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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失心 我的真身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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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陵一直没能真正昏迷,疼痛持续地搅动神经,好似拆骨剥皮地强行从身体里取出灵魂,灵魂血肉模糊地悬浮在黑暗里,守着七零八落的身体。
他感到无比疲倦,身体里仿佛有个黑洞,正在吞噬灵力。
被鬼手抓住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意识都徘徊在虚空中,眼前没有光,脚下也没有土地,仿佛一粒飘荡的浮尘。
直到他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你以为你能束缚我吗?”
熟悉的声线,熟悉的语气,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他的意识贴近肉身的耳朵,好能听得清楚一些。
“我做事只凭兴趣,当年对王位没兴趣,让出位置给你坐;陵光也是一样,我那时候有兴趣,愿意去人界追他,现在没兴趣,怎么,你准备把他送给我?”
一张讨厌的脸逐渐浮出水面,果然能把话说得这么非人的,只有那个阿修罗。
什么叫有兴趣,什么叫没兴趣?捅了那么多刀,烧了那么多东西,在眼前玩消失,还放只鬼狼追着人跑……这样一通折腾,到头来叫做没兴趣?!
一口血郁积胸口,沈陵差点当场醒过来。
然而他没有苏醒的力气,意识难以驱动身体,又无法完全挣脱身体,就像一对手脚连体的婴儿,被迫纠缠不休,任人宰割。
“送你?我当然可以送你,不过……”
另一个声音从身体另一边响了起来,这次是鬼卯子。
仅仅听了几句话就耗尽了沈陵的力气,意识再次混沌,沉入黑暗。
时间在黑暗中扭曲,那个瞬间也许有几秒,也许有几年,他突然一个激灵,像张卡片突然被从牌堆里抽走。
唰的一下,意识归位,几乎同时,剧痛在胸口炸开。
残破不堪的身体在剧痛爆发的前一刻唤醒了意识,他被强硬撤回现实,接受皮肤生生崩裂的剧痛。
那一瞬间血直接喷到在郑风脸上,他的每一根肌肉都在和剧痛的对抗中收缩到极致,肺部空气完全榨干,一声抽气被收缩的喉管强行堵住,变作濒死的叹息。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状况:浑身骨头尽碎,双臂、双腿全都不自然地弯曲着,肋骨全被斩断,内脏几乎暴露在空气中,血顺着张开的裂口不停喷涌。
随着意识回笼,其他地方的痛感也蜂拥而至,求生本能让他徒劳地想要翻滚身体甩开剧痛,而此刻的他,却连动一动指头或者抬起头都做不到。
酷刑并没有结束,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探入胸腔之中,握住那块生长在胸骨以内,鲜血淋淋的短骨,用力向外一抽!
体内灵脉本与心骨相连,此刻同时扯断,筋脉绷断、灵气四泻的剧痛在脑海中爆炸,三重痛苦同时叠加,仿佛成千上万根针同时刺入后脑,成千上万柄铁锤同时敲打灵台,沈陵瞬间目眦欲裂,眼底血红,浑身抽搐着呕出一口带着碎肉的血。
“这样都没崩溃?还挺硬气的。”
一只冰凉苍白的手抵住下巴,强行把他的头抬起,模糊的视线里,一张死人般的脸正在垂眸端详,双眼在眉弓的阴影中阴郁不定,嘴角却带着笑意,拍了拍沈陵的脸颊。
“——赤弥刹,你就是看中了这张脸吗?”
腑脏翻搅,血灌入鼻腔和喉咙,沈陵无法抑制地咳嗽,每一下都有血沫飞溅。
他抬不动眼皮了,缓缓合拢眼睛,却在越发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另一张脸。
郑风被手臂粗的铁链吊着,看起来被关了不止一天,每次出现时都一丝不苟的那身衣服早已看不出形状,边缘重新化为黑雾,看起来随时会消散。
原本精致得像商界精英的发型也已完全塌毁,头发披在脸颊两侧,多了几分困兽的狠厉,满目红色混在一起,看不出是自己眼睛上的血,还是郑风身上的血。
唯有一抹红色,沈陵看得真切:是郑风赤红的双眼。
——我的真身正在炼狱业火之中。
沈陵忽然想起郑风曾经说过的话。
留在他身边的一直是郑风的分身,而现在,他见到了真正的郑风,这就是他受刑的地方。
原来我不是受刑的人。
这一刹那,不知为何,沈陵忽然觉得自己看懂了现状:我是鬼卯子对郑风施刑的道具。
但为什么是我?
他盼着郑风能再说点什么,好让鬼卯子能离开自己,但在与沈陵对上视线之后,郑风忽然像是嘴巴被缝上了,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和过往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截然不同,此刻的郑风,更像是终于脱下伪装,露出了真正的面目。
沈陵的大脑再次变得迟钝,任由鬼卯子捏住他的下巴,眼睫垂拢,仿佛将要在这种状态下睡去。
鬼卯子则举起了另一只手,再次对准沈陵被剖开的胸口。
“帝君灵力深厚,朱雀又有净化治愈之力,”鬼卯子缓缓开口,笑意越来越浓。
“我任鬼王以来,为增补修为,吃过不少珍兽——这朱雀的心,补起来效果如何?”
