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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焚城 今夜,净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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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明亮,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一个影子,身穿将甲,手握长枪。
正是梵理。
在柳颐期与鬼卯子交战之时,禹洺用尽最后的力气,扭转了整座城外的阵法。
同一时间集结在外的还乡军,亲眼见到了大阵的转变。
城门处的幻光忽然明亮,徐徐向上展开,原本蓝色的流光之中,忽然涌入一缕金光,接着,金光开始扩散,蓝金交融,仿佛极光与日光同晖。
这束流光倒映在梵理眼中,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她跌跌撞撞,跑向父亲葬身的战场的时候,头顶高高悬挂的那道光。
犹如日出的金光在笼罩世界的屏障上扩散,仅仅几秒,便定格、收拢,仿佛太阳未能升起就重新落下。
自那以后,的确再也没有太阳升起。
“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放弃了我们。”
河流变为血泊,宫殿化作废墟,幸存者被迫北上,等待一场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胜利。
而这短暂栖居的容身所,哄骗着无数人为了信仰而死的容身所,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梵理冷笑一声,回首看向众人。
在她身后的,是依然愿意追随她的还乡军。
站在第一个的就是玉梁,他紧握着刀,站在一众原身是虎、熊、豹的妖中,做好了进攻的姿态。
寅星站在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他身穿银白的铠甲,身后许多人,也身穿相同铠甲——他们都是白虎帝君的旧部,尽管时隔多年,他们的铠甲还未生锈,尖刀也银亮如霜。
梵理将长枪抬起,指向净源城正中高耸的一点,隐约可见上面冒出的火光。
“诸位将士,”梵理缓缓开口,“一百五十年前,我族被屠戮,监兵帝君陨落,我创设还乡军,希望招募尚有志向抗敌之人,共同收复失地,早日还乡。
“执名帝君听闻此事,许诺提供食宿,增援我们。于是还乡军在净渊城外驻扎,而这一驻,就是一百五十年。这一百五十年,我们没能组织起来,打过一场胜仗,这是我的过错,而这过错是因为——我听信了执名帝君的承诺。
“他根本不是为妖界而牺牲!他的所作所为,是将我们最后的反抗力量拖住,消磨致死。他欺骗我们!我们把同胞送进城中,同胞却成了鬼族的粮食!他隐瞒我们!同胞已死,却又伥鬼化作他们的模样,以他们的口吻向我们送信!”
梵理讲到这里,身后传来耳语声,有人急不可耐地出拔武器,仿佛已按捺不住血刃骗人者的心情。
“我罪责深重,本不应再任统帅,然而,此刻城内,有人在为妖界而战,而我们已经是妖界最后能够调动的人马。所以,我恳请同袍与我并肩作战。”
“诸位将士,”梵理声音陡然拔高,手中的长枪发出一声嗡鸣,枪尖银光一闪,青色火焰熊熊燃起,“随我冲锋——”
话音刚落,她率先蹬地跃起,身影在半空画出一道银蓝辉光。
泛着金光的屏障近在眼前,她的身影穿入其中,仿佛一滴水汇入湖泊,柔和却磅礴的灵力注入身体的每条经络,熊熊的蓝色烈焰瞬间在周身燃起——这是那位苟且偷生、自甘堕落的帝君,对他亏欠百年的子民们,姗姗来迟的补偿。
身后的每个人亮起了灵力的火光,金色、蓝色、绿色、红色,一道道光芒划破黑夜,犹如闪烁的流星。
而奔跑在最前面、速度最快、颜色最为明亮的那一颗星星,呼啸着高高跃起,率先达到了净源城正中的高楼——火光冲天,热气烧灼,在这个冰川万年不化的苦寒之地,一团前所未见的火焰,已经点燃了整座楼宇。
燃烧的梁柱坍塌掉落,坠入下方橙红的火海之中。
这里发生了什么?
