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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请愿 “我想要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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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这对就别重逢的主仆脸上,没有半点对过去的怀念,只有警戒与疑惑。
“我听闻白虎之女组建还乡军,正广募良将,便毛遂自荐,请她指路。”
“指路到我房间里?”
“到谛灵山之后,我发现殿下似乎也在,惊喜之余,便来拜访,可惜不凑巧,我来时,你刚好去了主殿大厅。原本我只是在外等候,但这一位的状态似乎不太好,我听到了他的咳嗽声,便进来看看。”
顺着绥晋的目光看去,床上的云笙平稳沉睡,没有被两人的对话惊动。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伤势,就像在做一场祥和的美梦。
“我什么都没做,”绥晋微微侧身,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和云笙坚定地划清界线,“不信你可以检查。”
“别绕圈子了,”柳颐期双臂一抱,“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绥晋道,“就算妖界已经亡了百年,我也依然自认是您的管事。殿下有难,我自然要尽力帮忙。”
“是么?你若真想过尽力帮我,当年就不会放任云笙蒙冤。”
也许是怕打扰云笙,柳颐期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相当冷硬,“鬼卯子一事,和你脱不开关系吧?”
绥晋脸上笑容不变,云淡风轻地说:“无论以前做过什么,现在的我的目标和你相同,那就是讨伐鬼卯子。”
“目标相同,你也没有必要专门跑这一趟吧?”柳颐期怀疑地看着他,“我以为你更喜欢坐享其成?”
“唔,理论上确实如此……”
绥晋以手指捏住下巴摩挲,似乎在认真思考柳颐期的建议,然后露出一个笑容,“但我是殿下的属下,这一点没有改变,我不希望殿下再次失败,所以,我想和你暂时结盟。”
柳颐期眉毛一挑:“你这话说的倒是和鬼卯子一模一样。”
“哦?他竟然也会想要盟友,你们说什么了?”
看到柳颐期的表情,绥晋顿了顿,笑道:“是我僭越了,但我和鬼卯子应该不一样,我没有什么宏大理想,只有眼前的实际,为表诚意,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件事。”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瞟了一眼床上的云笙。
柳颐期微微倾身。
“你难道从来没有好奇过,为什么鬼卯子抢走陵光的心骨,却从来没有动过你的?”
柳颐期立刻按住自己心口:“……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心骨是假的?”
绥晋摇头:“怎么会,是不是假的,你自己还能发现不了么?”
突如其来的画面闯入柳颐期脑海:红月下手持黑剑的鬼卯子脸色骤变,随即撤退消失。
隐约地,他感觉到鬼卯子的表现,正好应和绥晋的说法。
但鬼卯子到底发现了什么?
绥晋再次露出笑容,缎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准备离开了。
“等等,”柳颐期叫住他,“语焉不详,这就是你表达的诚意?”