话音未落,鬼卯子已伸出手,但还有比他更快一步的,一根黑亮如水晶的锥刺从沈陵背后的黑暗中兀然穿出,紧贴他的脸颊,带起一阵疾风,哧地洞穿鬼卯子的手,生生将这只手推离了沈陵。
浓稠的鬼气像黑色的血,顺着掌心的伤口向下流淌。
鬼卯子嘴角的笑意更深。
“这就是你说的‘没兴趣’?”鬼卯子说,“表面上在我这里受罚,背地里用分身私会陵光,这两条锁果然困不住……先王陛下。”
“少给我来这套,”郑风完全换了一样语气,“我只有个分身在外面,照样能揍你。”
“你在外面闲游赏乐太久了,”鬼卯子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郑风,“我说过,我拿下妖界,不是为了统治妖界,而是为了上达天界。我要杀掉所有的神。”
话音刚落,一道残影出现在鬼卯子背后,但鬼卯子速度更快,地面猝然升起几十根黑刺,刺穿残影,残影随即如液体般融化。
一时间,地面仿佛化为浓稠墨汁,不断有影子凝聚,试图攻击鬼卯子,又有无数尖刺生成,将影子击碎。
影子与黑刺的出现速度快如闪电,几百次攻防围绕鬼卯子展开,将鬼卯子牢牢困在原地。
随着黑水在脚下波澜起伏,逐渐浓重的黑雾遮蔽视线,就在此刻,鬼卯子身形一闪,消失在郑风分身的攻击囚牢之中。
再出现时,竟已近在郑风眼前!
下一刻,他的鬼爪捅进的郑风的胸膛!
分身的动作戛然而止,随后涌出的黑刺从分身的心口一直刺到脚心,犹如万箭穿身。
粘腻的血肉声音咕唧作响,皮肉生生撕裂,骨骼碎裂,鬼卯子的手完全没入郑风心口,探手的动作几乎把郑风从地面顶起。
郑风死咬牙关,紧紧凝视鬼卯子。
场中分身缓缓融化,像血液般顺着黑刺淌落。
“……哦?”癸卯子忽然脸色一变,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起郑风,“你居然……”
“你居然有心。”
众鬼生于地狱深处的怨念之中,本是无心之物,肉身不过躯壳,随时可以更换。
鬼卯子却在郑风的胸腔里,摸到了一颗有力跳动的心脏。
“你真是——”
鬼卯子的语气带着几分赞叹,表情却忽然僵住,低头看去,一根冒着幽蓝鬼火的长刺从胸口穿出。
郑风的分身再度从背后袭来,一击击穿了他。
这一击非常精准,刚好从胸骨处切开,那正是心骨所在之处。
鬼卯子手指一颤,血肉烧灼声四起。
两人相互对视,那是两头斗兽厮杀间隙的一瞥。
嘶啦!
下一个瞬间,血管肌肉全部撕裂,鬼卯子举起手,掌心一颗跳动的心脏,血水在青白的手臂上缓缓流淌,然后——
血花炸裂。
郑风瞳孔放大,一口血喷了出来,身体脱力倒下,带动铁链哐哐作响,分身消失无踪。
鬼卯子按住自己胸口的伤口,黑雾汇聚,伴随着血肉生长的声音,一切恢复原状。
胜负已分。
“我不喜欢逾矩的人,”鬼卯子缓缓开口,“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看在往日情分上,我都没有苛责,可如今,你对我动手。”
他又看了看自己被黑刺洞穿的手掌,掌心的洞业已愈合,只剩下捏爆心脏时留下的血和肉块。
郑风还想说话,但鬼卯子已不容许他开口。几只小鬼从黑气中钻出,攀上铁链,两三下把铁链啃断,他重重倒地,又咳出一口血。
视线模糊,鬼卯子的衣摆近在眼前,一副令人作呕的获胜者姿态。
“怎么,你又要……把我关在业火狱?”