梵理眉头紧皱,但很快,她的视线锁定了一个漆黑的身影。
废墟、干涸的土地、一团黑雾、一片衣角。
梵理瞳孔骤然紧缩,父亲的尸身上残留的鬼气,此刻就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
他就是鬼卯子!
枪尖调准方向,苍蓝流星破开层层热浪,向着一切的元凶加速坠落。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白光吞噬了一切,光洁平滑的地板寸寸崩裂,在隆隆碎裂声中,地面像海浪般起伏。
云笙单膝跪地,勉强撑住身体。爆炸的冲击波震荡腑脏,耳鸣在脑中尖锐地炸开。
他低头突出一口血,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伤口不仅没有恢复的迹象,还隐隐再度开裂,伤口边缘沾着潮湿的血液。
一只手搀扶他起身,顺着手臂望去,柳颐期不知何时已从半空降下,他手握平天剑,盯着烟雾中心,低声说:“优先保护执名的心骨。”
云笙点点头。
柳颐期顿了一下,见云笙没理解他的意思,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运功会让毒素加快扩散,你尽量歇着,别冲动……”
是这个意思吗?云笙向后退了两步,乖乖站到禹洺身边,对柳颐期眨了眨眼睛:这样行了吧?
明明是条龙却有一双小狗般的漆黑眼珠,让人无法控制地想要摸摸,只可惜时间地点都不对。
柳颐期瞥了眼禹洺,注意力重新汇聚前方。
浓烟散尽,两道人影相对而立。
梵理身姿挺拔,扶枪而立。枪尾刺入地面,枪尖燃烧着熊熊烈火。她压低眉头,注视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鬼卯子背手站在她对面,周身鬼雾环绕,保护着他——正是这些雾气吸收了梵理坠天一击的能量。
鬼卯子眯起眼睛,却不是对梵理说话,而是锐利地看向禹洺:“没有人喜欢摇摆不定的人,事到如今你才反悔,因你而死的人,难道会原谅你吗?”
禹洺捂住心口伤痕,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短暂的安静后,鬼卯子扬起双手:“而你做的这一切,唯一的结果就是惹怒了我,你唯一的盟友——”
话音未落,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传来,就像脚下几千米的土地中,有什么正在向上钻出。
伴随着势如破竹的震动,浓重的鬼气弥漫开来,就像一颗炽热的火球从地下深处悍然升起,对能量敏感的云笙率先反应过来,大喊:“快上去,是狱火!”
地狱深处、永远不会止息的火海,它是怨念的化身,带着无数饱受煎熬的罪人,决心将妖界也化作地狱。
一阵被攥紧的痛感令云笙低头,只见禹洺面无血色,惶然看向云笙:“快救人……通天塔下……”
“什么……?”
“他们都在通天塔下……!”
理解禹洺意思的瞬间,同样的恐惧也像闪电一样击穿了云笙。
那些被禹洺藏起来的人,此刻就在通天塔下。如果狱火从下方烧上来,他们都必死无疑。
云笙去看柳颐期,柳颐期也听到了,眼神凛然,咬牙道:“我们上去——梵理!”
铮的一声,梵理挡住如刀锋般袭来的尖刺,低喝:“我拦住他!”
朱雀的火焰已将生路阻隔,唯一的出口,就是那道深渊天井。
柳颐期回身和云笙一起一左一右扶起禹洺,脚下风声渐起。
“狂妄小儿!”
鬼卯子冷笑一声,地面瞬间爆出无数黑刺,梵理不得不向上跃起,就在这个瞬间,鬼卯子一掌将她击退,直奔柳颐期而来!
气流猛然变大,一时间只能听到剧烈的呼啸,卷起的狂风在一瞬间压制了火焰,向上一推!
视线骤然拔升,走廊上层层的火焰被气流依次推开,形成海浪般的起伏。
强风速度极快,受伤最重的禹洺顶不住风势,膝盖一软,又被两人齐齐架住。
“忍着点!”
