚,临渊宫内到来一位访客。
“我名为獍,是犬族现任族长。”
这位趁夜来访的男人,身穿皮甲,脚踩长靴,长发扎起,束发的绳子上绑着一颗犬齿。
他面带微笑,径直走向禹洺,鞋子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轻响。
与他相对,禹洺的表情十分僵硬。
禹洺自己不喜欢繁文缛节,所以明面上,有事找他的人,都可以在办公时段外来到临渊宫;但是实际上,因为他几乎采取什么都同意的放养态度,所以真正找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偏偏獍到来了,而且仅仅是从门口走到他面前的这短短几步路,就让禹洺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这间屋子、这栋宫殿,都是属于他的,自己才是那个深夜来访的外人。
“幸会。”
獍走到禹洺面前才堪堪停下,垂眼打量面前这位玄武帝君,既没有行礼,也没有伸手。
“你……来做什么?”禹洺问。
“我来向你透露一个消息。”
獍微微眯起眼睛,禹洺感觉自己已经被他看透了。
“什么……消息?”
“天界准备闭锁。”獍说,“我希望你能助我尽快飞升,殿下。”
“……”
对于当时的禹洺来说,这个要求非常突然,而且很无厘头。禹洺干笑了几声,问道:“可我怎么帮助你?飞升与否,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很简单,不需要你做什么,”獍再次露出微笑,“我只需要你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是的,不要行动,也不要阻拦,就像你心中所想——成为帝君,远比呆在天界,凭借天生神躯,无所事事,要辛苦不少吧?”
禹洺怔怔看着他。四位帝君之中,他确实是最不擅长管理、也不擅长政治的一个。尽管他比其他三人年龄更长,但他一直以来,都过着游离于众人的生活。
什么都不做,听起来就像是:不用负责。
“我会给你相应的回报,”獍继续说下去,“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一切交给我——到时候,你就能回到天界,无需再为这片土地上的琐事烦恼。”
沉默的房间里,柳颐期突兀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的理由?”柳颐期开口,“就是为了不上班啊?”
“……”禹洺又咳了几下,看着掌心的血,“再知道獍的消息,他已经成功飞升,出任星君了。”
獍的修为本就很高,禹洺只当他是能力强,飞升之后,很快就升职做官,但没过多久,他得知獍想要的,其实是勾陈之位。
说到这里,禹洺终于抬头:“后来你闯到天庭,把他的任命书拦了下来。他大概很后悔吧,勾结的是没有什么能力的我,而不是能左右天庭想法的你。”
“我可没有左右谁的想法,我只是实话实说,”柳颐期一摊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人对权力的渴望藏都藏不住。我创妖界,是惠及众生,不是为自己争名逐利,我不可能和野心家共事,何况监兵和陵光不也都——”
柳颐期忽然停了下来。
监兵和陵光有正面阻止过獍吗?
监兵已经死无对证,陵光也在地狱之中,生死不知,他突然意识到,自始至终,只有自己反对了獍。
“……为什么?”
第一次,面对着昔日友人,柳颐期露出一抹茫然,“难道你们都……”
“不,也许有别的原因。”禹洺摇摇头,“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獍堕入地狱以后。”
柳颐期眉头紧皱:“你是说……你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而且,那时候,我并没有真的想要什么都不做,毕竟妖界是众妖生存的希望,我既然得了帝君的名头,至少也要做点符合身份的事。但是……”
禹洺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想到,他来见我的那一次,在我的房间里留下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缕魄。”
“魄?”
“他分裂了自己的一魄,附着在我的侍从身上,侍从从不离开临渊宫,所以,我所有的防御在獍面前,全都形同虚设。他控制了那个侍从,然后,出现在我面前。”
后面的记忆就像地狱的火焰,只要稍微回想,就像灼伤般痛苦。
禹洺下意识捂住胸口,呼吸间血味弥漫,又咳嗽起来。
张冶担忧地走近:“你还好吗?”
“我还好、我还——咳、咳!”他猛地低下头,整个人几乎从椅子滑到地上,被张冶连忙扶起,地面溅散一滩血花。
赤红色刺痛了柳颐期的眼睛,两天前,他也是这样上去搀扶,却眼睁睁看着云笙倒在怀里。
自己离开多久了?云笙会不会醒了?种种念头猛然袭击了柳颐期,把他从思绪的海洋里推了起来,催促他离开。
“你就在这个房间休息吧。”柳颐期对禹洺道。
张冶和禹洺同时看来,柳颐期迎着目光站直身体,手指扶住门,做出要离开的架势。
“鬼卯子的动向不一般,想要反击,我们需要更多力量。尽快休息好,如果没有人能拖延鬼卯子,我们可能很快就要再和他对上。”
“对不起,”禹洺攥紧手心,回应柳颐期的话,“这次我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柳颐期笑了一下。
“如果你现在还想袖手旁观,你就再也没有回到天界的可能了。”
然后,在沉默的氛围里,柳颐期走出了房间。
从鬼卯子手里争取时间,是一个听起来很难,做起来也不容易的事。
但种种迹象表面,鬼卯子当下有事在忙,甚至无暇追击逃亡的帝君和他们的子民,让他们得以在谛灵山拥有片刻安宁。
鬼卯子到底在筹划什么?离开妖界以后,鬼卯子就完全失去了消息,再也没有动静了。
沈陵现在情况如何?他被抽取灵力,火焰散佚,意味着自己恐怕会失去朱雀这一战力。仅靠自己和还乡军的辅助,真的能与鬼卯子正面对抗吗?
还有——就在云笙身体急转之下前,他用鬼气创造了和平天剑一模一样的仿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后面鬼卯子忽然神情大变,这件事和云笙的身体状况之间,难道有什么关系?
回去的路上,这些事在柳颐期的脑海中不停旋转。
他们在谛灵山的暂居之处,仍然两人先前住过的那间屋子。路上几乎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只不过这次,在路边站着的大多是妖,还有一些穿着弟子服的人,被众妖围着,似乎在讨论什么。
那场发生在谛灵山的屠杀才过不久,人和妖能够再度聚在谛灵山,信任彼此,和睦相处,难以想象张冶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在自己进入妖界的这段时间,张冶也没有停下脚步,硬是以一己之力,把一个几乎跑光了所有人的宗门,力挽狂澜地支撑了起来。
夕阳西下,房间逐渐昏暗。柳颐期回到房间,把门关上,目光扫过桌子,微微一愣。
桌上的蜜饯还有五颗。
今天是他们住在这里的第三天,三天来,桌上一直摆着一盘张冶制作的蜜饯。没有云笙消耗,蜜饯几乎保持鸳鸯,今天早上柳颐期出去的时候,这一盘蜜饯还有六颗。
他不在家,却少了一颗蜜饯。
是谁拿走了一颗,会是云笙醒来了吗?
还是说……房间里出现了其他人?
柳颐期的心立刻吊了起来,放缓脚步,向前走,拨开帘子——
一件深蓝缎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佩着银丝流云冠,站在床边,将目光从床上的云笙移动到柳颐期身上,微微一笑,开口道:
“殿下,又见面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柳颐期皱眉,语气不善,“绥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