“业火狱?”鬼卯子冷冷地看着郑风,“我只想你死。”
他吩咐等在一旁的小鬼:“把他扔下去。前任鬼王,正适合给它们当养料。”
扔下去。郑风模糊地想起了鬼卯子说的地方,那是鬼界诞生的起点,一个永不停息的熔炉,一切掉入其中者都会被烈火焚化,在绝望、痛苦和愤怒中化为浓烈的怨气,成为新鬼的养料。
永恒的死亡已近在眼前。
此时此刻,郑风拼命张大眼睛,在几乎被血糊满的视线中,再次捕捉沈陵的身影。
沈陵已经垂下头去,在他们过招之前,他就已经陷入昏迷,因此没有看到那血腥的一幕。
幸好他没看到,郑风心想,毕竟有前任鬼王的名号,落败很丢人。
这几个月来,郑风已经习惯胸腔中长出的心脏,此刻空空荡荡,使他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并不知道这种感情叫做失落。
因为这颗心脏,是从陵光的白焰中长出的。
众鬼拖着他前行,在经过沈陵时,郑风唇齿微动,小声道歉:
“……对不起,我把你送的礼物弄坏了。”
但他的喉咙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此刻的沈陵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至于你——”
解决完郑风,鬼卯子又转向沈陵。
他摆弄着从沈陵身上剥下的心骨,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心骨上方,注入其中,原本的白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骨骼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破裂声,就像是正在被从内部撑开。
咔嚓——
犹如瓷片开裂,心骨表面瞬间爆出无数细纹,纹理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黑雾,呈现皮下寄生般的诡异状态。
鬼卯子走到沈陵面前,抬起他的头,垂眼端详他的睡颜,表情惋惜,尖锐的黑色指甲轻轻擦去沈陵嘴边的血迹。
“听说朱雀火比业火温度更高,甚至能把业火都烧净,不知作为炼化的炉鼎,效果又如何?”
鬼卯子轻轻开口,他的手中,赫然是两枚已经被污染的心骨。
他把两枚推进沈陵体内,血肉翻搅,沈陵的眉头再度皱起,浑身发颤,他几乎就要醒来,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那是一个声音,一个名字。
但他没能醒来。
无数根黑棘刺从他的手臂、小腿穿出,将他牢牢钉在身后巨大的鬼气结晶上。
“成为新世界的第一束火焰吧,陵光君。”
朱雀的火焰与寻常火焰截然不同,它所过之处,点燃了一切能够触碰的东西。
顷刻间,这座建在水下,从建成到现在从未见过火焰的建筑,每一根梁木、每一张帘帷都燃烧起来。
最后时刻,禹洺背对柳颐期和云笙张开屏障,将火焰挡开。
沈陵身体极度虚弱,即使被鬼卯子强行控制,此刻灵力也已耗尽,他整个人在剧痛中蜷缩起来,但火焰就像喷溅的血液般不断外泄。
对于早已透支的沈陵来说,这样失控地燃烧,就像把他自己作为薪柴,但鬼卯子还嫌火焰不够似的,大喊:“陵光君的火焰,只有这区区之力吗?”
言罢手心汇聚能量,要再向他身体里注入一脉鬼气。
若再燃烧下去,沈陵将必死无疑。
就在这能量积攒的几秒内,一柄通体金光的长剑幻影赫然现身虚空,瞄准鬼卯子向前一刺!
金属铮鸣,破风而来,鬼卯子后退躲闪,蓄能由此被打断,张开的时空裂隙边缘都随之一颤。
他当即转头,双目直锁干扰者,怒道:“区区小虫——”
突袭者正是云笙,他挥散天空金光,后退躲过脚下冒出的黑刺,对柳颐期大喊:“殿下!”
不用云笙提醒,柳颐期也已行动,他飞至半空,狂风在周身猎猎萦绕,瞬间卷出一条极高的龙卷,高速旋转的气流化为成千上万条回旋的白线,侧面刮到朱雀火焰,立即点燃,变成高速旋转的赤色火墙。
但这还没完,风还在进一步加剧,一直蔓延到头顶,隔离水流的琉璃天顶轰然破碎,万千琉璃碎片落雨般下坠,潭水被龙卷尽数吸走,水火流动交融,龙卷风立刻再度进化,巨大的能量化为一条长鞭,呼啸着甩向鬼卯子。
轰!!
霎时,巨大的爆炸伴随白雾蒸腾,地动山摇,禹洺站立不稳,踉跄跪倒。
云笙扶住禹洺,抬头望去,柳颐期立在半空,手握平天剑,注视爆炸的烟雾散去。
火焰还在蔓延,昔日雕梁画栋,在火海之中倾覆,雨点般向下掉落。
云笙隐隐感觉到,一场无可避免的毁灭,就要在今日发生。
“是不是……”
燃烧和爆炸的轰鸣中,禹洺突然抓住云笙的手臂,示意他向上看,“是不是他们……来了?”
禹洺的双目已经难以对焦,满脸都是血,显然已经用尽最后的力气。
云笙不知他做了什么,但随着禹洺的话语,一阵不同于柳颐期纵使的风声,从渺远的天顶传来。
直通云霄的、幽黑的垂直天井中,火焰正在向上攀升。
它熊熊燃烧,点燃环形回廊,回廊再引燃上层回廊,就这样一层一层,犹如宝塔般直冲漆黑的天幕。
赤红烈焰如逆流的瀑布般从下绵延而上,以天地颠倒般的壮丽悲恸作为谢幕,自此以后,那“如同银河”的万千冷□□火,永远只存在于描述之中。
而火焰的中心,有一道与火焰截然不同的幽蓝光束,如流星般点亮黑夜,越来越亮。
它伴随着咆哮的风声,从天顶高速坠落。