“因为这件事现在说出来,对你没有好处,只有坏处。”绥晋注视着柳颐期眉宇间深深的沟壑,“好吧……如果殿下希望我更有诚意:鬼卯子正在炼化心骨,这段时间,你有一次机会重新掌控命碑。”
柳颐期皱起眉。
“你应该懂吧,命碑代表无穷无尽的力量,”绥晋微微一笑,“别忘了你是因何而死。”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云笙,身体忽然如烟雾般化开,转瞬散尽。
绥晋离开了。
风吹动窗户,发出轻微的拍打声,阳光移动到床上,照亮了云笙垂放在身侧的手。
他似乎在睡梦中动过,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虚勾着床沿,仿佛挣扎着想要醒来。
柳颐期在床沿坐下,轻轻把这只手放入掌心。
上一次他们住在这间屋子的时候,云笙也是这样沉睡。
“你又抛下我了。”柳颐期小声说。
这埋怨实在不讲道理,可惜云笙睡得很沉,没有办法回击他的混淆是非。
云笙的掌心,鬼爪的伤口处,依然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
顺着这道疤向上,短短三天,好容易养得圆润些的身体又清减几分,胸口起伏微不可见,仿佛连被褥也成了沉重的负担。
下巴尖的轮廓又重新变得明显,而嘴唇……
柳颐期自己的嘴唇上,出现了冰凉柔软的幻觉。
如果云笙没有中毒,柳颐期就能获得这个吻。幻想转瞬即逝,回归现实,依然只有无边的寂静。
“是我的话伤了你吗?”柳颐期喃喃自语。
云笙宁静的睡颜出现了一丝裂痕,仿佛急切地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日光流转,缓缓为云笙的脸颊抹开一层璀璨的金粉。
柳颐期轻轻拍了拍云笙的肩膀,像是哄睡一般。
“你瞒着我太多事,这伤也是其中一件。”他自嘲般轻声说,“我知道,是因为你不能信任孟章,是因为我——没得到你的信任。但是没关系,你已经辛苦了一百五十年,是时候停下来休息了。这一次,等你醒来,就可以迎接新的世界了。”
他说完,缓缓起身。
他的影子离开云笙的床边,云笙整个人沐浴在夕阳的光芒中,展现出一种圣洁的安宁。
就像他所期望的,永远幸福的模样。
柳颐期把他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面容仔仔细细记在心中,随后,转身离去。
“什么,你要一个人出去?”
阿几睁大了眼睛。
她是在大厅外被柳颐期拦下的,被柳颐期爆炸性的决定震得头晕目眩,抓住他的肩膀,极力挽留:“外面不止有那个老魔头,还有万鬼压境,你一个人去,哪有胜算啊。”
“我要回一趟战场。”柳颐期说,“我要去救云笙。”
战场——是当年柳颐期的殒命之地,阿几没有经历过,但从他口中一说,骇人的寒气就从脊背涌上来,“有什么事非得过去?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陆衔在鬼卯子手下,也混到了帝君的头衔,应当也有一块命碑,”柳颐期解释,“孟章还在时,陆衔尚未飞升,他的能力也远远不足飞升,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变成帝君的?”
“你的意思是……那块命碑有问题?”
绥晋的笑脸鬼魅般涌现脑海,柳颐期闭眼挥散,轻声说道:“就是那块命碑,阻断了地脉流动,把妖界变成了地狱。”
“你怎么知道的?”
但柳颐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陵光很危险。”
阿几立刻急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老实说,我不知道。”柳颐期闭上眼,摇了摇头,“朱雀没有那么容易被杀死,但鬼卯子取走了他的心骨,他撑不了太久。”
“那怎么办?”
“事已至此,指望陵光在鬼界的人脉吧,”柳颐期说,“但是需要一个人,想办法把消息送到。”
“啊?”阿几愣了一下,两人四目相对,阿几手指一伸,“我……我吗?”
“你还差得远呢,”柳颐期一笑,“论灵力追踪和找人,没有人能比肩云笙。”
阿几凶神恶煞:“针对我?我今天要是去叫醒云哥,夜里就会被你直接扔到地狱里吧。”
“但是能把消息附在千纸鹤上发给你的人,勉强可以够格。”
“啊?”
“你的任务是,找到这个人。”
阿几弱弱道:“我怎么找到他?”
“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你可以。”柳颐期道,“我现在提拔你为副手,云笙不在的时候,你的命令就等同于我的命令。佘巧、佘麒的、包括还乡军的那些人,还有禹洺,都要听你的。”
“啊?”阿几的嘴就没合上过,“我真的有这个本事吗?”
“你不是洛邑山君吗?”柳颐期说,“你在监兵的辖地住了五百年,监兵曾经招募你为将军,但你拒绝了,说自己不适合管着别人。”
“……”阿几讪讪低头,“这你都知道了。”
“佘麒身体才恢复,佘巧年纪又小,最适合的人就是你。”
“那我……”阿几一咬牙,“我试试吧。”
柳颐期看着她,轻轻露出笑容。
“谢谢。”
“别谢,你那边顺利点我就谢天谢地了。”阿几嫌弃地抖了抖肩膀,“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所以我还有几件事要交代。”柳颐期附在阿几耳边说完,直起身体,在阿几“天塌了”的表情里,起身后退,迈步走出房间。
“还有,最重要的——我回来之前,帮我照顾云笙。”
“陛下,请让我去吧!”