柳颐期一边说,一边向上抬头——瞬间,明光泻下,脸上倒影的火光向下流走,银白的月光照在脸上,耳边呼啸的风唰地地散开,卷起漫天尘土。
天幕下,蓝金的屏障像半透的轻纱,如河水般缓缓流淌。
追兵就在身后,但眼前,庞大的静谧向他们俯身。
这个理应属于所有人的绚烂夜空,迟到了一百五十年。
“你们先走!”
柳颐期的声音打破刹那寂静,云笙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推开,他还搀扶着禹洺,两人像两片落叶随风远去。
柳颐期堪堪横剑,鬼卯子已追上了他,两件事发生在同一秒,鬼卯子鬼魅般苍白的脸瞬间放大,双眼在兴奋中正大,闪烁着狷狂的红光!
铛!!
刺耳的鸣金声响彻天地,一柄闪着黑曜石般光芒的黑剑,重重和平天剑撞在一起!
巨大的冲击将柳颐期高高冲上天空,但他甚至来不及感受身体的疼痛,震惊地看向那柄黑色的剑。
它和黑刺一样,是鬼卯子用黑雾化出的武器,通体乌黑,就像云笙惯用的气剑一样,模仿某把剑幻化而成。
然而那把剑的剑柄上,分明雕刻着一条盘龙。
幻剑的原型,就是他拿在手里的平天剑!
但这怎么可能?
柳颐期惊骇万分,平天剑只有孟章才能驱动,鬼卯子怎么可能见过它,还能以它为模创造出幻影剑?!
他的惊讶就在鬼卯子的计算之中,只见鬼卯子露出胜利在握的笑容,高高举起手中的幻影平天剑
一时间,头顶静谧的夜空被一道不详的红光覆盖,那轮皎洁的明月,就在众人眼前,化作猩红的血月。
“这座城,还有你,今天就死在这里吧。”
审判般的平静的语言下,疯狂几乎化为实质,他的衣袍被流动的黑气掀起,那柄幻影平天剑,就在柳颐期眼前寸寸褪去身上覆盖的黑色,露出璀璨的光芒——
如果那是平天剑,自己手里这一把,又是什么?
然而下一秒,褪到一半的黑色忽然停住不动,金光也随之熄灭。
咆哮的狂风、喷薄的能量,一切都在金光熄灭的瞬间冻结,就连气势汹汹的黑雾也停止不动。
从鬼卯子的眼神中,柳颐期看到了震惊。
在此之前,无论是张无端失败,还是禹洺背叛,鬼卯子都没有显出太多不满,就像是他自己也从未相信过这些人,背叛是计划内的一部分那样。
然而这一次,鬼卯子甚至因惊讶而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应对,就这样露出了几秒的破绽。
他在惊讶什么?
柳颐期按下心中疑问,挥剑向鬼卯子砍去。
鬼卯子到底是鬼王,当即回神,挥散手中黑剑,后退避开。
但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气定神闲,阴郁地盯着柳颐期,仿佛要在他脸上烧出一个洞。
“看什么看。”
柳颐期催动灵力,故意让平天剑发出强烈的光芒,压过头顶的血月,更显得鬼卯子气势衰弱。
“区区蝼蚁,今日就让你……”鬼卯子声音阴郁,身后的时空扭曲开裂,他迅速后退去,半身没入黑暗中。
“你要跑?”
柳颐期见状,向他俯冲而去,同一时间,无数尖啸自下方传来,此起彼伏的鸣叫分散了柳颐期的注意,加速的势头骤然减弱!
“——有来无回!”
鬼卯子向后一闪,时空裂缝在柳颐期眼前闭合。
“嘁,只会打嘴炮。”柳颐期暗骂一声,没多停留,向下飞去。
狱火终于在这一刻从深渊漫涌上来,那是犹如液体般,流动着的火焰。
临渊宫地面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被它吞没,它徐徐上升,在深渊的边界鼓胀起来,然后涌向四面八方。它接触建筑,建筑就会燃烧,接触树木,树木立即枯死,所过之处,全都陷入一片火海。
而狱火之中,又有无数枯黑的手向上伸出,就是它们发出了尖啸声。
那是伴随狱火而来的众鬼,它们栖身于狱火之中,原本千年见不得地狱之外的世界,但随着狱火向外释放,这些渴望着毁灭与破坏的魂魄,也被一同释放。
迫不及待地长出身体,顺着狱火流动的方向,饥饿难耐地扑向街道和房屋。
还乡军正在与巡街的夜叉战斗,搜寻城内剩下的活人,突如其来的入侵瞬间打乱局势,在狱火尚未触及的地方,浓重鬼气几乎遮蔽视线。
“快到高处去!”
一道银闪的影子飞出,在半空振翅呐喊,竟是玉栖。
高处……高处!
柳颐期捕捉到一道浅色的身影。
“云笙!”
他飞降房顶,这是临渊宫在地面的建筑,是城内仅次于通天塔的建筑,从这里,可以看到在无数冷光在城内各处亮起,就像流窜的电光,那是还乡军在和众鬼战斗。
更远处,通天塔白色的墙壁幽幽发光。
“……所有人都在塔里。”
云笙站在禹洺身边,柳颐期赶到时,禹洺正在说话。
“一共多少人?”柳颐期开门见山。
禹洺摇了摇头,这个问题让他很是气馁:“三百多……三百二十二人。”
他看向远处的塔,从附近房子倒映火光能够清晰地看到,狱火的移动速度非常快,已经逼近通天塔。
“……来不及了。”禹洺喃喃道。
几乎同时,一颗苍蓝的流星飞来,在禹洺面前落地停下,正是梵理,她语速极快地道:“塔里还剩两百人,狱火已经完全淹没附近地面了。”
没能撤离所有人。
禹洺对这个消息早有准备,但还是长长呼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已经离开的人呢?”柳颐期问。
“在向城外走,但……”梵理回头,诡谲的红月下,有一团缓慢移动的刀光,“但拦路的鬼太多,那些人又被关了太久,我担心有人坚持不到离开。”
气氛陷入沉默,禹洺低下头去,片刻缓缓开口:“就算出去了,还能去哪?”
他的话吸引了梵理的注视。
今夜,净源城将会葬身火海。
无论它有多么虚伪,终归是最后一片能够挡风挡雪,供给食物的土地,当它陷落,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时候,难道要让这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投靠鬼族去吗?
禹洺悲哀地笑了起来:“到头来,我只是自作聪明。通天塔同时坐落于两个空间,除非有足以开天辟地的力量,否则难以炸毁。这是鬼卯子想出的办法,这样一来,就能从内部登塔,直达天界。
“他启发了我,我想天界既然不肯开门接纳,我就用这种方法他们到天界去,每次救下人,就让他们住在里面,那塔建了多高,里面就住了多少人。但是……”
“塔尚未完成,现在不过是个钉进空间的楔子,甚至就连它会通向哪里都未可知。”
“我真是……”他捂住眼睛,仿佛这样就看不到亡魂的哀嚎,“鬼卯子说得对,我意志不坚,什么事都干不了。”
玄武生来就有神格,前半生顺遂无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生死抉择会落在自己头上。
面对心骨被剖的痛苦,他畏惧了,面对同伴几乎赴死般的邀请,他动摇了……于是他活了下来,但他身边再看不见活下来的人,死亡像影子般伴随着他。
事到如今,面对昔日同伴鲜活的容貌,他竟然再次动摇,带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抛下无数冤死亡魂,想要抓住生的希望。
而这一次的结果,是他又毁灭了那些费尽心力,好不容易保全的生命。
摇摆不定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火海之中再次传来鬼啸,狱火终于攀上了最先吞没的房屋屋顶,他们站立的这栋高楼,也在燃烧中缓缓下沉。
来不及了,再不做决定的话,所有人都会死去。
“也许……有个办法。”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里,云笙轻轻开口。
他捂住额角,或许是因思考耗尽心神,看起来有点疲惫,望着柳颐期,说:“我们炸掉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