突然响起的请求惊动云和,他才发现自己一直走神,想着那位没有血缘的哥哥。
面前的台阶下,陆衔端正地跪着,正在向鬼卯子乞求:“孟章于我,有血刃亲友之仇,他连心骨都没有,还胆敢回来,还陛下赐我心骨,允许我亲自报仇。”
鬼卯子坐在华丽的王座上,手指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着的曼珠沙华纹饰,目光里没有台阶下任何一个人的倒影,专注地沉思着。
陆衔跪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陛下将勾陈之位给我,是看得起我的能力。证明的机会就在眼前,我却只能待在殿内,实在是……”
陆衔的“情感流露”令人云和浑身难受,他暗暗握紧拳头,移开目光。
“你想要哪一块?”
鬼卯子终于给了陆衔一个眼神。
“我……”陆衔抬起头,殷切地望着鬼卯子,“我想要青龙的心骨。”
云和心脏重重一跳。
“哦?”鬼卯子似乎来了兴趣,“你还是第一个提出想要青龙心骨的。”
陆衔轻蔑道:“孟章是我的仇人,谁不想试试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的滋味呢?”
鬼卯子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但是孟章的心骨,似乎有点小问题。”
云和像被扎了一下,立刻抬头,与鬼卯子那双猩红的眼睛正好对上。
云和心脏一抖,陆衔却没有感觉到骤然紧张的气氛,问道:“……小问题?什么问题?”
“回陛下,中因妄之毒后,青龙心骨的力量被削弱了。”云和回答。
鬼卯子目光移开了,那种被盯住的心悸也随之消失。
“赤弥刹也好,张无端也好,总有人以为我需要这些牲畜的骨头,来增强我自己的力量。”鬼卯子掂了掂手里的东西,“这东西于我而言,不过是一颗种子。我需要种子生长出参天大树,但是,能称为种子的东西,不一定是它。”
云和低下头,闭了闭眼。
“去用吧。鬼卯子手指一伸,一块白色的骨头被某种力量承托着,飞到陆衔面前。
陆衔双手接过,再次深深鞠躬:“多谢陛下。”
然而鬼卯子的声音再次阴魂不散地响起:
“云和。”
云和浑身一震,恭敬行礼:“陛下。”
“你怎么呼吸如此急切?”
云和绷紧指尖。
“是我想到孟章将死,太过激动了,”云和顺从说道,“我在他身边潜伏多年,父亲的期盼,终于可以实现了。”
鬼卯子笑起来:“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在害怕呢。毕竟你刚从地狱里出来,不是吗?”
地狱。火焰。灼烧。
你这不孝子,懦弱,胆小,瞻前顾后,给陛下制造了多少麻烦!杀了你都算轻的!
叔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两天两夜中,狱火流经皮肤的痛苦瞬间重新回到了云和身上。
多亏陛下心慈手软,放你一马,陆衔殿下又需要你,还不快点滚出来!
所有的愤怒都向他涌去。
云和窒息般浑身一颤,大脑在幻痛中投降,冷汗瞬间冒出。
鬼卯子在怀疑他,暗示他,警告他要保持顺从。
云和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将熄未熄的火星,引起胸腔的涩痛。
“我知错了。”云和道,“我会尽力帮助勾陈殿下。”
“嗯……”鬼卯子敲了敲手指,不知在思索什么。
“云和。”
陆衔从台阶下起身,缓步走到云和身边。除了王座上的鬼卯子,阶下只有他们两个,陆衔的每一步都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来自深渊的火焰影子在脸颊上跃动,发丝阴影下的双眸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陆衔紧紧握着心骨,朝云和伸出手:“轮到我们了。”
他正处于巨大的兴奋中,伸出的手微微发抖,周身的灵力流速极快,甚至微微吹起了他们的头发。
“是,殿下。”
云和回握住这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